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一件从来舍不得用,但每年都会拿出来静静看一会儿的物件?
在我家卧室最底层的衣柜里,珍藏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油纸伞。三十多年过去了,它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米白色的伞面泛着岁月的微黄,有些斑驳的橘黄色伞柄,以及伞把处那幅早已模糊的西湖明月图。每年到了6月6日这天,我都会雷打不动地把它拿出来,用软布一点点擦拭掉表面的浮尘,然后在午后的阳光里端详许久。
这把伞从来没有替我遮挡过一次风雨,但它却装满了一个年轻人关于怯懦、关于错过、也关于青春的纪念。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从象牙塔里毕业,带着一身书生气被分配进一家汽配厂做技术员。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来说,隆隆作响的机器轰鸣声和老师傅们陌生的口吻,总让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习惯了独来独往,每天到了饭点,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去食堂,找个没人的角落快速扒完饭,然后逃也似地回到车间。
我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不知道,我那种仿佛自带结界的孤独感,反而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她叫孙艳丽,是我们部门的女技术员。平时大家穿着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唯独她总是一副干净利落、笑意盈盈的模样。某天中午,就在我准备像往常一样低头冲向食堂时,她突然主动走过来叫住了我,自然地拉着我一起去吃饭。在打饭的队伍里,她絮絮叨叨地问我工作顺不顺手、环境适不适应、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起初,我只当她是受领导嘱托,或者仅仅是出于老员工对新人的关照。但日子久了,这顿“双人午餐”几乎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不再局限于聊车间的图纸和零件,开始分享彼此的家乡、童年的趣事,甚至业余时间爱看什么小说。年轻人之间的距离,就在这一顿顿带着饭菜香气的闲聊中,被无限拉近了。
如果不是同事小赵的那番话,我可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朦胧而美好的日常里。那是一个下午,小赵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用八卦的口吻问我:“杨志刚,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跟孙艳丽谈恋爱呢?”
我当时如临大敌,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否认。小赵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兄弟,别不好意思,你们俩整天出双入对的,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不过哥们儿得提醒你一句,你来咱们厂之前,小孙可是有对象的,以前也是咱们厂的,后来调走了。”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心里所有暗戳戳的欢喜和雀跃。
那天晚上,我在单身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小赵的话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难受。我开始疯狂回忆之前的种种细节:难道小孙跟男友分手了?她对我这么好,是对我有意思吗?万一这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自作多情呢?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毫无恋爱经验、满脑子都是“干好工作绝对不能得罪人”的愣头青来说,处理这种感情问题简直比解最复杂的机械图纸还要困难一百倍。在我们最年轻、最渴望爱的年纪,往往也是最自卑、最容易退缩的年纪。我们总以为把真心藏在拙劣的伪装下,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却不知道,这种怯懦往往会让我们错失一生中最珍贵的人。
为了不戳破那层我自以为危险的“窗户纸”,为了维护所谓的同事颜面,我做出了一个至今想来都无比懊悔的决定:我要躲开她。
我开始刻意躲避孙艳丽。她再叫我去食堂时,我硬着头皮撒谎说手头还有图纸没画完,或者说今天胃口不好不饿了。我以为只要我冷淡一点,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会让她知难而退。
但我低估了她的善良。她并没有领会到我刻意的疏远,反而在我连续几天不去食堂后,特意用自己的饭盒把热腾腾的饭菜打包带回车间给我。
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那双真诚的眼睛,我心里的负罪感如潮水般涌来。那段时间,我简直被这种进退两难的煎熬折磨得彻夜失眠。我越是想要保持距离,她越是因为担心我而靠近;我越是装作若无其事,内心的兵荒马乱就越是汹涌。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憋得喘不过气,跑去找大学时的好哥们大刘喝酒。几杯劣质白酒下肚,我把心里的苦闷全盘托出。大刘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嘲笑我:“果然,没谈过恋爱的男人就是傻!你这分明就是自卑加逃避。”
大刘拍了拍桌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对我说:“兄弟,都多大了?遇到不错的女孩,你就该主动点。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撑起的伞,如果你连伞柄都不敢去握,又怎么可能替别人遮风挡雨呢?与其在这朦朦胧胧地内耗,不如像个男人一样,去弄个明明白白!”
那晚的月光很亮,大刘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是啊,我为什么要在还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就擅自宣判这段感情的死刑呢?为什么不勇敢一次,去探探她的真心呢?
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回到了厂里。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黄昏,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约孙艳丽到镇上一家很有名的饭馆吃饭。
见我郑重其事地约她,她显然有些惊讶。她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打趣道:“哎哟,无功不受禄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局促地搓着满是汗水的手心,涨红了脸,憨憨地傻笑:“其实真的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感谢你。自从我进厂以来,你给了我特别多的帮助,我单纯想谢谢你。”
她听完,眼睛笑得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温柔地点头答应了。
那天傍晚的风很温柔,我特意去商店买了一把精致的油纸伞作为礼物。我想,如果她对我真的有那么一丝超越同事的情愫,我就把这把伞送给她,大声告诉她我的心意;如果她真的还心有所属,我也刚好借这把伞,体面地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然后彻底把这份悸动藏在心底。
我约她在厂区外的小树林见面。看着她远远走来的身影,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可是,就在她即将走到我面前,我刚把手伸向背后准备拿出那把油纸伞的瞬间——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春雷,紧接着,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我所有排练了一整夜的告白。
岁月荏苒,三十多年的光阴如同指缝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滑落。如今的我早已头发花白,儿孙满堂。至于那天在暴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孙艳丽的结局又走向了何方,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但我依然每年都会把那把米白色的油纸伞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因为那把伞撑开的,不仅是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往事,更是一个少年在岁月长河里,学会如何面对自我、如何理解爱与怯懦的永恒见证。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她们像一道光,短暂地照亮过我们兵荒马乱的青春。虽然最后没能一起走下去,但那份真诚和悸动,却化作了藏在心底的一把伞,替我们挡住了往后余生里的许多孤单与寒冷。
不知道现在的你,是否也有一把舍不得撑开,却始终舍不得丢弃的“油纸伞”呢?如果此刻那个人还在你身边,请一定要勇敢一点。因为有些缘分,一旦在风雨中错过,就真的只能在回忆里相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