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回家太晚摸黑上床,怀里换了个人,老婆的反应出乎意料。
那个人头发短,肩膀也比乔宁窄。我伸手过去时,手掌先碰到一件薄绒外套,又碰到一串硬邦邦的钥匙。
我没敢动。
床头没有开灯,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牌隔着缝隙照进来一点,像谁拿着手机在门口晃。我身上还带着楼下炒面摊的葱味,右脚袜子滑到了脚底,硌得难受。
“你抱够了吗?”
是乔宁的声音。
她在门边。
我怀里的人坐了起来,头发在我下巴上扫了一下。唐阿姨把外套扣好,慢慢下床,顺手摸了摸床沿。
“我没睡着。”她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膝盖撞到床头柜,柜上的玻璃杯晃了两下。那只杯子是乔宁从旧货摊上拿回来的,杯口有一小块缺口,她总说拿来喝水正好,省得和别人碰杯。
“妈,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你们俩不是说让我睡里面吗?宁宁晚上起来找东西,我嫌她翻柜子吵,就过来了。”
“那你们换房间了?”
“没换。她说你今晚不回来。”
乔宁把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站在门边看我。她没生气,甚至嘴角还有一点往上翘。我知道她这个表情,通常是她已经想好要说什么,只等我自己把话说完。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一只塑料发夹。发夹是黄色的,齿上粘着一根很长的头发。我把它捡起来,放到窗台上。
“我说了回来。”我说。
“你说过很多次。”
“今天有事。”
“你每次都有事。”
唐阿姨走到门口,停了停。
“我去客厅睡吧。”
“别。”我赶紧说,“是我进错了。”
乔宁低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不是进错房间,你是回错家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重,抿了一下嘴。
我想反驳,脑子里却先跳出一个很不相干的念头:厨房那盆面糊还没收,明早肯定要干在碗底。今天出门时我还叮嘱乔宁别把碗放水池,她说知道了,她每次都说知道了。
“我今天真的挺晚的。”我说。
“嗯。”
“你嗯什么?”
“你说晚,就晚吧。”
她转身要走,唐阿姨却叫住她。
“宁宁,把那本旧菜谱给我拿过来,明天我想看看腌萝卜怎么做。”
“妈,你不是说不吃咸的?”
“我看看,又不一定吃。”
乔宁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她对我说:“你先洗澡,热水器我开过了。”
这话很像以前。
以前我晚回,她会把热水器提前打开,茶几上留一碗汤。后来她不留了。再后来,她连问都不问我几点回来。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松了,衣服掉下来一次。我又挂了一遍。
“乔宁。”我叫她。
她回头。
“你刚才为什么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抱错了人。”
“那是我妈,又不是别人。”
唐阿姨在外面咳了一声,没接话。客厅的电视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讲一件和锅盖有关的事情,声音很小,听不清。
乔宁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是真把她当别人抱,我才生气。”
我站在原地,头发还沾着外面的灰。洗衣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里面有一双没甩干的拖鞋,转一下,响一下。

02
我洗完澡出来,乔宁已经把床单换了。
她动作一向快,床单铺得不平,右边有一块皱着。她不喜欢收拾这种东西,觉得床单怎么睡都会皱,可每次唐阿姨来,她还是会换。
我拿毛巾擦头发,站在床边看她。
“妈睡哪儿?”
“客厅。”
“让她睡这里吧。”
“你刚才不是抱得挺顺手吗?”
我看了她一眼。
“我没认出来。”
“这才是问题。”
她把枕头立起来,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
我想说,你也没告诉我换了人。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很没意思。唐阿姨的拖鞋在客厅走了两步,停住。她大概听见了,又不好意思过来。
乔宁把自己的枕头拿走。
“你睡吧。”
“你去哪儿?”
“沙发。”
“你不是最讨厌沙发?”
“今天不讨厌。”
她抱着枕头往外走,经过我时停了一下。
“沈禾,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回来得够晚,家里就没人能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椅背上挂着一条围巾,不是我的,边角沾了白色线头。乔宁买东西总喜欢买这种不实用的颜色,洗两次就旧。
“我不是不回来。”我说。
“你人回来,心还在门外。”
“那你呢?”
她没回答。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滴得我有点烦。我走过去拧了一下,水声停了。橱柜上放着一只蓝色茶壶,壶盖歪着。唐阿姨喜欢用它泡茶,乔宁不喜欢,说洗起来麻烦。两个人为这只茶壶说过好几回,最后谁也没扔。
“我只是最近事情多。”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知道和不问,不是一回事。”
她坐到沙发上,把枕头放在旁边。电视换了节目,几个人在院子里包饺子,面粉撒得到处都是。乔宁看了一眼,说这饺子包得像没捏紧的耳朵。
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想起自己出门前忘了关书房的灯。那盏灯亮着也没什么,明早多走几步去关。对了,明早要不要吃面,我不想吃面。
“我妈这段时间会住一阵。”乔宁说。
“她不是只来住几天?”
“她那边楼道要整理,暂时回不去。”
“多久?”
“不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右脚袜子还在脚底,已经被水汽弄得更难受。
“你怎么没提前说?”
“我说了。”
“什么时候?”
“上周六。”
“上周六我在加班。”
“你人在家。”
“我在书房。”
“你把门关着。”
我抬头看她。乔宁说完以后,自己也低头扣枕套上的线头。她有个坏习惯,紧张时就抠东西,衣服线头、桌布边、纸袋提手,抠完又嫌东西不好看。
唐阿姨从客厅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旧菜谱。书角卷了,封面上还有一小片油印。
“我今晚睡客厅就好。”她说,“你们说话,我听不见,也不碍事。”
“妈,不用。”乔宁说。
“我睡哪儿都行。以前宁宁上学,宿舍的床比这个窄多了,她还总嫌被子厚。”
“妈。”
“好好好,不说了。”
她把菜谱放回厨房,看到我站着,问:“小禾,锅里还有汤,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
“外面那种面不顶饱。”
“我饱了。”
唐阿姨点点头,像是真的放心了,又慢慢走回客厅。走到一半,她折回来,把蓝色茶壶的盖子扶正。
乔宁看着她,轻声说:“你看,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也有人等你。”
“我没说没人等。”
“你是没说。你就是这么让人猜。”
这句话停在厨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来。”
乔宁抬起头。
她没有接话。
我听见自己说:“你们母女两个在这里,我像个借住的。”
乔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根线。
“你早说。”
“说了有用吗?”
“至少我不会以为你只是忙。”
她把那根线扯断,丢进垃圾桶。线很短,掉进去以后看不见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煎糊了两个鸡蛋。
唐阿姨说没事,铲掉边上就能吃。乔宁拿筷子戳了戳,说中间还是生的。我说那别吃,她说我也没打算吃。
最后鸡蛋被放到小碟子里,没人动。
我坐在餐桌边,看乔宁给她妈妈倒水。她倒水的时候习惯先倒半杯,再把杯子往前推一点,等别人说够了没有。唐阿姨每次都说够了,乔宁还是会再倒一点。
桌角有一颗米,已经硬了。旁边放着一个没盖上的胶水瓶,瓶口结了一层白边。窗台上的绿植叶子被虫咬了两个小洞,唐阿姨拿牙签戳过,说这样能透气,我没听懂。
“你今天几点回来?”乔宁问。
“还不知道。”
“那你别回来太晚。”
“有事?”
“没事。”
“没事让我别晚?”
她把水杯递给唐阿姨。
“我妈今天要去买东西。”
“我陪她去。”
“不用。”
“我可以陪。”
“你不是忙吗?”
我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夹了一小块鸡蛋。没熟透,腥味有点重。我咽下去了。
“我不忙。”
乔宁看着我,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唐阿姨说:“宁宁,你把那张纸拿给我,我记一下要买什么。”
“哪张?”
“昨天放茶壶底下的。”
“茶壶底下不能放纸,潮了。”
“那就不知道了。”
乔宁起身去找。她先拉开抽屉,又打开餐边柜,找了半天,最后从电视柜后面摸出一张揉皱的纸。
她拿着纸回来时,嘴里念叨:“葱,萝卜,豆腐,姜。家里不是都有吗?”
“有的快坏了,买新的。”
“什么都买新的,旧的怎么办?”
“旧的你吃。”
“我不吃萝卜。”
“那你别吃。”
她们说这些话时都很自然。像一扇门,里面的人知道怎么关,怎么开。我坐在门外,偶尔被叫进去拿个东西。
我突然想到小时候住的房子,厨房门也是这样的,门锁坏了,推一下就开。那时我妈切菜喜欢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手机响了半天也不接,等菜切完再回。她现在年纪大了,还是不接陌生号码。上个月她问我,家里那只蓝边碗是不是我拿走了,我说没有。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只。
“你笑什么?”乔宁问。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想起我妈了。”
“那你今天回去看看她。”
“我知道。”
“我没催你。”
“你这就是催。”
乔宁把纸摊平,用手掌压住皱褶。
“你别什么都听成催。”
我拿起桌上的盐罐,发现盐罐里放着一枚纽扣。白色,四眼,像是从谁的睡衣上掉下来的。我把它放到旁边,没有问。
唐阿姨忽然说:“小禾,我住在这里是不是让你不自在?”
我说:“没有。”
她点头。
“你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我愣了一下。
“我有吗?”
“有。宁宁小时候撒谎也这样。”
“妈,我没有。”
“你也往左边看。”
乔宁立刻把头转向右边,转得太快,差点碰到椅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后来乔宁去洗碗,水声盖过了电视。唐阿姨坐在沙发边摘豆角,摘一根,放一根。她摘得很慢,指甲缝里沾着一点绿。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唐阿姨说。
“谁?”
“宁宁。以前她什么都跟我说。后来结了婚,反倒话少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豆角。
“她不是结婚以后话少,是长大以后话少。”
唐阿姨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一根不够嫩的豆角放回袋子里。
“她爸走得早,我总觉得亏欠她。她说什么,我就尽量答应。答应多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说完又低头摘豆角,像这句话只是夹在豆角里的老筋,顺手扯掉就算了。
我忽然想问她,您是不是不喜欢我。话到嘴边,变成了:“这豆角要不要洗?”
“要。宁宁洗得不干净,她着急。”
厨房里乔宁喊:“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唐阿姨说。
电视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我盯着那枚纽扣,想起我还有一件白睡衣,领口也缺了一枚。可我没去找。

04
那天晚上我回得早。
早到乔宁还没下班,唐阿姨在厨房剥蒜。她剥蒜的时候会把蒜皮一片片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起扫进垃圾桶。她说这样看着不乱,我觉得麻烦,没说。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先去洗手。水池里有三个碗,两个勺子,一只煮锅。煮锅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你回来得挺早。”唐阿姨说。
“今天没那么忙。”
“那正好,帮我把蒜切了。”
我坐下来切蒜。蒜皮粘在手背上,怎么甩也甩不掉。唐阿姨递给我一块湿布,我擦了两下,还是有味道。
“宁宁今天心情不好。”她说。
“她看出来了?”
“她从小心情不好就拖鞋。今天早上她的左脚拖鞋拖了三次。”
我想说她不是心情不好,她只是困。话没说出来。乔宁最近确实总拖鞋,走路没有声音,像鞋底没粘好。
“她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我问。
“说过很多。她说你不爱回家,说你睡觉时背对着她,说你买的窗帘颜色太亮。”
“窗帘是她选的。”
“她说你当时没反对。”
我切蒜的刀停了一下。
唐阿姨又说:“她还说你做饭盐放得不一样。”
“这个我承认。”
“我没说你做得不好。”
“我也没说您说我不好。”
“你们俩说话都绕。”
她把剥好的蒜放到盘里,挑出一瓣发黄的,扔进小桶。
我低头继续切。蒜末太碎,粘在刀背上。我用手指去刮,差点把指甲缝里刚洗掉的蒜味又弄回来。
乔宁七点多才到家。她一进门就把鞋脱在门口,鞋尖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你今天没加班?”她问我。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接我?”
“我在切蒜。”
“哦。”
她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沙发背上。那条围巾掉了三次,每次她都重新搭上去,后来干脆塞在靠垫下面。
我把菜端上桌,唐阿姨坐下,乔宁却去厨房洗手。水流开得很大。
“宁宁。”我叫她。
“什么?”
“你前几天说,让我别太晚回来,是因为你妈要买东西?”
“嗯。”
“还有别的吗?”
“没有。”
她关了水。
我看着桌上那碗炖豆腐,豆腐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汤里有几根葱。唐阿姨说这是她的做法,乔宁说她只是随便炖炖。我突然不想吃了,又觉得不吃显得我在闹脾气。
“你为什么把她的房间换了?”我问。
乔宁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湿着。
“什么?”
“你不是让她睡里面吗?后来为什么让她睡我们的房间?”
“她说客厅灯亮,睡不着。”
“她怕亮?”
“她怕黑。”
唐阿姨在桌边插话:“我没有怕黑。”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客厅太亮,卧室太黑。”
“这不是一样吗?”
“怎么一样。”
她们又争起来,争的是灯,不是我。桌上的汤勺碰到碗边,响了一下。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遍,孩子没回。
我站起来,把三个碗都端到水池。
“我来洗。”乔宁说。
“你坐着。”
“你别一不高兴就洗碗。”
“我没有不高兴。”
“你把碗拿得太用力了。”
我放轻了一点。
水池里的水漫过手背,油滑滑的。我洗第一个碗,冲了三遍;洗第二个碗,冲了四遍;第三个碗洗完,我又把第一个拿起来重新洗。
乔宁走过来,靠在旁边。
“沈禾,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妈住进来以后,我就站她那边?”
我没抬头。
“没有。”
“你又往左边看。”
“我在看水。”
“水在你正前面。”
我把碗翻过来,碗底有一圈浅浅的蓝线。
“她是你妈,你站她那边很正常。”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我老婆。”
水声停了一下,是我把水龙头关了。
唐阿姨在客厅问:“汤还要不要热?”
没人回答。
乔宁拿过我手里的碗,用干布擦了一下。她擦得不仔细,碗底还留着一滴水。
“你不是外人。”她说,“你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没说我是外人。”
“你没说,但你一直在做。”
这句话不重,我却把手里的布攥紧了。布角有一根线,勒在指缝里,取不出来。
我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睡里面?”
“什么?”
“昨晚。你明明知道我会回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
唐阿姨在客厅又问了一遍,汤要不要热。
乔宁最后说:“因为我妈想睡里面。”
“就这样?”
“就这样。”
她转身去拿锅,脚下拖鞋又拖了一声。
我继续擦桌子。桌面其实已经干净了,我还是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来。那块被汤碗压出来的圆印怎么也擦不掉,像没擦干净的水渍。

05
乔宁后来没有去沙发睡。
她把自己的枕头拿回卧室,躺在靠墙那边。唐阿姨在客厅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也不是什么好事,冰箱隔一会儿响一下,楼上拖椅子,拖得很慢。
我背对着乔宁躺下。
她也背对着我。
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宽得能放下一只小凳子。
“明天我送我妈去她那边看看。”她说。
“不是还没整理好?”
“去看看,又不是马上住回去。”
“嗯。”
“你别嗯。”
“那我说什么?”
“随便。”
我想了想。
“明天可能下雨。”
“天气说没有。”
“那就不下。”
她没出声。
我盯着窗帘底下那条光,突然想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物业说过要换,后来不知道换没换。又想到我上周把一只耳环放在洗手台上,至今没找到。那只耳环其实也不贵,丢了就丢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某个角落。
“沈禾。”乔宁说。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妈住这儿?”
我翻了个身。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我不习惯。”
“她也不习惯。”
“她是你妈。”
“她也不是一住进来就能把这里当自己家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觉得难听,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谁住别人家都要适应。”
“这是我们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一下,动作不大,床单还是响了。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她剪短头发以后,后颈有一小块没推齐,左边比右边长一点。她说发型师故意的,我说那人手艺不行,她记了两天。
“你以前不是这样。”我说。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以前会跟我说,你今天不想说话。现在你只说忙。”
我没接。
她又说:“你以前会在门口换鞋,不会穿着鞋走到厨房。你以前吃萝卜会挑出来,现在连挑都不挑了。”
“我什么时候吃过萝卜?”
“刚才。”
“那是豆腐。”
“你连豆腐都不认识了。”
她声音里有一点笑,我也想笑,没笑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起来,从床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只布袋。
“这个给你。”
我没动。
“什么?”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布袋里是两双厚袜子,一双灰的,一双棕的,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针线。针线盒上贴着一小块纸,字不是我妈的,是乔宁写的。
“她怎么不自己给我?”
“她说你晚上回来得晚,见不到。”
“你去过我妈那里?”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加班那天。”
我抬头看她。
“你不是也在家吗?”
“我下午去的,晚上回来的。”
“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她把手伸进布袋,摸了摸里面的袜子。
“你妈说你脚凉,让我别忘了给你。”
“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说了,你没接电话。”
我想起那天手机确实响过一次。我在会议室外面,看到号码,想着等会儿回,后来忘了。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短信,我一直没删。
“她还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
“你说。”
乔宁低头看着针线盒。
“她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手里的布袋滑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她信了?”
“她说,最好不是。”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豆角不够嫩。
我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信吗?”
乔宁没回答。她把袜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到床尾,又把针线盒推回去。
“我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每天还会回来。”
“回来不代表——”
“我知道。”
她打断得很轻。
“可你不回来,我连不信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唐阿姨在外面咳了一声,拖鞋在地板上磨过去。她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小碗。
“宁宁,你那个旧本子是不是在这屋?我想记一下菜。”
乔宁立刻下床,接过碗。
“妈,旧本子在书房。”
“书房灯亮着,我不敢进去。”
“有什么不敢的?”
“你小时候说里面有老鼠。”
“我说的是动画片。”
“反正你说过。”
她们往外走。唐阿姨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我说:“小禾,那袜子不是你妈挑的,是宁宁挑的。你妈说灰的显脚大,她选的。”
乔宁的脸一下子变了。
“妈。”
“怎么了,我说实话。”
“你去书房吧。”
“我去。”
唐阿姨走了,乔宁还站在门口。
我看着那双灰袜子。
“你买的?”
“顺手。”
“你不是说我脚不凉?”
“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过。”
“那就是我记错了。”
她把门关了一半,没关严。
我拿起袜子,摸到袜口里面缝着一小块布签。针脚歪歪扭扭,不像商店缝的。乔宁不太会缝东西,她缝纽扣总把线打成一团。
“我妈那边,真的只是去看看?”我问。
“嗯。”
“她是不是不想回去?”
“她说那边太空。”
“她一个人住不惯?”
“她说电视声音没人嫌。”
乔宁说完,伸手把床头那只缺口的玻璃杯往里挪了挪,避免我翻身碰到。
她没解释为什么去过我妈那里,也没解释为什么把我的袜子拿回来。她走出去时,顺手把书房的灯关了。
我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把那双袜子放进了抽屉。
旧本子一直没找到。

06
唐阿姨没有马上搬回去。
她说那边还是空,回去以后想吃什么没人管。乔宁说她可以管,唐阿姨说你连自己都管不好。两个人说完都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像怕吵到邻居。
我周末回了一趟我妈那边。
她正在阳台上晒被套,看到我,先问我吃饭没有,再问我是不是又瘦了。她的衣架少了两个,阳台角落堆着几个空花盆,还有一把不知道谁送来的小铲子。
我把厚袜子拿给她看。
“宁宁给你的?”她问。
“你不是让她带的吗?”
“我让她带,你没看见我还让她挑了颜色。”
“你说灰色显脚大。”
“我说的是棕色显脚黑。”
“差不多。”
“差很多。”
她说完,把被套翻了个面。阳光下有一块没洗干净的蓝色印子,她用手搓了搓,没搓掉。
“她人还行。”我妈说。
“我没说她不行。”
“你说话总要绕两圈。”
“跟谁学的?”
“跟你爸。”
我爸不在了。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去阳台收了一只袜子。那只袜子不是我的,夹子也不是我家的,可能是风吹过来的。
回去时,乔宁发消息问我到哪儿了。我没回。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回了一句:快到了。
她没有再问。
晚上吃饭,唐阿姨把萝卜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我说。
“你以前吃。”
“我以前也不认识豆腐。”
乔宁在旁边笑,笑到一半呛了一下,赶紧喝水。她喝水时把杯子拿得太满,水洒到手背上,又装作没事,用袖口擦干。
饭后她让我把垃圾拿下去。
“今天轮到你。”她说。
“昨天不是我拿的?”
“昨天是我。”
“那今天怎么又是我?”
“因为你刚才吃了两块萝卜。”
“我没吃。”
“你碗里没有了。”
唐阿姨在厨房说:“你们别算这个,谁顺手谁拿。”
没人接她的话。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鞋带松了。我弯腰系鞋带时,乔宁突然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个给你。”
“什么钥匙?”
“我妈那边的。”
我看着她。
“你给我干什么?”
“你下次去的时候,自己开门。”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
“没说。你可以不去。”
钥匙在她手心里,旧旧的,钥匙环上挂着一颗塑料小鱼。小鱼掉了一只眼睛,颜色也褪了。我没接。
“你去过几次?”我问。
“没几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替你安排吗?”
“你这不算安排?”
“我给你钥匙,算安排?”
我伸手接过来,放在鞋柜上。
“我明天再拿。”
“随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昨晚的事,你别一直想。”
“我没想。”
“你洗了三遍碗。”
“碗没洗干净。”
“你把桌子擦了五遍。”
“桌子有油。”
“你把那双袜子放进抽屉,又拿出来看了两次。”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指慢慢抠着睡衣上的一小块线头。
“沈禾。”她说,“我妈睡哪儿,你不舒服就说。你别装得跟什么都行一样。”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别装。”
她低头看鞋柜,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有你那么会装。”
“你昨晚还说没生气。”
“我生气了。”
“现在才说。”
“昨晚你抱的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一起生气。”
我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门外有人按电梯,声音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我拿起钥匙,塑料小鱼碰到鞋柜,发出很轻的响声。
“你妈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她去买豆腐了。”
“她不是刚吃过?”
“她说晚上的豆腐嫩。”
“家里不是还有?”
“她说那块不嫩。”
“她们怎么这么多讲究。”
“你也一样。”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出去。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乔宁没跟出来,只站在门里看着我。
“沈禾。”
“嗯。”
“今天别太晚。”
“知道了。”
“不是催你。”
“我知道。”
我进了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里贴着一张通知,字很小,我看了两行,没看懂。口袋里的钥匙硌着腿,我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推。
回到家时,乔宁已经把桌上的碗收了。唐阿姨在客厅打盹,电视没开,手里还攥着那本旧菜谱。
卧室门留着一条缝。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厨房里有水声,乔宁在洗一个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她听见我回来,没回头。
“你吃豆腐吗?”她问。
“看嫩不嫩。”
她把杯子放到架子上。
“那你自己挑。”

乔宁把卧室门又推开了一点。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