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楼道帮独居老太太修好漏水的水龙头,第二天她送来一袋橘子和一封信后,她儿子却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才开口。
那十分钟里,我先看见他手里的钥匙,再看见他鞋面上沾着一小块白色墙灰。
他没有敲门。
门是我开的。
“找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身后的橘子袋上。
“周素琴住这儿?”
“你是?”
“她儿子。”
他说完就不动了。
我把手搭在门把上,维持着刚洗完碗的样子。围裙没解,袖口卷得一高一低,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束着。这个样子不算好看,至少不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
他认出我,是迟早的事。
我叫林岚,八个月前和他办完手续。那天他在窗口签字,笔尖断了一下,换了另一支。我们谁也没问对方后来过得怎么样。
我没想到会在静水里小区七栋三单元的楼道里再见他。
更没想到,见他的第一面,是站在他母亲门口。
周素琴老太太住在七楼,房子不大,门口摆着两盆吊兰,一盆长得乱,一盆只剩几根黄叶。她上周在楼道里喊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水声。
第二次是她说:“姑娘,你会不会拧那个东西?”
我过去时,厨房水龙头正往下滴。她拿着一块干抹布垫在水池里,像在照顾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我说:“拿胶带不管用,得把里面的垫片换了。”
“你还懂这个?”
“看过别人修。”
其实是我自己修过。以前家里什么都坏,门锁、窗帘杆、抽屉滑轨,周谨言总说等周末。我等了几次,等到家里开始漏水,才知道周末也不一定有人回来。
我修水龙头的时候,周素琴站在旁边,一直问些不相干的话。
“你住哪层?”
“七楼。”
“七楼谁家?”
“七楼东边。”
“你叫什么来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脸转向窗户:“我记性不坏,就是名字多了容易混。”
修好后,她非要给我拿橘子。我说不用,她把袋子放在我脚边。
那袋橘子很沉,袋口打的是一个死结。
我回家时,她在门里说:“你别走太快,楼梯口那块瓷砖松了。”
第二天一早,橘子和信就放在我门口。
信封很薄,封口没有粘,里面只有一张横格纸。
林岚:
水龙头是小事,漏水久了,柜子也会烂。人也是。
你别总替别人把门关上。
——周素琴
我看了三遍。
他还站在门口。
“她还好吗?”我问。
“她让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里放了很久。
我把信折回去,放在橘子上面。
“你可以进去。”
他没动。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起来。他终于低下头,盯着那袋橘子,手指一点点收紧。
十分钟到了。
他开口:“你什么时候住这儿的?”
我说:“比你早。”
他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妈住这儿?”
“知道。”
“你没告诉我。”
“她没让我告诉你。”
“她也没告诉我你在这儿。”
我看着他。
“那你今天是来问谁的?”
他没有回答。
我把门关小了一点,挡住屋里的杂物。沙发上有没叠好的衣服,桌上摊着半本书,地板边还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拖鞋。
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凌乱。
哪怕是他。
“有些人站在门口,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一开口,就不能继续装作只是路过。”
他听见了,抬起眼。
“林岚,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就更不像你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门里传来周素琴的声音:“谨言,你别堵人家门,进来坐。林姑娘,你也进来,橘子别放凉了。”
我和他隔着半扇门站着。
谁都没有先让开。

02
我最后还是进了周素琴家。
她把那盆只剩黄叶的吊兰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出两把椅子。周谨言坐下时,先拍了拍裤腿,好像椅子上有灰。
我坐在靠近门的位置。
周素琴把橘子倒进一个搪瓷盆里,挑出最大的两个,递给周谨言。
“给你。”
“我不吃。”
“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四个。”
“那是小时候。”
“现在嘴变小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周谨言看了我一眼,接过橘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剥。
这就是他。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先拿在手里。钥匙、文件、橘子,都是这样。
周素琴转身去烧水,水壶响了半天,她站在炉子旁边没动。
我起身替她关火。
她回头看我:“你还记得?”
“水开了会溢。”
“我说的是这个。”
她朝周谨言努了努嘴。
我坐回去:“记得什么?”
“他小时候不吃带籽的水果。你以前买橘子,总要一个个剥开看。”
周谨言说:“妈。”
“我又没说错。”
“你叫她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叫谁了?她自己住这儿,自己修的水龙头,我送她橘子,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周素琴。
她低头掰橘子皮,动作慢,指甲里藏着一点泥。她养花总不戴手套,手指关节粗糙,指甲缝很难洗干净。
“信是你写的?”我问。
“是。”
“为什么写给我?”
“想写就写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你是我儿媳妇,我要顾着你们两个人的脸。现在你是邻居,邻居之间不用顾那么多。”
周谨言的手停在橘子皮上。
我忽然觉得屋里有点窄。
我们结婚四年,周素琴从没叫过我“林姑娘”。她叫我小岚,后来吵架时叫全名,再后来干脆不叫。
她曾经在我发烧那天煮过一锅粥,粥里放了太多盐。周谨言说难吃,她把碗端走,转身倒进垃圾桶,第二天又煮了一锅。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嘴硬。
她也曾在我们吵完架后,站在厨房门口对我说:“女人别太要强,男人会累。”
我当时只回了一句:“我不替他要强,家里就会自己变好吗?”
她没再说话。
周谨言那晚收拾了行李,去了单位附近住。后来我们就像两块被水泡开的饼干,表面还在,里面已经分开。
“你们为什么离婚?”周素琴突然问。
“妈。”
“我问她,不问你。”
我说:“过不下去了。”
“谁过不下去?”
“都过不下去。”
她剥下一片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们两个说话,都像把门关上再说。”
周谨言把橘子放到桌上。
“林岚,你住这儿,是想照顾我妈?”
“不是。”
“那是想让我知道你住这儿?”
“也不是。”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承认。”
我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希望我承认什么?”
他没接话。
周素琴把那封信从桌角拿起来,重新折好。她折得很整齐,三折,每一道都压过指甲。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审她。”
周谨言说:“我只是问问。”
“你问得像查户口。”
“我关心你。”
“你关心我,就不会八个月只打三次电话。”
他张了张嘴。
我站起来:“我先走。”
周素琴一把拉住我的袖口,力气不大,指尖却没有松。
“别走。饭还没煮。”
“我不吃。”
“你以前也说不吃,最后还不是把锅里的青菜都夹走。”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她大概刚才又去整理花盆,没告诉任何人。
周谨言看着那只手,声音低下来:“妈,你别拉她。”
“她又不是玻璃做的。”
“她会疼。”
周素琴抬头:“你知道她会疼?”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
“体面不是不掉眼泪,是掉了眼泪以后,还知道自己要把门开给谁。”
周谨言看着我,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我说:“我不留下吃饭。水龙头坏了再叫我。”
周素琴忽然问:“你还愿意来?”
“会。”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会把水龙头越拧越坏。”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咳了两声。周谨言伸手去拿水杯,动作比我快。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问:“你给她写了什么?”
周素琴说:“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没看。”
“那你站门口十分钟做什么?”
我没有回头。
楼道里那块松动的瓷砖被我踩了一下,发出空响。
03
周谨言第二天晚上又来了。
这次他敲了门。
三下,停两秒,再两下。
以前他回家也是这样敲门。我在厨房听见,就知道他手里没拿钥匙。后来他不回家了,敲门声也停了。
我没有立刻开门。
他在外面说:“林岚。”
“什么事?”
“我妈的水龙头又漏了。”
“她可以自己叫我。”
“她说你今天不在。”
“她知道我在不在?”
“她看见你早上出门。”
我打开门:“她让你来的?”
“她说让我问你。”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空。”
“你替她问?”
“她让我问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低头看着门缝:“你不想开就算了。”
我把门拉开。
他没进来,站在门外说:“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我妈那儿?”
“修水龙头,换灯泡,顺便把她阳台上的盆挪开。”
“你还给她买菜?”
“她自己去买。”
“她不会用手机叫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多。”
我靠在门边:“周谨言,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我很熟。他一说不出话,就会先揉眉心,揉完还要去找水喝,哪怕旁边没有水。
“我妈给你写信,不是因为水龙头。”
“我也没说是。”
“她现在年纪大了,容易把事情想复杂。”
“她比你想得清楚。”
“她让你来修,是因为她想让我看见你。”
“那你看见了。”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笑了:“我和她商量什么?让你站门口十分钟,还是让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住这儿?”
“房子空着。”
“你可以告诉我。”
“你也可以问。”
“我问了。”
“晚了八个月。”
他靠在墙上,低声说:“你一定要每句话都这样吗?”
“你希望我怎么说?谢谢你的关心,我过得很好?”
“你过得好吗?”
“这跟你没关系。”
“我妈跟我有关系。”
“所以我修她的水龙头,你不舒服?”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怕她被人利用。”
“谁利用谁?”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
楼道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经过我们门口,脚步慢了一拍,又继续往前。
周谨言说:“你知道我妈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你比我更像这个家的人。”
我没有应。
“她还说你修东西的时候,会先把周围擦干净。”
“水多,当然要擦。”
“她说你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
我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钥匙。
“走吧,去看看水龙头。”
他没动。
“你不是说漏了吗?”
“我妈说漏了。”
“那就去。”
他跟在我后面,隔着半步。我们走到七楼,周素琴家的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坐在厨房门口,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盆。
盆里没有水。
水龙头也没有漏。
我看向周谨言。
他偏开脸。
周素琴说:“我让他把你叫来,你们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水都快凉了。”
“水没烧。”
“那就烧。”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得很顺。周素琴把旧围巾搭在椅背上,围巾边缘有一小块脱线。
“你骗我?”我问。
“我骗他。”
“为什么?”
“你们两个都不肯坐下来。”
周谨言说:“妈,你别折腾。”
“我折腾谁了?我折腾一只水龙头。”
“你知道她住这里多久了?”
周素琴手里的橘子皮停住。
“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搬来?”
“她没告诉我。”
“你也不问?”
“她不想说。”
他看向我:“你告诉她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替你做这些?”
“我愿意。”
“你愿意就代表她应该接受?”
周素琴把橘子皮扔进盆里。
“你们说话怎么都绕着走?她来,是因为她愿意。你来,是因为你怕她还在等你。两个都不是好听的理由,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谨言脸色变了。
我伸手去拿抹布,水池边明明是干的,我还是擦了一遍。
“林岚。”
“干什么?”
“你是不是还想回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水池边。
周素琴没有说话。
周谨言盯着我,眼里有一层倦意,像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问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
“你希望我说想,还是不想?”
“我问你。”
“我不回答。”
“你总要回答。”
“我们已经回答过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说:“她叫我。”
“如果她不是我妈呢?”
“那我也会去。”
“你对谁都这样?”
“修水龙头而已,不值得你这么难受。”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你看,你又这样。把什么都说成小事。离婚是小事,搬家是小事,见到我也是小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承认疼,就没人能拿你怎么办?”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
“周谨言,你有没有想过,没人拿我怎么办,是因为我已经不打算把自己交出去?”
他低下头。
周素琴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忽然说:“林岚,你那只杯子还在柜子里。”
我看过去。
厨房吊柜最里面,露出一个白色杯口。
那是我结婚时带来的杯子,杯沿有一道细裂纹。八个月前我收拾东西时没找到,以为被周谨言扔了。
“你留着它做什么?”我问。
周素琴说:“杯子又没犯错。”
我没说话。
周谨言却抬起头,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最难堪的不是被人看穿,是你明明已经不想回头,却还希望那个人回头看你一眼。”
没人接这句话。
收音机里传出一段模糊的歌声,唱到一半,被周素琴按掉了。
04
周素琴是在第三天晚上不见的。
我回家时,楼道门口放着她那把蓝布伞。伞柄缠着一圈胶带,旁边是一个掉了扣子的布袋。
我敲门,没有人应。
周谨言的电话也没人接。
我拿备用钥匙开门,屋里没有开灯。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水细细地流进搪瓷盆,盆底已经积了半盆。
“周阿姨。”
没人回答。
我先关了水,又去卧室看。床铺是整齐的,窗边那把木椅上放着她的毛衣,袖子朝外,像有人穿到一半突然停下。
桌上有一张纸。
只写了两个字:后面。
我转身走到楼梯间。
周素琴坐在六楼和七楼之间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只橘子,橘子皮已经剥开一半。她没有摔倒,也没有哭,只是把一瓣橘子掰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坐这儿?”
“我听见水声。”
“水龙头漏了?”
“不是。”
她抬头看我:“我想知道,水一直流着,会不会有人来关。”
我蹲下来:“周谨言呢?”
“我没叫他。”
“你为什么不叫?”
“叫了他就会来。来了就要问我吃没吃饭,问我有没有关窗,问我钥匙放在哪儿。问完就走。”
“那你叫我?”
“你会留下来。”
“我不一定。”
“你已经留下来了。”
她把那瓣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太酸,酸得牙根发紧。我还是咽了。
“你在纸上写后面,后面是什么?”
“后面还有一张。”
她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边磨得发毛,上面是周谨言的字。
妈:
你别再联系林岚。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欠你,也不欠我。
我看完,把纸折回去。
周素琴问:“他给你看过吗?”
“没有。”
“他写了很多,都没给你看。”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不想你以为,他不来,是因为不在乎。”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你这句话,跟他一模一样。”
“那挺好。”
“好什么?”
“谁也不欠谁。”
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橘子瓣里,橘汁流到手背上。
“你们年轻人,最会把不舍得说成不欠。”
我没接。
她忽然把毛衣往肩上拢了拢,声音小了些:“我不是想让你们复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楼梯拐角,像在找一句不太难听的话。
“我想让他知道,家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离开。”
这句话说完,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谨言从下面的楼梯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一把青菜的根。
看见我们,他停住。
“妈。”
“你来了。”周素琴说。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
“你可以找邻居。”
“我找了林岚。”
“她不是你的——”
他停住。
我看着他。
周素琴也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成:“她不是随时都有空。”
“她有空没空,她自己会说。”
“你不能总这样把她叫来。”
“那你来。”
“我来了。”
“你来了就够了吗?”
周谨言把纸袋放到台阶上,里面的青菜根碰到袋底,发出轻响。
“妈,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进屋。”
“我进去。”
“不是进门,是进来。”
他站在原地,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听他们说下去。我扶周素琴起身,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掌心凉凉的。
周谨言伸手过来:“我来。”
周素琴躲开了。
“你别碰我。”
他僵在那里。
“妈。”
“你每次都说你来。你来拿东西,你来修门,你来看看,你来问一句。你从来不坐下。”
“我工作忙。”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回去。”
“我知道。”
“那你还说什么?”
周素琴抬起脸。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也不是故意老的。”
楼梯间静了。
周谨言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下鼻子。他没有哭,只是一直盯着那只纸袋,像袋口里面藏着什么难以处理的东西。
我说:“先回屋。”
没人动。
周素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比刚才大。
“林岚,你别走。”
我低头看她。
“我在。”
这两个字出来以后,她的手松了。
周谨言终于抬头,看着我说:“我不是怕你回来。”
“我没回来。”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我带周素琴往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周谨言跟在后面,拎着那袋青菜根,没再伸手。
进屋后,我把厨房水龙头重新拧紧,又在接口处垫了一小圈新的胶垫。
周谨言站在旁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问。
“你不在的时候。”
“我以前也不是故意不在。”
“可你确实不在。”
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只杯子不是我放回去的。”
我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谁放的?”
“我不知道。”
周素琴在客厅喊:“我放的。”
她声音不大,却清楚。
“你搬走那天,我从垃圾袋里捡出来的。”
我看着她。
她说:“我知道你不要它。可我想留个东西,证明你来过。”
我转过身去,重新擦水池。
擦了第一遍,又擦第二遍。
第三遍时,周谨言问:“还没干净?”
“有水印。”
“那是旧水池。”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真正让人卸下防备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是有人看见你要走,还替你把没关好的水龙头关上。”
周谨言走过去,关掉了总阀。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05
周素琴睡着后,周谨言把那只白色杯子拿了出来。
杯子底部有一圈褪色的蓝线,我买它时,周谨言嫌它太普通,说家里已经有一套新的。
我说:“新的容易摔,旧的先用着。”
后来这只杯子一直放在我们卧室窗台上。周素琴偶尔来住,会拿它喝水。她有个习惯,喝完不洗,先倒扣在水池边,等我发现了再说。
杯底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周谨言没有递给我。
“这是我妈的?”
“我不知道。”
“你从哪儿拿的?”
“她刚才塞给我的。”
“你看过?”
“看过一半。”
他把纸展开。
字迹不是周素琴的,歪歪扭扭,像是照着什么抄的。
谨言:
她不是不想回头。她只是不想每一次回头,都看见自己站在原地。
如果你还想问她为什么搬到这里,别问她。问你自己,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她住在哪儿,还要等她先开门。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林姑娘,杯子我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想拿,就自己来。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周谨言把杯子放到我面前。
“她什么时候知道你住这里的?”
“第一天。”
“她故意把水龙头弄坏?”
“不是。”
“她说水龙头是她自己拧坏的。”
“她确实自己拧坏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用钳子拧。”
周谨言抬起头。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她站在厨房里,手里那把蓝柄钳子。她说自己只是试试,钳口却卡在接口上,留下两道很深的齿痕。
她不是不会修。
她只是把坏掉的东西留在那里,等一个人来关心。
“你早就知道她是我妈?”他问。
“她说自己姓周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没问?”
“你妈姓周的人很多吗?”
“你可以直接问我。”
“我为什么要问你?”
“因为你还在意。”
“我在意她。”
“不是我?”
我看着那只杯子。
“你希望是吗?”
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传来周素琴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周谨言起身,走过去把她搭在床边的脚收回被子里。
他动作不熟练,拉被角时把枕头碰歪了。他低头扶正,又把床头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发现拿反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提醒他。
他把书放回去,顺手摸了摸周素琴的头发。
周素琴闭着眼说:“你别装孝顺。”
他停住。
“我没装。”
“那你把我窗边那盆花换个位置。”
“半夜换花?”
“现在。”
“你折腾我。”
“你不是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搬起那盆只剩黄叶的吊兰,放到窗边另一侧。那里有一块被水壶烫出的浅色印子,花盆刚好遮住。
我说:“那盆活不了。”
周素琴睁开眼:“你说话真难听。”
“我说实话。”
“那你给我买一盆。”
“你自己买。”
“谨言,你记着。”
周谨言说:“记着了。”
“不是让你买,是让你别买太好看的。”
“为什么?”
“好看的难养。”
他嗯了一声。
我们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围着一盆快要活不成的吊兰说了几句废话。
临走时,周谨言把那只杯子包进一条旧毛巾,递给我。
“你拿回去。”
“她让我自己来拿。”
“你已经来了。”
“这不是我的东西。”
“她说是你的。”
“你替她决定?”
“我只是先帮她拿出来。”
我接过杯子,发现杯底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我记得那截胶带。
八个月前,我搬走时,周素琴站在门口,问我有没有少东西。我说没有。她低头看着我的纸箱,手指在其中一只箱子边缘按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想把纸箱推开。
“她那天为什么没把杯子给我?”我问。
周谨言说:“她说你走得很快。”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拿走它。”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得不一定对。”
这句话让他第一次像个儿子,不像一个来处理问题的人。
我把杯子抱在怀里。
“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住这里?”
“第二天。”
“谁告诉你的?”
“我妈。”
“那你为什么第三天才来?”
他低头穿鞋,鞋带打了一个松结。
“我不知道该带什么。”
“看望你母亲,不需要带东西。”
“我不是去看她。”
“那你是来干什么?”
他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来确认你是不是还会开门。”
我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周谨言把鞋带重新系紧,手指绕了两圈,还是松的。
“你不用每次都替她修。”
“我知道。”
“她下次再叫你,你先告诉我。”
“我不一定告诉。”
“林岚。”
“我听见了。”
“我们……”
他停在那里。
那两个字后面有太多空处,填哪一个都不合适。
我把门打开。
“橘子带走一半。”
“我不吃。”
“你妈让你带的。”
“那你留着。”
“她会问。”
他看着我,终于拿走了四个橘子。
出门时,他忽然问:“杯子还用吗?”
我说:“裂了,不能装热水。”
“那就装别的。”
“装什么?”
“钥匙吧。”
这一次,我笑出了声。
不大。
周谨言也笑了一下,像是不小心。
06
周谨言后来没有每天来。
他还是隔几天出现一次,有时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直接进周素琴家。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问候,而是先去看水龙头。
周素琴对此很不满意。
“你来看我,为什么先看水?”
“怕它又漏。”
“我比水龙头重要。”
“你会自己开门,水龙头不会。”
“你听听,这话像不像林岚说的。”
我在旁边择菜,没抬头。
周谨言说:“她说得比我好。”
“她说话难听。”
“我知道。”
“你还学。”
“我不学她,学谁?”
周素琴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扔准,落在了外面。她看了一眼,没有捡。
我把菜叶放进盆里,弯腰把橘子皮拾起来。
她说:“你别什么都替我捡。”
“顺手。”
“你以前在家里也总说顺手。”
“我以前脾气不好。”
“现在也不好。”
“嗯。”
周谨言在厨房里拧水龙头,拧完开了一下,水流很稳。他拿抹布擦水池,擦了两下,抹布掉进盆里。
我说:“别用那块,掉毛。”
“哪块不掉?”
“柜子第二层。”
他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块抹布,最上面那块是我以前买的,边角已经磨薄。
他拿起那块。
我说:“换下面的。”
“这块不是能用吗?”
“太旧了。”
“妈说旧的先用着。”
周素琴在客厅喊:“杯子旧不旧?”
我抬头。
那只白杯子被我放在窗台上,里面装着几把钥匙。周谨言第一次来时说的办法,我竟然真的用了。
杯底那道裂纹被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不太平整,贴得有些歪。周谨言看见后说过一次:“你可以重新贴。”
我没理他。
他也没再说。
周素琴开始让我们一起吃饭。她不做复杂的菜,蒸一锅米饭,炒一盘青菜,再把橘子切成两半放在盘里。
她总把最好的一半推给周谨言。
周谨言又推给我。
我再推回去。
三个人的筷子在盘边碰来碰去,最后那半个橘子被周素琴夹走,放进自己碗里。
“你们不吃,我吃。”
“你不是嫌酸吗?”周谨言问。
“我牙还没老到不能吃酸。”
她吃了一瓣,皱了皱眉,又吃第二瓣。
我问她:“信纸哪儿买的?”
“楼下杂货铺。”
“你不是说不爱写字?”
“那天手闲。”
“你写了几封?”
周素琴看周谨言。
周谨言正在剥橘子,动作停了一下。
“没几封。”她说。
“到底几封?”
“你管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也不告诉你。”
周谨言把一瓣橘子放进她碗里。
“她给你写了什么?”
“你不是不看吗?”
“我现在想看。”
“晚了。”
“你放哪儿了?”
“扔了。”
“你不会扔。”
周素琴把橘子籽吐在纸巾上,纸巾折了两次,放在桌角。
“你们两个,怎么都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没人说话。
她把那张纸巾拿起来,走到垃圾桶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纸巾放进橘子皮里,重新丢了一次。
周谨言问:“你要不要搬去和我住?”
她摇头。
“我那里安静。”
“这里也安静。”
“我能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
“那你让林岚照顾?”
“她是邻居。”
“邻居能修水龙头,你儿子不能?”
“你儿子只会把它拧坏。”
周谨言看向我。
我说:“确实。”
他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拿第二个橘子。橘子皮剥到一半,他忽然把手停在半空。
“林岚。”
“嗯?”
“你还会搬走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台上的吊兰长出了一根新的细芽,很短,贴着盆沿。周素琴不让我们碰那盆花,说碰了就掉叶子。可她自己每天都要把花盆转半圈,哪怕那盆花没有几片叶子。
我看着那根细芽。
“还没想好。”
“那就别急着想。”
“住哪儿是我的事。”
“我知道。”
“你别管。”
“我没管。”
“你已经问了。”
“问问也不行?”
“看情况。”
周谨言剥下一瓣橘子,放进自己的嘴里,皱了皱眉。
周素琴说:“酸吧?”
“嗯。”
“让你别吃。”
“我就想试试。”
“你从小就这样。”
他把剩下的橘子递给我。
“你吃吗?”
“你不是不吃?”
“我现在知道酸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瓣。
确实很酸。
周素琴在对面看着我们,忽然把那只白杯子从窗台上拿下来,往里面添了两把钥匙。
一把是我的。
一把是周谨言的。
她把杯子放回去,动作很慢。杯底的胶带粘住了窗台,她没发现,用力一提,杯子歪了一下,里面的钥匙碰出清脆的声音。
我伸手扶住。
周谨言也伸手扶住。
我们的手背碰到一起,很快又各自收回。
周素琴说:“别碰,放稳了就行。”
晚上离开时,我站在门口穿鞋。
周谨言在屋里问:“明天水龙头要不要再看一眼?”
我说:“你自己看。”
“我不会。”
“那就先别拧。”
“好。”
我推门出去,他没有跟出来。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里面传来周素琴的声音。
“你不送她?”
“她知道路。”
“她以前也知道。”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
周谨言站在门里,手里拿着那只白杯子。
“你的钥匙。”
我低头看,他把我的那把钥匙取出来了。
“怎么了?”
“我妈说,杯子里不能放太多东西。”
“她刚才放了你的。”
“她说我的可以。”
“凭什么?”
“她说我是儿子。”
我接过钥匙,正要转身,他忽然又说:“杯子还放你家窗台吧。”
“放我这儿?”
“嗯。”
“你妈会找。”
“我跟她说了。”
“她同意?”
“她说,杯子在哪儿都一样,钥匙别丢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问我明天是否在家。
楼道灯灭了一盏。
我把钥匙放回杯子里,杯底的胶带又被我重新压了一遍。
周谨言站在门口,没有催。
“有些关系不是重新开始,是终于允许两个人各自站着,也不急着把门关上。”
我回到屋里,把杯子放在窗台。
窗外看不见什么,楼下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响了几声。
我把那袋橘子里的最后一个拿出来,放在杯子旁边。它的皮已经有一点皱,我没有剥。
第二天早上,周素琴在门外敲了两下,没等我开门,先说:“林姑娘,水龙头没漏。”
我说:“知道了。”
她问:“那你还来吗?”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两把钥匙。
“看情况。”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那就看吧。”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第二遍,我把橘子往窗台里挪了挪,给那两把钥匙腾出一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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