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一晃又过了四十多天。我的例假推迟了一周还没来,心里顿时慌了神。跟磁带店老板借了一百块钱,我急匆匆去医院做了个尿检。结果出来——真的怀孕了。拿着化验单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崩溃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未婚先孕,这要让爸妈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从医院出来,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腿软得迈不开步子。也就是那一刻,我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来省城的初衷。我问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怎么就把身体这么轻易地给了一个男人?是来赚钱谋生,还是来找对象?现在肚子大了,拿什么脸去见爸妈?
我也开始琢磨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其实我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省城人,之前在他表舅的养鸡场帮忙,而那表舅是我家邻居。那时候家里能买平价面粉,养鸡场常来找我们买,一来二去也就混了个脸熟。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从前。我对他并没有那种情窦初开的心动,他对我似乎也无感。记得有次他来买面粉,我开玩笑说回省城带我溜达一圈,他笑笑答应了。那是个春天,说完我也没往心里去,照旧去印刷厂上班。转眼到了中秋,他又来买粮油,临走时说月底回家,我小妹嘴快,说:“回省城记得把我大姐领去看看大城市。”他当时信誓旦旦回了句“没问题”。过了俩礼拜,他又来串门,说后天走,问我要不要去。鬼使神差的,我就跟他走了。
当时爸妈不同意,我硬是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妈软磨硬泡,说就去看看,没活干就立马回来。爸妈没再拦着。走那天,我妈塞给我一百块钱,嘱咐道:“你是大孩子了,想出去看看就去吧,不行就赶紧回家。”我点点头,就这样走了。
没有激动,也没有期待,回想起来,当时我就是一张白纸。可这一走,竟成了我这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公交车的报站声把我拉回现实。我攥着化验单回到那间八平米的小平房,一进门看见他在做饭。他问怎么没上班,我说请假去医院了。他转头问病了?我僵了十几秒,说:“怀孕了。”
他听了,没惊没喜,淡淡说了句:“那就生下来吧,我们结婚。”
我当时就懵了:“你说什么?结婚?你没工作没房子,结什么婚?”他突然笑了:“不结婚还能咋办?你总不能挺着肚子回娘家吧?放心,我跟你结!”
他冷静得像没事人一样。那晚我一夜没睡,恐惧像怪兽一样撕咬着我的思绪。我太害怕了,正是这份胆怯,祸害了我的一生。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敢跟家里说,毕竟未婚先孕在我们家那是大逆不道的事。
六周过去了,他说要结婚的事再没提过。我孕吐严重,辞了卖磁带的活。终于忍不住问他:“结婚啥时候结?”他沉默了。后来我又问了三次,结果都一样——装哑巴。我彻底失望了,心一横,跑去附近的邮政医院。兜里只有八十块钱,我也不知道够不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不能留,这个男人没担当,跟定是瞎了眼。
我没回头,挂号进了妇产科。接诊的是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语重心长地问:“哪不舒服?”
我低下头,羞愧得恨不得钻地缝:“怀孕了,孩子不要了。”
医生一愣:“什么?你看着还是个学生。结婚了?”
“没结,是怀孕了,孩子不要了。”
医生叹了口气:“那男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自己偷偷来的,没告诉他。”
医生没再追问,开了化验和检查单,一共八块钱。交完费走完程序,我又坐回她面前。做完检查,医生语重心长地说:“姑娘,你这是头胎,做人流对身体伤害很大,有人做完手术再也没怀上,直接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我欲哭无泪,无助感再次袭来。怎么办?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心。我坐起来脱口而出:“医生,那我怎么办?那男的不娶我,也不提结婚……”
医生打断我:“姑娘,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做妈妈吗?万一不幸发生了,你能承受后果吗?你看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但你非要打掉,我也拦不住。风险我都告诉你了,你回去好好考虑,想好了再来找我手术。走吧,多保重。”
我站起来,听着“多保重”这三个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