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读高一。学校在镇上,离家二十里地,我住校,每两周回一次家。
我们村叫陈家坳,窝在两道山梁之间,总共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比村里最老的王大爷还大。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沟壑里长着青苔。夏天的时候,半个村子都遮在它的树荫里。我小时候常爬到树杈上坐着,看远处的公路像一条灰带子,从山那边绕过来,又绕到山那边去。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就是山围成的一个圈。东边的山叫大坡岭,西边的叫小坡岭,两岭之间豁开一道口子,公路就从那里钻出去。我问我爸:“公路那头是哪儿?”我爸说:“是省城。”我问:“省城大吗?”我爸说:“大得很,一天走不完。”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着有一天要沿着那条公路走出去看看。可我又舍不得那棵老槐树。春天它开白花,夏天它遮荫凉,秋天它落黄叶,冬天它挂冰凌。一年四季,它都在那里站着,像家里的老人一样。
上河村在土坡那边,和我们村隔着一道梁。两个村共用一个集市,在镇上的老街。每逢农历三六九,两个村的人都去赶集。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赶集,总能在集市上碰见上河村的人。我妈跟他们打招呼,说“你们村的韭菜长得真好”,那边的人说“你们村的红薯才甜呢”。两个村的人熟络得很,谁家闺女嫁到谁家,谁家儿子娶了谁家姑娘,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可就是这么近的两个村,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小满。后来我才知道,她初中毕业就去镇上裁缝铺当学徒了,平时不怎么在村里露面。她家在上河村的东头,家里三间瓦房,院墙外种着一排花椒树。每年七八月,花椒红了,一簇一簇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摘几粒,放在鼻子下面闻,麻酥酥的香。她爸叫陈广田,是个木匠,常年在外给人家打家具。他手艺好,方圆几十里都有名。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要提前半年请他。他打出来的衣柜,柜门上雕着喜鹊登梅,抽屉拉出来顺滑得像抹了油。她妈叫刘秀英,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她是个利索人,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陈小军,比我小两岁,读初二,成绩不好,但力气大,能扛一袋谷子从场院走到家门口。小满是家里的老大,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去镇上的裁缝铺学了两年手艺,然后留在那里帮人做衣裳。她师傅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会做老式的斜襟棉袄,也会做新式的连衣裙。小满跟她学了两年,什么都会了。
我第一次见她,是五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
那天我从镇上骑车回来,后座上绑着一袋米——我妈让我从镇上买的,家里米缸见底了。五月的天已经热了,我穿着学校发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后背湿了一片,黏在身上。骑到那道土坡的时候,自行车链子突然“咔嚓”一声,掉了。我从车上跳下来,蹲在路边一看,链子卡在后齿轮和车架之间,死死地别着,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蛇。我用手拽了两下,拽不动。又找了一根树枝来撬,还是撬不动。树枝断了,断口扎进手指里,冒出一颗血珠。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滴在车链子上,马上就被晒干了。
就在我气得想把自行车踹下山坡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在我身边停下了。
“链子卡住了,得把后轮螺丝松一点。”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花。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有几颗塑料珠子,珠子上沾了一点泥。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皮筋上缠着一小截红绳。她脸上有细细的汗珠,鼻尖上那几颗特别亮。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像藤蔓一样绕了一圈。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卷布,布头露出来,是那种做衬衫的白棉布,还有一截藏青色的卡其布。她大概一米六出头,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和自行车都罩住了。
“我帮你。”她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她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是老式的铜钥匙,齿牙磨得发亮,钥匙柄上拴着一根红绳。她用钥匙尖挑住链子,往上一别,再往旁边一拨,“咔”的一声,链子归位了。她拨的时候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弄完以后,她把钥匙在裙子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油污,然后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试试。”
我骑上车,蹬了一圈,链子转得很顺,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连声道谢,说:“谢谢你,你是哪个村的?”
“上河村的。”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上排左边有一颗微微歪了一点,但歪得好看。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点上河村的口音,把“上”说成“shang”,尾音往上扬。“你是陈家坳的吧?看你校服,镇中学的?”
“嗯,我读高一。”
“高一?”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我没看懂,“你才十六七?”
“十六。”
“我二十三了。”她把布袋子拎起来,挂在电动车把手上。电动车是红色的,车筐里放着一把剪刀和一卷皮尺。她说,“你该叫我姐。”
我脸红了。她笑出声来,声音脆生生的,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她说:“逗你的。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
她骑上车走了。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后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我站在路边,看着她拐过前面的弯,消失在坡那边的树影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是坡上洋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像挂着的雪。花瓣落在她的车辙上,被车轮碾过,留下一条浅浅的香痕。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帮父亲劈柴。父亲话少,我也话少。他在省城工地上干了大半年,前几天刚回来,带回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旧工装和一袋工地发的白糖。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亮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母亲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间或传来油锅里“滋啦”一声。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洒了一地的盐。
我脑子里全是她蹲下来帮我修车的模样。她的手,那双手。指头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蓝色的粉笔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画粉,裁缝用的,在布上画线用的,遇水就化,但沾在手上好几天洗不掉。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她拨链子的时候,轻轻响了一下。还有她说话时翘起的嘴角,那颗微微歪了一点的牙。
我劈完柴,坐在门槛上发呆。母亲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说:“发什么愣?吃饭了。”
我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两面金黄,边上一圈焦脆。母亲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你爸下个月又去省城,你好好念书,别让他操心。”
“嗯。”
“这次月考多少名?”
“年级第十五。”
“上次呢?”
“第九。”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怎么掉了?”
“数学没考好。”
“数学你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没考好?”
我没说话。数学考试那天,我脑子里全是那道土坡,那棵洋槐树,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最后一道大题做了一半就交了卷,出了考场才想起来,方法用错了。明明会做的题,一紧张,公式写反了。
“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我声音大了些。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的一声。她纳鞋底的动作很稳,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线拉得紧紧的。那双鞋底是给我做的,千层底,一层布一层浆糊,纳得密密实实。她说:“镇上中学的姑娘,都是农村的,你考上大学再谈也不迟。”
我没有接话。面吃完了,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母亲又说:“你爸在工地上,一天挣八十块钱,吃的是白菜豆腐。你好好念书,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了。”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我坐在桌前,摊开数学卷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掏出日记本,写了三个字:五月的风。然后就不知道写什么了。我把日记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过了三天,我又在村口碰见她了。那天是星期三,我请了假回来拿换洗衣服——学校要交校服费,八十块钱,我回来找母亲要钱。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见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那本书是《故事会》,封面卷了边,右下角有一块水渍,把“故事”两个字洇花了。
“陈默。”她先看见了我,冲我招手。她的手举得很高,银镯子从袖口滑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走过去,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来你们村送衣服。”她指了指电动车后座上的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布,扎了一个蝴蝶结。“村东头王婶子订的,给她闺女做的嫁衣。我刚送过去。”
“你认识我?”
“上次你说你叫陈默。陈家坳的,镇中学高一,家里在村中间住,门口有棵枣树。”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村就三十几户人家,打听个人还不容易?”
我脸又红了。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我坐下来。她把书合上,夹了一枚树叶当书签。树叶是杨树的,心形的,叶脉清清楚楚。她说:“你学习怎么样?”
“还行。”
“那你得好好读。不像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
“你学习不好?”
“也不是不好。家里没钱。我爸打家具挣不了几个钱,我妈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个弟弟。我要是读高中,弟弟就得辍学。”她把书卷起来,塞进兜里,“我是老大,没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上的线头。
“所以你就在裁缝铺干活?”
“嗯。一个月两千三。”她说,“寄一千五回家,自己留八百。够花了。”
“八百够吗?”
“怎么不够?住铺子里,不用交房租。吃饭跟师傅一起吃,也不花钱。就是买点日用品,有时候买本书。”她拍了拍兜里的《故事会》,“这个三块钱。”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夏天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牛叫,低沉的,一声长一声短的。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地碎金。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我得回去了。裁缝铺还有一堆活。”
“你什么时候还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推着电动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我每个星期六下午从镇上回来,路过那道土坡。”
“嗯。”
“你骑车上坡的时候,要是链子再掉了,我在。”
她骑上车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银镯子在手腕上轻轻晃。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拐上土坡,消失在坡顶。树上的知了突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夏天都叫醒了。
从那天起,每个星期六下午,我都盼着快点放学。
学校三点四十下课,我三点四十五就能出校门。从镇上到土坡,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我拼命蹬,后背的汗把校服洇湿了一大片。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田里的稻子从绿变黄。到了土坡下面,我慢下来,推着车走上去。坡不陡,但很长,大概有两百米。走到一半的时候,能看见坡顶那棵最大的洋槐树。树冠圆圆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走到坡顶的时候,她总在那里。
有时候她坐在电动车上等我,有时候她靠在洋槐树上,有时候她蹲在路边拔草,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编成小兔子。看见我,她就站起来,笑一下。
“今天晚了。”
“老师拖堂了。”
“饿不饿?”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包子是白面的,皮薄馅大,油把塑料袋洇透了。“今天集市上买的,肉馅的。你尝尝。”
我接过包子,咬一口,肉汁在嘴里散开,烫得我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吃了吗?”
“吃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真吃了。”
我分一个给她,她不要。我就把包子掰成两半,硬塞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像一只啄食的鸟。我们坐在洋槐树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碎碎的。有一片落在她头发上,我想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陈默,”她叫我,“你将来想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考大学吧。”
“考什么大学?”
“没想好。省城的就行。”
“省城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包子,包子皮上印着她的指纹。“省城大,机会多。”
“你去过省城吗?”
“没有。”她笑了一下,嘴角歪了歪,“最远去过县城。裁缝铺的老板带我们去进布料,在县城住了一晚上。旅馆的床是席梦思的,软得我睡不着。”
“那我以后带你去省城。”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亮,像有一盏灯在里面点着了。但很快,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说:“快吃,吃完早点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七月的天,越来越热。洋槐花谢了,叶子长得更密了,层层叠叠的,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马尾,但马尾高了些,露出后颈上细细的汗珠,像露水一样。有一次我早到了十分钟,看见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读者》,但没在看。她在发呆。眼睛望着坡下的公路,公路上有一辆班车正往镇上开,车屁股后面卷起一阵黄尘。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回过神,笑了一下,“今天来早了。”
“你每天都来吗?”
“也不是。看活多不多。活多就晚点,活少就早点。”
“那今天活少?”
“今天……”她顿了一下,“今天特意早点。”
我没有说话。我们并排坐着,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发梢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我动了一下,她没有躲。
“陈默。”
“嗯。”
“你上次说,你爸在省城工地?”
“嗯。”
“他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有时候中秋也回来。”
“你想他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也是木匠,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有时候觉得,我爸像家里的客人。过年回来,待半个月,又走了。我妈说,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你妈说的对。”
“可我觉得,钱是挣不完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细网。“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了。”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一直红到耳根,像染了一层晚霞。
那天我们坐到天快黑才散。她骑上车,回头说:“下周六见。”
“下周六见。”
我站在坡顶,看着她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红,消失在弯道后面。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洋槐叶子的苦香,还有她身上皂角的味道。那种味道淡淡的,像刚洗过的衣服在太阳下晒干后留下的气息。
八月的一个周六,下大雨了。
下午三点多,天突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的山梁上压过来,像打翻的墨汁。教室里的灯全亮了,但窗外黑得像傍晚。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灰在灯光下飘。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我想,她今天不会去了。这么大雨,谁会在坡顶上等?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我披上雨衣,骑上车。雨衣是母亲买的,绿色的,很大,罩住车把和后座。雨水从帽檐上淌下来,滴在脸上,凉凉的。路上的积水有半尺深,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我的裤脚湿了,鞋也湿了,踩在脚蹬上,袜子里的水被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我蹬得飞快,到了土坡下面,推车上坡。
坡顶没有人。
洋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耷拉下来,树下积了一汪水。我站在树下,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她不在。我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雨又大了,风把雨点横着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树叶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头上。我站了四十分钟,天快黑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大概一里地,听见后面有人喊:“陈默!”
我回头,看见她骑着电动车追上来。她穿着一件雨衣,是红色的,但帽子没戴,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卷布,用塑料布裹着,塑料布上全是水珠。
“你怎么才到?”她喊,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的,“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以为你不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答应你的,怎么会不来?”
她从车上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上全是水,但里面的T恤是干的。她把塑料袋递给我,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凉得像冰。
“给你做的。你上次那件校服袖子短了,我看你穿得紧。”
我接过来,T恤是白色的,胸口绣了一个小小的“默”字,针脚细密,像机器缝的。领口有一圈蓝边,是衬衫领的样式。我展开看了看,闻到了一股新布的味道,还有她手上常有的那种皂角香。
“小满……”
“别说了,快回去,雨太大了。”她骑上车,掉了头,“下周六见。”
“下周六见。”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红色的雨衣消失在雨幕中。那件T恤贴在胸口,隔着塑料袋,我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雨水从脸上淌下来,流进嘴里,有点咸。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下雨了,她还是来了。我把T恤放在枕头下面,一夜没有拿出来。第二天早上,T恤上沾了枕头的潮气,软塌塌的。我把它叠好,放进箱子里,压在衣服最下面。
九月初,开学了。我升高二。
课程紧了,作业多了。每天晚自习到九点半,回到宿舍还要点蜡烛做一会儿题。我数学好,但英语不行,单词记不住,阅读理解总错一半。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刚从师范毕业。她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找我谈话,说:“陈默,你理科好,英语不能拖后腿。你每天背二十个单词,一个月就是六百个。”
我点头。但背单词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小满。小满。小满。十三个笔画,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最后,草稿纸上全是“满”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长满草的田地。
那个周六,我没有回家。
学校补课,周六下午加了两节数学。放学的时候已经五点了。我没有骑车回家——回去要两个小时,天太晚了。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土坡上那棵洋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蹲着的人。
她在坡顶等了吗?
我坐不住,跑到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裁缝铺的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6984567。我投了一枚硬币,拨号。电话通了,响了三声,有人接。
“喂,大刚裁缝铺。”
是她。我认得她的声音。她说话带一点鼻音,像感冒了一样,但很好听。
“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她说:“陈默?你在哪儿?”
“学校。今天补课,我没回去。”
“哦。”她顿了一下,“那我回去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刚下班,顺路。”
“小满,下周六我一定回去。”
“嗯。”她停了停,“你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别饿着。”
“小满。”
“嗯?”
“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裁缝铺里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还有剪刀剪布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干脆利落。然后她说:“陈默,你好好念书。别想别的。我不怪你。”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外面下起了雨,秋天的雨,细细的,密密的。路灯亮起来,照得雨丝像一根根银线。我把电话听筒放回去,投币口里掉出一枚硬币,是我的找零。我攥着那枚硬币,在雨里站了很久。硬币被我的手捂热了,边缘的齿痕硌着手心。
那之后,我们改了规矩。如果不能回来,我就提前给她打电话。裁缝铺的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胖胖的,人很和气。我打电话去,如果是她接,我就说“找小满”。如果是老板娘接,我就说“我找陈小满,我是她表弟”。老板娘从来不问什么,每次都大声喊:“小满!你表弟电话!”
“表弟”这个身份,是她提出来的。
“以后你就说你是我表弟。”那次见面时,她坐在洋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线团在绕。线团是蓝色的,毛线很细,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万一被人问起来,好说。”
“为什么?”
“你傻啊。”她低头绕线,线团在手里转,像一个蓝色的球,“我二十三,你十六。人家看见了,怎么说?”
“说什么?”
“说我不正经呗。”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但笑里有点苦。她的嘴角往上一弯,眼睛却没有弯。“说我勾引小孩。”
“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可别人不知道。”
我没说话。她把绕好的线团放进布兜里,布兜是碎花的,跟她的裙子一样。她说:“陈默,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等你考上大学,长大了,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
“那你等我?”
她把布兜的口收紧,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她拉了两次才拉紧。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她始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十月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照常骑车回家。上坡的时候,看见她的电动车停在坡顶,但她人不在树下。我四下看了看,发现她蹲在坡那面的路边,电动车倒在地上,后视镜摔碎了一个,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满!”
她抬头,脸上有血。膝盖也破了,牛仔裤撕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红了一片。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怎么了?”
“一辆拖拉机,拐弯的时候别了我一下。”她咬着嘴唇,嘴唇上咬出一排白印,“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
我扶她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洗衣粉的味道。我把她的电动车扶起来,车把歪了,前轮也有点变形,挡泥板蹭着轮胎,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我说:“你别骑了,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送?你自行车又不能带电动车。”
“那我推着。你坐我自行车后座。”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骑车带人?”
“会。”
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我推着电动车,她在后面扶着车把。从土坡到她家,有三里地。我一只手推电动车,一只手扶自行车把,走得歪歪扭扭的。她说:“你行不行?”
“行。”
“你不行就说,我下来走。”
“你腿还在流血。”
她没说话了。我推着车往前走,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我睁不开眼。她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捏着我的校服,捏得很紧。
到了上河村口,她下来了。她说:“你回去吧,别进村了。”
“你腿还在流血。”
“没事,我自己回去。我妈看见了,会问。”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是学校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包,心相印的。我递给她:“你擦擦。”
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说:“陈默,今天谢谢你。”
“你跟我说谢谢?”
她笑了一下。那一笑,嘴角的伤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用手捂住嘴角。我说:“你别笑了。”
“你管我。”
她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下周六别来了。我腿这样,骑不了车。”
“那我来看你。”
“别来。”她摇头,“村里人看见了,会说闲话。”
“我不怕。”
“我怕。”她说完,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牛仔裤上的破口露出里面白色的纱布。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走进第一排房子后面,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梦见她摔倒了,血流了一地。我跑过去抱她,但她变得很轻,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飘走了。我惊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上午把作业做完,下午骑上车去了上河村。我没有进村,把车停在村外的土路上。然后我走进去,找到她家。她家院墙外那排花椒树,叶子已经红了,一簇一簇的,像小灯笼。院门关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你怎么弄的?摔成这样?”是她妈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剪刀。
“骑车不小心。”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认错。
“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膝盖都肿了,明天别去铺子里了。”
“不行,王婶子的嫁衣还有半个月就要交了。”
“你就知道干活。”
“妈,我不干活,小军的学费怎么办?”
静了一会儿。她妈说:“你爸下个月寄钱回来。”
“爸上个月就没寄。工地上结不到账,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妈没说话。我站在院墙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花椒树的枝子伸过墙头,叶子上有刺。我伸手碰了一下,刺扎进手指,冒出一颗血珠。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血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我没有敲门。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枯叶的味道。我想起她那天说的话:我是老大,没办法。想起她一个月挣两千三,寄一千五回家。想起她蹲在路边帮我修车的样子。想起她膝盖上的血。想起她妈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弟弟的学费。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写了一封信。我爸在省城工地,地址是上次寄钱回来时留的。我在信里说:爸,我想好了,我要考大学。我要考省城的大学。我要挣钱。我没有提小满。但我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爸,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写完以后,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地址,贴了邮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把它投进了学校门口的邮筒里。
十一月,天冷了。
土坡上的洋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有人在吹口哨。她戴了一条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灰色的,粗毛线。围巾很长,绕了两圈,把下巴都遮住了。我见她的时候,她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递给我一个纸包。纸包是用旧报纸包的,报纸上有一篇关于农民工的报道。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手套,指头处收了口,掌心处加了一层布。布是细帆布的,缝得密密实实。
“你骑车冷。”她说,“我织的,不好看,你将就戴。”
手套很软,毛线是细的,织得很密,一针挨一针,像一排排小辫子。我戴上去,手指头正好,不长不短。手套里有一层薄薄的绒,是旧毛衣拆下来的线织的。
“你怎么知道我手多大?”
“上次你修车的时候,我看的。”她低头笑了一下,围巾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嘴巴。“天天摸布料,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把手套摘下来,放进书包里。她说:“你怎么不戴?”
“舍不得。”
“手套就是戴的,有什么舍不得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下次我给你织条围巾,配一套。”
“你给自己织吧。”
“我不用。我在铺子里,不冷。”
她说不冷,但她的手是冰凉的。我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的皮肤凉得像瓷器。我说:“你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陈默。”她把手抽回去,“别这样。”
“为什么?”
“你忘了?你表弟。”
我沉默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她说:“等你考上大学,等你长大了,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还是那句话。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
我考了年级第三。数学满分,英语考了一百一十八。英语老师周老师在全班表扬我,说“陈默同学进步很大”。她把我的名字写在黑板报上,用红粉笔,旁边画了一朵小花。我把成绩单收好,骑车回家。成绩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分数,还有班主任的评语: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希望继续努力。
她在那道土坡上等我。天很冷,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棉袄,裙子下摆从棉袄底下露出来,有点滑稽。她看见我,远远地招手。手举得很高,银镯子在袖口晃。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年级第三。”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嘴角咧得很开,那颗歪了一点点的牙露出来。她说:“陈默,你真行。”
“小满,我有东西给你。”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发卡。银色的,上面镶了一颗蓝色的珠子。珠子很小,比米粒大一点,在阳光下闪。是我在镇上小卖部买的,花了八块钱。我攒了两个星期的零花钱。本来想买十块钱的那个,上面有两颗珠子,但不够。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颗珠子,来回摩挲。
“好看吗?”
“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一样。“陈默,你花这个钱干嘛。”
“你头发上那根皮筋都松了。”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马尾巴换成了低马尾,用发卡夹住碎发。她低下头,让我看:“好看吗?”
“好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然后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捏得很紧,指头把我的校服揪出一个小褶子。
“陈默。”
“嗯。”
“你寒假还回学校吗?”
“不回了。在家过年。”
“那……我腊月二十六来你们村送衣服。你能出来吗?”
“能。”
她笑了一下,松开手。天快黑了,西边的山梁上有一层红霞,像谁打翻了一罐红墨水。她说:“回去吧。天黑了。”
“你先走。”
“你先走。”
“一起走。”
她骑上车,我跟在后面。到了分岔路口,她拐向上河村,我拐向陈家坳。她骑出去几米,回头喊:“陈默!”
“嗯?”
“过年好!”
她骑远了。我站在路口,风从两边来,但我不觉得冷。我把手套戴上,手套是温的。手套里的绒软软的,贴着皮肤。
腊月二十六,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一个多小时。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像撒了面粉。她没来。
我去了上河村。她家院门关着,花椒树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红果子从雪里露出来,红白分明。我没有敲门。我站在墙外,听见里面有吵架的声音。
“你把他叫来干嘛?”是她妈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剪刀在剪铁皮。
“他一个人在家过年,他爸没回来,他妈去他姥姥家了。”是她的声音,低低的,在辩解。
“他是陈家坳的,跟你什么关系?你一个姑娘家,大过年的把外村男的叫家里来,人家怎么说?”
“妈,他就是个孩子。”
“孩子?十六七的大小伙子了,还孩子?小满,我跟你说,你别犯糊涂。你二十三了,该找婆家了。隔壁刘婶给你说的那个,镇上的,开超市的,人家不嫌你学历低,你倒好,连面都不见。”
“我不想见。”
“你不想见?你想干嘛?你等他?他一个高中生,考上大学就走了,还能要你?你醒醒吧!”
我站在墙外,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花椒树的刺又扎了我一下,这次我没感觉到疼。手指冻僵了,没有知觉。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像一颗石子砸在冰面上:“他说了,他考上大学,来找我。”
“他说了你就信?他才多大?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说的话能算数?”
“我信。”
“你信?你凭什么信?”
“就凭他每个星期六都来。”
她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妈说:“小满,你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妈,你别说了。他还在村口等着呢。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回去。”
我转身就走。走出上河村的时候,雪下大了。我骑上车,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手套还在兜里,我没有戴。雪落在脸上,化了,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她妈说的对。我才十七岁。我说的话,能算数吗?
寒假剩下的日子,我没有出门。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做题,从早做到晚。母亲以为我懂事了,很高兴,每天给我煮一个鸡蛋。我把鸡蛋吃了,然后继续做题。大年初一,村里放鞭炮,我坐在屋里做数学卷子。母亲推门进来,说:“出去走走,别老闷着。”我说:“快开学了,我多做点题。”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有人敲后窗。
我打开窗,是她。她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睫毛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跟上次那个包袱皮一样。
“给你。”她把布包递给我,“我给你织的围巾。还有一件毛衣。你上学穿。”
我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小满。”
她停下来。
“那天,我在你家墙外。”
她转过身,看着我。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像一滴泪。她的嘴唇在抖。
“你听见了?”
“嗯。”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她说:“陈默,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对。我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很亮,像雪地上的月光。“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裁缝铺干了一年活了。你十七岁,知道心疼人。我妈不知道。”
“小满……”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你好好念书。等你考上大学,你要是还喜欢我,你就来。你要是不喜欢了,我也不怪你。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信你。”
她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红色的棉袄消失在雪夜里。风把雪吹进窗户,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那个布包里,有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毛衣的领口织了一个“默”字,围巾的角上织了一个“满”字。毛衣的针脚很密,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我把毛衣穿在校服里面,围巾围在脖子上。很暖。毛衣上有一股樟木的味道,是她放在箱子里防虫用的。
高二下学期,我拼了命地念书。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去教室背英语。操场上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晚上十一点熄灯,我点着蜡烛再做一套数学卷子。蜡烛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一毛钱一根,烧得很快。同桌问我:“陈默,你疯了吗?”
我说:“我答应了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
他不再问了。我把毛衣穿在校服里面,围巾放在书包里。每到星期六,我还是骑车回去。她在坡顶等我,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一袋饼干。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露出来了。我问她:“你是不是没吃好?”
“没有。铺子里活多,累的。”
“你妈给你说的那个开超市的……”
“没见。”她低头绕线,线团在手里转,“我跟他说了,我有对象。”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我有对象。在省城念大学。”
我愣了一下。她说:“我提前说了,你别有压力。我就是不想相亲。”
“小满。”
“嗯?”
“我考省城的大学。”
“我知道。”
“我考上了,就来找你。”
“我知道。”
她把绕好的线团放进布兜,说:“走吧,天黑了。”
高三那年,我妈发现了铁皮盒子。
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我从学校回来拿换洗衣服,把书包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就去后院帮母亲收白菜了。母亲进屋找户口本——村里要登记宅基地,需要户口本复印件。她翻了我的书包,以为户口本在里面。
结果翻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盒子里装满了纸条。从高二到高三,一年多的纸条,大概有七八十张。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好好读书”“别累着”“天冷了加衣服”“今天下雪,路上滑,慢点骑”“包子是白菜馅的,你爱吃”“考试加油”“我挺好的,别担心”……
字迹有圆珠笔的,有铅笔的,有钢笔的。大小不一,有的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有的写在旧报纸的边角上,有的写在布头上——那种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用圆珠笔写上去,笔画晕开了一点。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张是高二九月,最晚的一张是高三十月。
我妈一张一张看。她的手在抖。
我从后院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纸条。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妈……”
“这是谁?”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上河村的。”
“叫什么?”
“陈小满。”
“多大了?”
“二十三。”
我妈把纸条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她比我矮一个头,但那天她站得很直。她说:“二十三?你才十八!她比你大五岁!陈默,你是不是疯了?”
“妈,我没疯。”
“你没疯?你没疯你跟一个二十三的老姑娘搞这些?”她指着桌上的纸条,手指在抖,“‘好好读书’‘别累着’——她是谁?她凭什么管你?你是我儿子,我养你十八年,你倒好,跟一个裁缝搞在一起!”
“妈,你别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了?我说错了吗?她一个初中毕业的裁缝,你一个要考大学的高中生,她安的什么心?”
“她没安什么心。她就是对我好。”
“对你好?她大你五岁!她这是害你!你知不知道?你明年就高考了,你跟她混在一起,你还考不考大学了?”
“我成绩没掉。”
“没掉?上次月考你掉了五名!”
“那是数学没考好。”
“数学没考好?你数学什么时候没考好过?你就是被她迷住了!”我妈哭了。她很少哭,我爸去省城打工的时候她不哭,家里没钱的时候她不哭,但那天她哭了。她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上的纸条上,把字迹洇花了。
“你爸在省城工地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吃的是白菜豆腐。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我们就盼着你考个好大学,有出息。你倒好,你找个比你大五岁的,还是农村的,初中都没毕业。你以后怎么办?你同学怎么看你?你老师怎么看你?”
“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我在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激怒的母鸡,“陈默,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她不是火坑。”
“她不是?她二十三了,在农村,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她等得起吗?她家里不催?她妈不逼?你考上大学走了,她怎么办?你让她等你四年?她等你四年,她多大了?二十七!你大学毕业二十二,你娶一个二十七的?你同学娶的都是二十二三的,你娶一个二十七的农村妇女,你以后怎么过日子?”
“妈!”
“你别叫我妈!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是要她还是要高考?”
“我都要。”
“你都要?你凭什么都要?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几斤几两。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就是心软。你心软,人家一哭你就没主意。她比你大五岁,她哄你几句你就晕了。你以为那是爱情?那是人家拿你解闷呢!”
“她不是!”
“她是不是,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明年考不考大学?”
“考。”
“那好。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跟她见面。这半年,你给我收心念书。等你考完了,我再把盒子还给你。你要是考上了,你想干什么我不管。你要是考不上,你就去省城找你爸,跟他一起搬砖。”
她把铁皮盒子拿走了。我站在堂屋里,桌上的纸条被她收走了。还剩一张,飘在地上。我捡起来,上面写着:“今天冬至,我给你带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兜里。纸条上有一块油渍,是饺子渗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学校。我坐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画。我妈在隔壁屋里,一直在翻身。她没睡着。我听见她起来了一次,走到堂屋里,又走回去。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她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说:“吃了去学校。”
我吃了。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边上一圈焦脆。她把书包递给我,站在门口,看着我。我骑上车,走了。骑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骑上土坡。坡顶的洋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没有人。我知道她在等我。但我没有停。
我骑到上河村的岔路口,停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那条通往上河村的路,然后拐上了去镇上的路。
那个星期,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第二个星期,也没有。
第三个星期,周六下午,我骑车回家。上坡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电动车停在坡顶。她站在树下,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外面套着棉袄。天很冷,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她手里攥着一个纸包,纸包上系着麻绳。
我骑过去。她喊:“陈默。”
我停下来。
“你怎么了?三个星期没来。”
“我妈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纸包在她手里攥紧了,麻绳勒进手指。然后她说:“那你别来了。”
“小满。”
“你回去吧。”她低下头,“你妈说的对。”
“她说什么了?”
“她说得对。你该好好念书。别为了我分心。”
“我没有分心。”
“你瘦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陈默,你瘦了一圈。”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我的车筐里。纸包是热乎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温度。她说:“最后一次了。”
“什么?”
“包子。白菜馅的。”
她转身去推电动车。我叫住她:“小满。”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考上大学,就来找你。”
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飘在身后。然后她说:“你考上再说。”
她骑上车走了。我站在坡顶,风从后面吹过来,冷得刺骨。我低头看车筐里的纸包,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好好考。别回头。”
我攥着那个纸包,在坡顶站了很久。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我骑上车,回家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拼命念书。我把她的照片放在课本里,是一张一寸的证件照,她办身份证时照的,青涩,紧张,嘴唇微微抿着。照片有点模糊了,因为她给我的时候折了一下。我用透明胶带把折痕粘好,夹在英语词典里。每背完一个单元的单词,我就翻开看一眼。照片上的她,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没有笑。
然后继续背。
六月七号,我走进考场。第一科语文,作文题是“时间与距离”。我写了一篇文章,写的是一道土坡,坡上有洋槐树,树下有一个人。我写了八百字,写到最后,手在抖。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句号画圆。
考完最后一科,我骑车回家。经过土坡时,她站在那里。她瘦了很多,也晒黑了——夏天到了,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裙摆上有洗不掉的墨迹,是画粉染的。她的颧骨高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她点点头。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很密,和那件衬衫一样。护身符里装着什么硬硬的东西,捏起来沙沙响。
“我去镇上庙里求的。”她说,“你上大学用。”
“小满……”
“你别急着说什么。”她打断我,“你分还没出来。等你分了,再说。”
她骑上车走了。我攥着那个护身符,站在坡顶。风从洋槐树间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那棵老槐树,我们第一次说话的那棵,还在村口站着。我骑过去的时候,在树下停了一会儿。
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些东西变了。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六百三十七分,全县第九名。
我妈哭了。她坐在堂屋里,捂着脸哭。我爸从省城赶回来,摆了十桌酒。村里人都来了,说陈家出了个大学生。我坐在酒席上,看着他们喝酒划拳,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我骑上车,去了上河村。
她站在院门口,好像知道我会来。月光下,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院子里的花椒树结了果,红红的一簇一簇的,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小珠子。
“考上了?”
“考上了。”
“哪个大学?”
“省城的。师范。”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淌。
“小满,”我说,“我考上了。你说过的,等我考上大学,要是还喜欢你,就来找你。”
“你妈呢?”
“我妈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她哭出声来。我走过去,第一次拉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有画粉染的蓝印子,有茧子。但她的手是热的。
“小满,你等我四年。我毕业了,回来娶你。”
“你妈会同意?”
“我去说。”
那天晚上,我拉着她的手,站在她家院子里。她爸妈没有出来。但我知道,他们看见了。院墙外那排花椒树,在风里轻轻摇着,红果子一颤一颤的。
我妈后来同意了。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你要是对不起人家,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爸从省城回来,专门去了一趟上河村。他和小满的爸喝了酒,两个木匠和一个泥瓦匠,坐在堂屋里,从下午喝到天黑。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我爸跟我说:“那姑娘不错。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的人。”
四年后,我毕业了,回到镇上中学当老师。第二年春天,我娶了小满。
婚礼上,我妈拉着她的手说:“当年是我不好。你别怪。”
小满摇头:“婶,我不怪。换了我是你,我也一样。”
我妈哭了。她很少哭,但那天哭了。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我们坐在新房里。她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是我当年那个。
“你妈还给我的。”她说,“她说,这是你的东西,该你自己保管。”
我打开,那些纸条都还在。一张张,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有的被水洇过,有的被折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我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今天冬至,我给你带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我合上盒子。她坐在床边,穿着红色的嫁衣,头发上别着那个银色的发卡——已经旧了,蓝色的珠子掉了一半。但她还戴着。
“默,”她叫我,“你说,那几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说话。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粗糙的,但很暖。
窗外,五月的风正吹过那道土坡。洋槐花应该又开了。白白的,一串一串的,像挂着的雪。
那棵老槐树还在村口站着。树下的人,已经走过了那道土坡,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我在镇中学教书,教数学。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骑十分钟自行车到学校。路上经过一个包子铺,有时候买两个包子当早饭。包子是白菜馅的,一块钱两个。小满说外面的包子不干净,让我别买。但我有时候还是买,站在学校门口吃完了再进去。
小满在镇上开了一家裁缝铺,就在学校东边那条街上,叫“小满制衣”。铺子不大,一间门面,里面摆着缝纫机、锁边机、一张裁衣板。墙上挂满了布料,地上堆着布头。她手艺好,镇上的人都来找她做衣裳。铺子门口挂了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营业”。黑板上方挂了一块布帘,上面绣着“小满制衣”四个字,是她自己绣的。
我们住在镇上,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但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月季,还有一盆仙人掌。仙人掌是她从她家院子里掰来的,插在土里就活了。她说仙人掌命硬,不用管也能活。
每天早上,我骑车去学校,她走路去铺子。中午我回家吃饭,她有时候回来,有时候忙就不回来。晚上我下班,去铺子接她。她锁上门,跟我一起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点菜。她做饭,我洗碗。然后她踩缝纫机,我批作业。十一点睡觉。
周末的时候,有时候回陈家坳,有时候回上河村。我妈和她妈的关系,从最初的客客气气,变成了现在的亲亲热热。我妈说:“小满啊,你那个铺子忙不忙?忙的话我过来帮你。”她妈说:“陈默啊,你教书累不累?累了就多睡会儿,别老往这边跑。”
两个老太太,因为一道土坡,隔了几十年,现在成了亲家。
日子过得很快。第二年,我们有了孩子,是个闺女。小满说:“叫陈槐吧。纪念那棵老槐树。”
陈槐今年五岁了,在上幼儿园。她长得像她妈,眼睛大,头发黑,扎两个小辫子。她喜欢在她妈的铺子里玩,拿布头给娃娃做衣裳。小满说:“随我,手巧。”我说:“随你,心也善。”
去年五月的一个星期六,我带着小满和陈槐回陈家坳。我妈做了槐花饭,蒸了洋槐花,拌了面粉,上锅蒸熟,再用蒜泥香油一拌。陈槐吃了两碗。
吃完饭,我一个人去了那道土坡。
坡还是那道坡,但洋槐树砍了不少,剩下的几棵也老了,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坡顶那棵最大的树还在,树干上被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我站在树下,往两边看。陈家坳在上河村在下,中间这道坡,还是把两个村隔开。
但坡上有了一条水泥路。是前年修的,两个村一起出的钱。路修好了,两村的人来往更多了。集市也搬到了坡下面,盖了一排门面房。小满的裁缝铺,就是那时候从镇上搬过来的。
我站在树下,想起十六岁那年,我蹲在路边修自行车,她蹲下来帮我。想起她第一次说“你该叫我姐”。想起下雨天她骑着电动车追我。想起她膝盖上的血。想起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纸条。想起她妈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想起高考完那个晚上,她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站了很久。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洋槐花的香。五月的风,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回去的时候,小满在院子里帮我妈晒被子。陈槐在旁边追一只蝴蝶。她看见我,喊:“你去哪儿了?”
“去坡上转了转。”
“看见那棵老槐树了吗?”
“看见了。”
“还开着花呢?”
“开着呢。”
她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颗微微歪了一点的牙。
我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还是粗糙的,有针扎的痕迹,有画粉的蓝印子,有茧子。但她的手是热的。
二十年了。
那道土坡,从阻隔变成了连接。那棵老槐树,从见证变成了纪念。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和那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
院子里的花椒树结满了红果子。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陈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满弯腰把她抱起来,说:“走,吃饭去。”
她抱着孩子,我提着竹竿。我们走进屋去。身后,五月的风正吹过那道土坡。洋槐花落了一地,白白的,碎碎的,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雪。
那天晚上,陈槐睡了以后,我和小满坐在阳台上。阳台朝南,能看见那道土坡。月光照在坡上,洋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默,”她叫我,“你记得那年冬天吗?你妈发现盒子那次。”
“记得。”
“我在坡顶等了你三个星期。每个星期六,我都去。天特别冷,我穿着棉袄,坐在电动车上,等两个小时。第三周的时候,我以为你不来了。但你还是来了。”
“我来了。”
“你瘦了一圈。”她转头看我,“我当时想,要是你妈一直不同意,我就等你。等你四年。等你毕业。等你妈同意。”
“你妈不是给你说了开超市的吗?”
“我见了。”她低头笑了一下,“我去了。那个人四十多岁,离过婚,有一个儿子。我妈说人家不嫌我,我说我嫌人家。”
“你妈没骂你?”
“骂了。骂了三天。后来不骂了。她跟我爸说,这孩子随你,犟。”
我们坐在阳台上,月光照着我们。她的手放在我的手里,我的手心能感觉到她手指上的茧子。那些茧子,是裁缝的茧子,是干活的茧子,是等了我四年的茧子。
“小满。”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等我。”
她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皂角的香。和二十年前一样。
“陈默。”
“嗯。”
“你当年说,考上大学就来找我。你来了。”
“我来了。”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洋槐花。
阳台外面,月亮挂在土坡上空。洋槐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雪。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花香。我闭上眼睛,闻着那股香,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那个五月的下午。回到了她蹲下来帮我修车的那一刻。
她的手,还在我的手里。热的,粗糙的,有茧子的,等了我二十年的手。
我攥紧了,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