南城夏天的傍晚，热得像个蒸笼刚掀开盖子。我在步行街支起摊子，卖芝士榴莲饼。旁边是卖烤苕皮的，对面是炸臭豆腐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儿，谁也嫌弃不了谁。
他第一次来，穿件白T恤，牛仔裤，晃悠悠地在我摊子前打转。也不说话，就盯着饼看。
"要一个吗？"我问。
"要。"他说，声音挺轻的，像怕吓着谁。
我现烤了一个，金黄焦脆，芝士拉得老长。他接过饼，手机在收款码上晃了一下，说："没扫上，加个微信转你吧。"
我也没多想，就给了。做生意嘛，常有的事。
后来他隔三岔五来。有时候买一个饼，站旁边吃完再走；有时候不买，就坐着跟我聊天。我问他干啥的，他说："当兵的。"
"真的假的？"
"真的。你要是不听话，我可以突突你。"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我就笑他："那你突突一个我看看。"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咬饼，芝士沾在嘴角，像个小孩。
南城秋天来得快，一场雨下来，凉得人打哆嗦。他还是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个薄外套。我说你冷不冷，他说不冷，习惯了。
我问他习惯什么，他说习惯"说冷也不冷"。
我没听懂，但也没追问。有些事儿，问多了就没意思了。
后来他有阵子没来。我微信问他，饼还吃不吃。过了两天才回，说："归队了，下次休假来。"
我说好。
再后来，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一个礼拜。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训练"。我说"哦"，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天他忽然发消息，说："我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说："多远？"
他说："挺远的。"
我说："那饼呢？"
他回了个笑脸，再没说话。
冬天的时候，步行街还是热闹，烤苕皮的换了个小伙子，炸臭豆腐的老太太回老家了。我的芝士榴莲饼还在卖，只是收款码旁边，贴了个"支持现金"的纸条。
有时候手机响，我会愣一下，看看是不是他。多半不是。
有一次真响了，是他。问我："饼还卖吗？"
我说："卖啊。"
他说："那等我。"
我说："好。"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现在南城又热了，榴莲饼烤得滋滋冒油，芝士还是拉得老长。他再也没来过。
我有时候翻他朋友圈，停在最后一条，是座山，雾很大，看不清什么山。定位在西藏。
底下有人评论："注意安全。"他回了个"嗯"。
我没评论。评论什么呢？说"饼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是说"突突我的事儿还算不算数"？
都没意思。
上个月，有个穿迷彩服的小伙子来我摊子前，晃悠悠的，也不说话，就盯着饼看。我心跳了一下，抬头看，不是他。
"要一个吗？"我问。
"要。"
我烤完递过去，他扫码，滴的一声，到账了。干净利落，没有加微信。
他走了。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牛仔裤，消失在人群里。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南城的夏天还是很热，榴莲饼还是要现烤才好吃。我有时候想，他也许不会再来了，也许明天就来，带着一身说冷也不冷的劲儿，站在我摊子前，晃悠悠的，说："突突你。"
然后眼睛弯成月牙，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来了，也许"明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