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远,今年四十三岁。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赚过一些钱,也亏过一些钱。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像过江之鲫。她们图我的钱,我图她们的色,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苏晚。
苏晚不是我在夜总会认识的,也不是朋友介绍的。她是我公司楼下一家花店的老板。那年我三十八,她二十六。我去买花,她问我送什么人,我说送客户。她帮我挑了一束百合,用白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丝带。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她的指甲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谢谢。”
“不客气,慢走。”
我抱着那束百合走出花店,低头闻了闻,很香。从那以后,我经常去她店里买花。有时候送客户,有时候不送,只是想看她。她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修剪花枝,把那些枯萎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丢进垃圾桶。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我开始约她吃饭。她拒绝了几次,终于答应了。我带她去了一家西餐厅,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切牛排。她切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切完了再用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像她这个人。
“你为什么总来买花?”她忽然问我。
“因为你。”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顾远,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但我想了解。”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牛排。那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离过婚。前夫是个赌鬼,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打工还债,白天在花店上班,晚上去超市兼职。那段日子她瘦得不成样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不被爱。她前夫不爱她,他爱的只是她的钱,拿她的钱去赌,赌输了回来打她。她身上新伤叠旧伤,青一块紫一块,从未完全消退过。
“你怕不怕我也是那样的人?”
“你不是。”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很多男人,有钱的没钱的,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你不一样,你每次来买花,都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在看我这个人。”她顿了顿,“你买花送客户,其实根本不用亲自来。”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她这些年自己挣生活磨出来的。我握着她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苏晚,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在一起了。她搬到了我家,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她会煮粥,会煎蛋,会烙葱油饼。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来忙去,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
我以为她找到了幸福。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吃药。抗抑郁的药,白色的,小小的,每天都要吃。她没告诉我,我也没有发现。她的笑容是真的,她的眼泪也是真的。她努力在我面前做一个正常人,不让我看出她的病。那些药片藏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藏在一个维生素的瓶子里。她每天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把药瓶放回原处。
我是在一个深夜发现的。她睡着了,我翻抽屉找充电器,翻到了那个维生素瓶子。拧开盖子,里面不是维生素,是白色的药片。我拿着那个瓶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一长一短,她没有翻身,也没有醒来。
第二天我问她,她沉默了一会儿。“抑郁症,好几年了。”她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她没有说话。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她看着那些水痕,他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
“顾远,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攥住了,攥得很紧。他攥着她那些年的恐惧、不安,还有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他想替她捂热,他不知道她的心已经凉了很久。凉透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捂热的。他以为他行。
那次她割腕,是在我们在一起半年后。那天我出差,她一个人在家。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她说顾远,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你很好,是我不配。我收到消息时正在签合同,笔从手里滑落。我疯了似的往家赶,几个小时后才到。她已经躺在浴缸里,水是红的。我抱起她,她还有呼吸,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那血很红,很烫。
送医院,抢救,输血。她醒过来,看见我,哭了。她没有说话,我握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她的手很凉。她说她不想死,只是活着太累了。她说她每天都在努力,努力让自己开心,努力让自己正常,努力让我不失望。她尽力了,她做不到。
她说分手吧,不想拖累我。我没答应。我请了长假,带她去了云南。在大理,我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唤醒。她种花,我浇水。她做饭,我洗碗。她开始画画,画那些花,画那些云,画远处的苍山。她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画家,后来嫁了人,梦想就碎了。现在她可以重新捡起来。
她笑了,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我以为她好了。
从云南回来后的第三个月,她再一次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次她没有发消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走了,很安详。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很短。
“顾远,谢谢你陪我这段时间。我很幸福,真的。只是我太累了,我想歇歇了。”
那天晚上在阳台坐了整夜。她的影子在他脚边,他伸腿碰了碰,它没动。它安静地蜷在地上,像一只睡着的猫。他没有养猫,那是她的影子。他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他停下来它就在他脚边,不说话,不离开。
她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正常生活。睡不着,吃不下,不想见人。我把自己关在那套空房子里,她的气息还在。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梳子上还缠着她的头发。我没有扔掉那些东西,舍不得扔。它们是仅存的证据,证明她来过,证明我爱过。
那些花早就枯了,没有扔掉,晒干了夹在书里。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书,那些花瓣从书页间滑落,落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不起来,碎了。那些花碎了。
她的手腕上那道疤,很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她攥着手腕,攥着那道疤,攥着她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把它攥在手心里,不让他看见。他看见了。
她走了以后,那些花重新开了起来。不是她种的,是邻居帮忙浇的水。它们不知道种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它们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她坐过的椅子上。她不知道了。她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她的骨灰埋在城东的墓园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每星期都去看她,带一束百合,白色的。他站在碑前,碑上的照片还很年轻,她笑着,眼睛弯弯的。风把花瓣吹落,落在碑前,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很轻,透着光。他把那片花瓣夹进了书里,压在她曾经读过的那一页。
她读到一半,书签还夹在那里。书签是她自己做的,一片压干的绣球花瓣,紫色的,已经褪色了。他翻开那一页,字里行间有她用铅笔画的线,她大概很喜欢这段话。他读了,是关于爱与失去的。她没有读完那本书,他替她读完。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和那些干花放在一起,和那些回忆放在一起。她不会再去翻了,他也不会。他们把它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