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蹲在公社农机站的院子里修那台破拖拉机,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砸,落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是1975年出厂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锈,发动机盖上的红漆只剩巴掌大一块,其余全被铁锈和油泥糊住了。缸体上全是裂纹,我用铁丝缠了两圈,又糊了一层石棉垫,凑合着能转。这机器比我岁数都大,零件早停产了,坏了只能自己拆了重做,车床车一个缸套得小半天,完了还得淬火,淬不好一装上去就裂。农机站的院子是黄土地,被柴油和机油浸得发黑,一到夏天就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那味道钻进衣服里,洗三遍都洗不掉。我后来到了南方,进工厂第一天闻到的机油味跟这个一模一样,只是淡了很多,没有那种混着泥土和庄稼茬子的厚重感。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卧着站长家那条癞皮狗,舌头耷拉得老长,连苍蝇落在鼻尖上都懒得赶。那狗叫大黑,其实毛是黄的,只是脏得看不出本色,眼屎糊了半边脸,动不动就哼哼两声,像在叹气。大黑有个毛病,一到晌午就犯困,谁从它跟前过都不带抬眼皮的,唯独站长媳妇来送饭的时候,它噌地就爬起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站长姓韩,叫韩满仓,四十来岁,当过兵,转业分到农机站当站长。他左边眉骨上有个疤,黄豆那么大,凹进去一块,是修机器的时候让飞出来的皮带轮崩的。他媳妇在镇供销社卖布,隔三差五来送饭,捎带着给我们几个也带点。说是站长媳妇,其实人挺好,说话大嗓门,笑起来哈哈的,整个农机站都能听见。她做的韭菜盒子是一绝,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我那时候年轻,一顿能吃五个,撑得直打嗝。韩满仓还有个毛病,爱下棋,棋瘾大,棋艺臭,跟谁下都输,输了还不认,非要再来一盘。公社武装部的干事老宋吃准了他这个脾气,每次来都赢他三盘,赢完了拍拍屁股走人,韩满仓就在院子里骂,骂完了又蹲在树底下摆棋盘,等下一个对手。
我那时候刚满二十二,从县农机校毕业分到公社农机站还不到一年。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修理工,整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泥,脸上晒得黢黑,只有安全帽带子勒过的地方是白的,摘了帽子活像个唱戏的。农机校三年,学了点理论,什么曲轴连杆配气相位,课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一上手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有一回我把一个四缸柴油机的正时齿轮装反了,一打火,气门顶了,缸盖报废,站长骂了我三天,扣了我半个月工资。那半个月我天天吃馒头就咸菜,连食堂的炒白菜都不敢打。从那以后我学乖了,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好,每个齿轮对好记号,装之前再检查一遍。老赵说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我说这叫“交学费”。老赵叫赵长顺,四十多岁,在农机站干了十几年,什么机器都会修,就是不爱说话,整天闷头干活。他有个儿子在县里念高中,成绩好,后来考上了大学,听说现在在省城当工程师。老赵后来退休了,回乡下种地去了,我再没见过他。但他教我的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机器不骗人,你对它实在,它就对你实在。”这话搁在人身上,就不一定了。我家在县城边上,爹是运输社的装卸工,妈在街道糊纸盒。家里三个孩子,我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姐姐嫁到了邻县,下头一个弟弟还在念高中。全家就指着我这点工资贴补,一个月四十二块五,我寄回家三十,剩下十二块五自己花。就这十二块五,还得算计着来。食堂吃饭一个月得七八块,牙膏肥皂一月一块,偶尔跟工友凑份子喝顿酒又得两块。剩那点,攒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能伸手跟家里要。有一回我牙疼,半边脸肿得老高,硬扛了三天,最后还是工友老赵看不过去,塞给我两片止痛片,说“你小子别硬撑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我接了药,心里记着这份情,后来老赵儿子结婚,我随了五块钱的礼,那时候五块钱是我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其实按我的成绩,本来能考个中专,可那年头中专比大学还难考,一个公社也就一两个名额,还轮不到我这种没门路的。念了农机校,出来能有个铁饭碗,我爹已经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了。报到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周家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你好好干。”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能说出这句话,已经算是掏心掏肺了。他那双手,指头短粗,关节处全是裂口,冬天贴满胶布,夏天就敞着,像老树皮。在运输社扛大包,一袋一百多斤,一天扛几十趟,腰早就不行了,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我妈更不用说,糊纸盒一个才挣几分钱,一天糊上百个,手指头磨得光溜溜的,指纹都快磨没了。有一回我回家,看见我妈坐在门口糊纸盒,手指头上缠着胶布,胶布上渗着血印子,我扭头就走,跑到河边上哭了一场。哭完了回去,我妈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沙子迷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好好干。我也想着好好干。可农机站这地方,说忙也忙,说闲也闲。春耕秋收的时候连轴转,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坏,我三天三夜不合眼都修不过来。最忙的时候,我钻在车底下拧螺丝,拧着拧着就睡着了,扳手还攥在手里。站长踹我一脚:“醒醒,别死在车底下!”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继续拧。那时候年轻,身体扛得住,累归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可一到夏天,除了例行的检修,就剩些零零碎碎的活。那天我修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其实早修好了,我又拆了装装了拆,纯粹是闲得慌。拆到第三遍的时候,连大黑都懒得看我了,翻了个身,把屁股冲着我。农机站里还有个工友叫刘建国,比我大两岁,家就在公社边上,爹是大队书记。他干活不行,嘴皮子利索,整天叼着根烟在院子里晃,看见我拆机器就笑话我:“小周你这是跟铁疙瘩较劲呢?闲得慌去帮食堂劈柴去。”我没理他,继续拧螺丝。刘建国这个人,后来我走了以后,听说他接了站长的班,再后来农机站撤了,他开了个饭馆,发了财。这些都是后话了。
站长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我应了一声,抓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往公社办公楼走。毛巾是白的,洗了太多次,硬邦邦的,擦在脸上跟砂纸似的。公社办公楼是栋二层小楼,灰砖墙,红瓦顶,楼前有个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美人蕉,也没人正经打理,长得乱七八糟。月季是红的,美人蕉是黄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看还是难看。花坛边上堆着几块碎砖头,是前年修围墙剩下的,一直没人搬走。有一回马书记嫌难看,让通讯员小张搬走,小张搬了两趟就忘了,砖头还在那儿堆着。楼里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拖得锃亮,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通知,最新的一张是“严禁在办公区域随地吐痰”,纸边已经卷起来了。再往前是“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再往前是“全党动员,大办农业”,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纸都发黄了,边角上还爬着蚂蚁。走廊里一股潮味,混着墨汁和纸张的霉味,每次进去我都打个喷嚏。公社书记姓马,叫马德胜,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说话慢条斯理的,开会的时候喜欢拿手指头敲桌子。他有个习惯,讲话之前先咳嗽两声,清了嗓子才开口,所以大家一听他咳嗽,就知道要开会了。副书记姓周,跟我同姓,叫周玉良,三十多岁,听说跟县里某位领导是亲戚,平时不太来,来了也是转一圈就走。公社里还有几个干事,管民政的、管文教的、管水利的,各管一摊,平时各忙各的,开会的时候才聚齐。管民政的姓吴,叫吴秀兰,四十来岁,胖胖的,爱说爱笑,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找她。管文教的姓郑,叫郑文远,戴个眼镜,瘦瘦的,说话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用报纸上的话。管水利的姓黄,叫黄德明,黑脸汉子,常年穿双胶鞋,裤腿上永远沾着泥。还有个通讯员叫小张,十八九岁,刚招来的,跑腿送信打水扫地什么都干,见人就叫“叔”叫“姨”,嘴甜得很。
孙会计叫孙玉芬,三十五岁,管着公社的财务,也是我们农机站的对口领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伏在桌上打算盘,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她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三屉桌,桌上摆着算盘、账本、墨水瓶、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是白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先”字只剩个偏旁,“者”字没了下面。墙上挂着月份牌,翻到七月那一页,上面是个穿泳装的姑娘。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瘦瘦弱弱的,叶子发黄,可她养得仔细,每天浇水。屋里有一股墨香,混着她身上的皂荚味,说不清什么味道,但好闻。她桌上还有一面小镜子,背面是塑料的,印着牡丹花,镜面有道裂纹,用胶布粘着。桌角放着一盒百雀羚,铁盒子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有层锡纸,膏体是淡黄色的,她用这个擦脸擦手。
那是我头一回仔细看她。孙玉芬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圆脸,皮肤白净,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温和。她平时穿得素净,大多是的确良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那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黑色的皮子,磨得发亮。她算盘打得飞快,手指头在算珠上跳,像弹琴一样。我后来才知道,她算盘打得好是出了名的,整个公社找不出第二个。有一年县里搞财务大比武,她拿了第三名,奖状还在家里贴着。她打算盘有个习惯,嘴里小声念着口诀,手指头拨算珠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指头在动,快得看不清。我后来在南方工厂里也见过打算盘的,但没一个比她打得利索。她还有个习惯,算账的时候嘴里爱含一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含完了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攒够一把就扔。有一回我看见她桌角那堆糖纸,数了数,二十三张,就知道她那天算了二十三笔账。
“小周来了。”她放下算盘,“坐。”
我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靠背,坐着硌得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单据,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这几笔农机维修的开支对不上,你帮我看看,是哪天修了什么。”她的手指点在单据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我凑过去看,胳膊肘差点碰到她的手。她没躲,反倒往我这边挪了挪,手指点着单据上的日期:“就这天,修的是什么?”
“哦,这天是修了东方红那台的油泵。”我指着另一栏,“还有这笔,换了个轮胎。”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就在我耳边。我心跳得厉害,耳朵根发烫,假装看单据,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低头写字,头发丝扫过我的手臂。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荚味,混着一点汗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让我心跳快了几拍。她写字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关节处有浅浅的褶皱,是常年做家务的手。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中指上有个顶针箍的印子,浅浅一圈,陷在肉里。她家里有缝纫机?还是手工缝衣服?我想问,没敢。后来我知道,她家里有台蝴蝶牌缝纫机,是她结婚的时候娘家陪送的,她闺女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她手巧,会做衣裳,会纳鞋底,会绣花。她给她闺女绣过一个书包,上面绣了朵荷花,针脚细密,跟画的一样。
“小周今年多大了?”她没抬头,随口问。
“二十二。”
“二十二,好年纪。”她笑了一下,“有对象了吗?”
“没呢。”我有点不好意思,“没人看得上。”
“瞎说。”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小伙子长得精神,又是技术员,怎么会没人看得上。回头婶子给你留意着。”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她管自己叫“婶子”,我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可转念一想,她比我大十三岁,孩子都上初中了,不叫婶子叫什么。她闺女叫赵小燕,在镇上读初二,听说成绩好,将来能考上中专。我见过一回,瘦瘦高高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跟她妈一样白净,就是不爱说话,见人低着头。有一回在公社门口碰见她,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书,边走边看。我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书了。我心想,这姑娘跟她妈不一样,她妈见了人老远就笑,这姑娘倒是个闷葫芦。后来听孙玉芬说,小燕成绩在班里排前三,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县一中。孙玉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光,眼睛亮亮的,那是她最骄傲的事。
那天的账对完,我回农机站的路上,心里一直想着她说的“回头婶子给你留意着”。这话本来没什么,可她说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让我觉得有点别的意思。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拍拍脑袋,骂自己有病,人家是公社干部,我是临时工似的技术员,想什么呢。可走到农机站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公社办公楼。二楼窗户关着,一楼她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在风里晃。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进去。刘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就笑:“小周你脖子拧了?老往回看啥呢?”我说看天,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下啥雨,大晴天的。”我没理他,钻进车间里去了。
可那之后,我去公社办事就勤了。以前能拖就拖的报表,现在一早就送过去。以前不爱开的会,现在场场不落。站长还夸我积极,说小周最近觉悟提高了。有一回开完会,人都走了,就剩我和孙玉芬在会议室。她在收拾茶杯,我帮着搬椅子。她突然说:“小周,你最近往公社跑得挺勤。”
我手一抖,差点把椅子摔了:“没、没有,就是……报表要交。”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茶杯走了。可我总觉得她嘴角带着笑。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以前下工回来,汗衫上全是油印子也懒得换,后来每天去公社之前都要洗把脸,把工作服拍打干净。有一回我借了工友的雪花膏擦脸,擦多了,白乎乎一层,被站长笑话:“你小子是不是相上谁了?”我脸一红,说没有,天干,脸上起皮。后来我攒了半个月的钱,去供销社买了件白衬衫。的确良的,七块八,心疼得我两天没睡好觉。可穿上去公社的时候,孙玉芬多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觉得值了。那件衬衫我洗了晾,晾了穿,穿了洗,穿了整整一个夏天,领子都洗得透光了,还舍不得换。有一回刘建国问我:“小周你咋老穿这件白衬衫?晚上洗了白天穿?”我说我就这一件像样的。他说:“你不对劲。”我说你才不对劲。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过了几天,孙玉芬来农机站对账。这次是下午,站长不在,就我一个人在。她坐在我旁边的板凳上,离得很近。我对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小周,”她突然说,“你是不是怕我?”
“没、没有。”我结巴了。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你躲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只手,直接伸到你心里来,抓住你,不放。
“玉芬姐……”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低声说:“别这么叫,让人听见。”
可她没有生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单据,手指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划得我心慌意乱。那天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脖子。我盯着那截脖子看,咽了好几口唾沫。她身上那股皂荚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甜甜的,涩涩的。
“你老看我干什么?”她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低下头假装看单据。她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问你话呢。”
那一拍,像拍在我心口上。我抬起头,跟她四目相对。她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想笑又不敢笑。我忽然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三十五岁的人,倒像个小姑娘。
“玉芬姐,你真好看。”我说。
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站起来,把单据往桌上一摔:“不跟你说了,走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我看着她,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没回头,低声说了句:“明天下午,公社后面小树林。”然后快步走了,门帘子晃了晃,人影就没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软,手里的单据掉了一地。大黑在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像是笑话我。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宿舍是农机站后面的一间平房,三个人住,刘建国和另一个工友张德贵。张德贵打呼噜,刘建国说梦话,两个人在一个屋里,跟唱戏似的。可我那晚上什么也听不见,满脑子都是孙玉芬拍我手背的那一下,还有她红着脸说“明天下午”的样子。我翻了十几个身,把床板压得咯吱响。刘建国被我吵醒了,嘟囔了一句“小周你烙饼呢”,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下午,我跟站长请了个假,说去供销社买点东西。站长正跟人下棋,头也没抬,摆摆手让我去了。我出了农机站,绕了个大圈,从公社后面的小路往小树林走。那片小树林是杨树和槐树混着长的,夏天枝叶密得透不过光,从外面看就是黑乎乎一片。树林里有条小路,走过去能到河边。河边有片草地,草长得高,能没过膝盖。我走到草地边上,孙玉芬已经在那儿了。她坐在地上,膝盖上垫着块手绢,手里揪着一根草,一根一根地揪。看见我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河水哗哗地流,有青蛙在叫,远处有牛哞了一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她身上的皂荚味混在水草味里,一阵一阵的。
“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她突然问。
“什么话?”
“你说我好看。”
我脸又红了,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碰到我额头的时候,我浑身像过了电一样。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
我抓住她的手。她没挣,反手把我的手握住。她的手比我大,手指比我长,骨节分明。我们就这样坐着,手拉着手,谁也不说话。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青蛙叫得更欢了,牛又哞了一声。她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划拉,划得我心痒痒。
“玉芬姐,”我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掐自己一下,看疼不疼。”
我真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牙。她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还真掐啊,傻子。”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边坐到太阳落山。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老家在山东,十六岁那年跟爹妈逃荒过来的,一路上吃树皮啃草根,她妹妹就是路上没的,发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不行了。她爹用破席子卷了,埋在路边一棵老柳树底下。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后来呢?”
“后来就到了这边,落了脚。我爹给生产队喂牲口,我娘给人缝补衣裳。我十八岁那年,有人给我说媒,说的就是赵德柱。我爹觉得他条件好,有正式工作,吃商品粮,就答应了。我见了他一面,觉得人还行,就嫁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赵德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他对我还行,不喝酒不赌钱,就是脾气急,有时候骂几句,不动手。比我们村那些打老婆的强多了。”
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心有汗。她没抽回去,反手握住我的手。我那时候年轻,手小,她的手掌能把我整个手包住。
“小周,”她说,“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不会。”
“别说这么早。”她笑了一下,松开我的手,“你才二十二,以后日子长着呢。”
她家在公社家属院最里头一排,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种着丝瓜和豆角,墙根底下搭着个鸡窝,养了五六只母鸡。鸡窝是用砖头垒的,顶上盖着油毛毡,门口有块木板挡着,早上打开,晚上关上。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放鸡,舀一瓢玉米粒撒在地上,鸡咕咕叫着扑过来,她蹲在旁边看,脸上带着笑。我去的时候,她就让我从后窗翻进去。后窗挨着墙根,底下垫几块砖,踩着就能翻上去。窗台不宽,得侧着身子才能钻进去。有一回我卡在窗户上,进不去出不来,她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她托着我屁股把我推了进去。进去以后两个人蹲在地上笑了半天,笑到肚子疼,又不敢大声,憋得满脸通红。
她家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碗柜,一台缝纫机。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两床被子,一床红的,一床绿的,是结婚时候的。墙上贴着年画,一张是胖娃娃抱鲤鱼,一张是嫦娥奔月,边角都卷起来了。桌子上有个暖水瓶,竹壳的,壳子上印着牡丹花,瓶塞是软木的,用久了有点发黑。碗柜里摆着几个碗,几个盘子,两双筷子,几个勺子。她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切菜刀工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跟头发丝似的。她炒菜不舍得放油,铲子在锅里划拉半天,铲出一层黑锅巴。有一回我带了点肉来,她心疼得不行,说“你花这钱干啥”,可炒出来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放我碗里,自己舍不得吃。
赵德柱这个人,我见过几回。个头不高,但壮实,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脸黑,络腮胡子,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他回来的时候,孙玉芬就变成另一个人,说话低声细语,走路轻手轻脚,连炒菜都不敢放太多油。有一回我在公社门口碰见他,他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啊,我家玉芬说你干活踏实,好样的!”那一巴掌拍得我肩膀生疼,我赔着笑脸,心里不是滋味。他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裂着口子,是常年握方向盘磨的。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干净。我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跑一趟长途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就为了挣那点钱养家。可我转头又想,孙玉芬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上班,种地,喂鸡,修灯泡,通下水道,什么都是自己干。那赵德柱呢?他除了挣钱,还给过她什么?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那点愧疚就被压下去了。
有一回赵德柱回来了,我在农机站值班,一整天心不在焉,手里的扳手掉了三次。站长骂我:“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魂丢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傍晚的时候,孙玉芬来给我送饭,说:“他走了,明天才回来。”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
“他说我最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心里一紧:“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瞎想。”她低下头,“可我心里害怕。”
我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这种事一旦捅破,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公社大院里,我们两个都完了。她会被人戳脊梁骨,我会被开除,甚至可能挨打。赵德柱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脾气火爆,真惹了他,他敢拿刀砍人。这种事在县里不是没发生过。前年邻县就有一个,老婆跟人好了,男人拿铡刀把两个人堵在屋里,一个砍断了胳膊,一个砍破了头,最后男人判了刑,女人离了婚,孩子没人管,惨得不行。这事在公社大院里传了好一阵子,谁说起来都摇头。有一回在食堂吃饭,刘建国还跟我念叨这事,说“那男的真是个愣头青,为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当吗”。我没接话,低着头扒饭,心里直打鼓。
“我们……算了吧。”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你说算了就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她甩开我的手,“你们男人都一样,新鲜劲过了就想跑!”
我急了,一把抱住她:“我没想跑!我是怕你出事!”
她在我怀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我心都碎了。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越过了最后那道线。在她家的土炕上,枕头底下压着她和赵德柱的结婚证,我看着那张证,心里翻江倒海,可还是没能停下来。土炕是砖垒的,上面铺着苇席,苇席上又铺了一层褥子。褥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上打着补丁。她躺在上面,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黑黑的,像一匹缎子。那晚上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我看着她,心里又想哭又想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是东西的人,又是最幸福的人。
事后,她背对着我躺着,半天不说话。
“后悔了?”我问。
“不后悔。”她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活着有意思。”
我心疼得不行,把她搂在怀里。那一刻我想,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认了。
可天没那么容易塌。反倒是我们自己,先把自己压垮了。
秋天的时候,孙玉芬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她来找我,脸白得像纸,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声音抖得厉害:“我两个月没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腿都软了。两个月,那就是赵德柱回来之前的事。我算了一下,那时候赵德柱出车去了省城,走了二十多天。
“怎么办?”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打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身子一僵,慢慢松开了手,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你说什么?”
“现在只能这样。”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生下来像谁?赵德柱常年不在家,突然多个孩子,谁不起疑心?”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之后几天,她不来找我,我去找她,她也躲着。我急得嘴上起了泡,在农机站干活的时候魂不守舍,差点被飞出来的皮带抽瞎眼睛。站长骂我,我听着,一句也不还嘴。晚上睡不着,一个人蹲在农机站院子里抽烟。月亮很大,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我想起孙玉芬那天说“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活着有意思”,心里堵得慌。
我去找她。她家院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动静。我从后窗翻进去,屋里黑着灯,她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叫她,她没应。我蹲下来看她,她脸上全是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手背上,落在膝盖上。
“玉芬姐。”
她突然伸手抱住我,抱得紧紧的,脸埋在我肩膀上。她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我拍着她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事没事。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擦了把脸,说:“我去县医院,你陪我去。”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头班车去县城。车是那种老式客车,铁皮壳子,座位是木头条椅,颠得厉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冲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窗外的庄稼地刚收完,光秃秃的,远处有几棵树,叶子快掉光了。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她在车上吐了两回,我给她拍背,她推开我的手。到了县医院,我站在走廊里等,她一个人进去的。走廊很暗,灯管一闪一闪的,墙上贴着“禁止吸烟”,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放屁”。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有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哭,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我等了大概一个钟头,她出来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走路有点晃。我上去扶她,她靠着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就是冷。”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拒绝,裹紧了外套,身子还在抖。回去的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人拿刀绞。她睡着了还在皱眉,眼角挂着泪痕。我想,这是我这辈子欠她的第一笔债。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第一笔。
到家以后,她躺在炕上,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想睡。我坐在炕边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天渐渐黑了,屋里暗下来。她突然说:“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我说:“我再待一会儿。”
她没再赶我。我坐到天完全黑了,才从后窗翻出去。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小周。”
“嗯?”
“咱们断了吧。”
我站在窗外,脚底下踩着砖头,身子半截在窗里半截在窗外。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说断了。”她看着我,眼睛干干的,没有泪,“你才二十二,我不能拖累你。我三十五了,有家有小,这事要是让人知道,我活不成,你也活不成。”
“我不怕!”
“我怕。”她说,“我怕德柱找你麻烦,怕我闺女在学校抬不起头,怕我爹妈跟着丢人。小周,你还年轻,你不懂,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自己。”
我站在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说她狠心,可我知道她比谁都难受。她那个年纪的女人,名声比命重要。她做这个决定,比拿刀割自己的肉还疼。她从炕上下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去了。
“走吧。”她说,“把窗户关上。”
我关了窗户,从砖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我蹲在地上。院子里鸡窝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我蹲在那儿,眼泪终于下来了。我没出声,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月亮照在丝瓜架上,叶子黄了一半,藤蔓上还挂着几根老丝瓜,干巴巴的,风一吹就晃。
那之后,我们真的断了。在公社大院碰见,她叫我“小周”,我叫她“孙会计”,公事公办,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可每次擦肩而过,我心里都像有人拿针扎。有一回在食堂打饭,她排在我前面,我看着她后脑勺那个黑色发卡,手一抖,饭盒掉在地上,菜汤洒了一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炊事员老刘骂我:“小周你手残了?”我蹲下去捡饭盒,手一直在抖。
冬天的时候,赵德柱从县里回来了,听说不跑运输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孙玉芬辞了公社的会计工作,去小卖部帮忙。走的那天,她来农机站找我,当着站长的面,客客气气地说:“小周,以后有事去小卖部找我,别客气。”
我点点头,嗓子眼发酸,一句话都说不出。站长在旁边说:“孙会计你放心,小周这孩子踏实。”她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看出她眼圈红了。她转身走了,背影在冬天的薄雾里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站长喊我,才回过神来。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大黑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第二年开春,我离开了那个公社,去了南方。走的那天,我特意绕到镇上去看了一眼。孙玉芬在店里忙着上货,没看见我。她胖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不像以前那么白了,但看着挺踏实。赵德柱从里屋出来,搬了一箱货,她说了句什么,赵德柱笑了,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她推开他的手,也笑了。我站在街对面,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去南方那年是1988年,春天来得特别晚。正月都过了,地里还冻着,麦苗趴在土里不肯长。我背着个蛇皮袋,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解放鞋,兜里揣着攒下的八十块钱。我爹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包大前门,说:“在外头别惹事,挣不挣钱不要紧,人要囫囵着回来。”
我没敢回头看他。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是绿皮的,慢得像牛,从县城到广州走了两天两夜。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过道里全是人,坐着的、蹲着的、躺在座位底下的都有。我旁边坐了个湖南人,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干了三年,一路跟我讲广东怎么怎么好,钱怎么怎么好挣。他说那边工厂多,随便进一个,一个月好几百,比在老家种地强一百倍。我听着,心里乱糟糟的。车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田野变成绿油油的山,又变成密密麻麻的房子。我从来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城。看着窗外的景色变来变去,我心里又慌又空,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到了东莞,才知道什么叫热。三月份的天气,我们老家还穿着棉袄,这里已经有人穿汗衫了。空气里全是水汽,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走两步就出汗。我在智通人才市场蹲了三天,最后进了一家做模具的港资厂,还是干老本行,修机器。工厂在镇子边上,一大片铁皮厂房,机器声轰隆隆地响,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分两班倒,每班十二个小时。我被分在夜班,晚上八点干到早上八点,中间有一个小时吃饭。刚开始几天,下了班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宿舍住了八个人,上下铺,都是天南海北来的,谁也不管谁。有个广西的小子,睡觉磨牙,咯吱咯吱响,像老鼠啃东西。还有个四川的,说梦话,叽里咕噜的全是方言,一句听不懂。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干活。机器坏了我修,不坏我也拆开来保养,把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主管姓林,是个香港人,看我肯干,两个月就给我涨了工资,从四百八涨到六百二。我把钱寄回家,我妈来信说盖了新房子,弟弟考上中专了。信纸上滴了泪渍,晕开一片。我妈不识字,信是隔壁张老师代写的,但那个泪渍是真的。我拿着信,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睛发酸。
可到了晚上,躺在铁架床上听着舍友打呼噜,我就想起孙玉芬。想她打算盘的样子,想她炒菜时哼的小曲,想她在我怀里哭的那个晚上。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小卖部生意好不好,赵德柱对她好不好。有时候我会梦到她,梦见她还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抬头冲我笑,眼角那几道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醒了以后,枕头上一片湿。
有一回厂里放假,我一个人去镇上的邮局,想给她写封信。信纸铺开了,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写什么呢?说我在南方挺好的?说她别惦记我?还是问她当初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我都问不出口。我想起她那天在窗户里面说“咱们断了吧”,想起她伸手摸我脸时冰凉的指尖。我要是写了信,寄到小卖部,赵德柱看见了怎么办?她闺女看见了怎么办?我这不是又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那封信终究没写成。我把信纸揉成一团扔了,在邮局门口蹲了半天,看着人来人往。广东的女孩子穿得花花绿绿的,短裙,高跟鞋,说话叽叽喳喳。她们笑起来很大声,走路带着风。可她们身上没有皂荚味。
后来我不想了。人总得活下去,日子总得过。我开始跟工友们喝酒,下了夜班去大排档,炒几个菜,喝几瓶啤酒,天南地北地胡侃。有时候喝多了,回宿舍倒头就睡,什么梦也不做。我学会了打牌,学会了讲广东话,学会了在这个城市里把自己藏起来。有一回喝到半夜,一个人走回厂里,路过一座天桥,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底下车来车往,车灯连成一条河。我忽然想,要是那时候我没走,留在公社,现在会怎么样?也许被开除了,也许挨了打,也许孙玉芬离了婚,我们两个灰溜溜地离开那个地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孙玉芬不会离婚,她舍不得闺女,舍不得那个家,那个家再不好,也是她十几年的日子。她不是那种能豁出去的女人。我也不是那种能让她豁出去的男人。
1990年,我认识了阿珍。她也是厂里的,在质检部,比我小两岁,四川人。长得不算好看,但脾气好,说话慢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做的回锅肉特别好吃,有时候休息,她会叫上几个老乡在宿舍里开火,也叫我。她炒菜的时候系着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白的胳膊。有一回她炒菜,油溅出来,烫了手背,她“哎呀”叫了一声,把锅铲一扔,对着手背吹气。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一来二去,就好上了。阿珍问我以前谈过对象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另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瞎想什么。”
她没再追问。阿珍就是这样,不较真,不纠缠。她知道我每个月寄钱回家,从来不说二话。她自己也寄,家里有弟弟妹妹要念书。我们俩的钱合在一起花,一个月还能攒下不少。她手巧,会织毛衣,给我织了一件灰色的,领子高高的,穿着暖和。我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1992年春节,我带阿珍回了老家。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阿珍的手问东问西。我爹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杀了一只鸡,又去镇上割了二斤肉。年夜饭上,我妈说:“你俩年纪都不小了,该办了。”
阿珍低着头笑,脸红红的。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一酸。我想起那年孙玉芬说“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活着有意思”,心里像有个东西碎了。
我跟阿珍说:“等我攒够了钱,咱们就结婚。”
她说:“好,我等你。”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事,等不来了。
那年清明,我一个人回了趟老家上坟。路过镇上,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孙玉芬的小卖部门口。小卖部还在,门脸刷了白漆,招牌换成了“玉芬商店”,红底白字,挺显眼。门口停着一辆嘉陵摩托,簇新的,锃亮。玻璃柜台里摆着烟酒糖茶,货架上堆着方便面和洗衣粉。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敢过去。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是孙玉芬,她老了不少,头发剪短了,别着个棕色发卡,穿着件灰色外套,腰上系着围裙。她弯腰搬一箱汽水,搬不动,朝里屋喊了一声:“老赵,你来搬一下。”
赵德柱从里屋出来,还是那么壮,只是头发白了一片。他一把搬起汽水箱,嘴里嘟囔:“你腰不好,别搬重的。”孙玉芬拍了他一下:“知道了,啰嗦。”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门帘子落下来,遮住了。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味道,混着镇上炸油条的香气。我想起那年冬天她来农机站找我,客客气气地说“小周,以后有事去小卖部找我”。她没有找我,我也没有找她。我们都在各自的日子里,把那段事一点一点埋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片油菜花地。花正开着,黄澄澄的一大片,蜜蜂嗡嗡地飞。有个老头赶着一群羊从地头经过,羊“咩咩”叫,走得慢吞吞的。我突然觉得心里松了。那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捧水,从指缝里渗出去了。
1993年,我跟阿珍结了婚。酒席在老家办的,摆了八桌,亲戚朋友都来了。阿珍穿了一身红裙子,我穿了一身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的小子有出息了,在南方挣了大钱,娶了漂亮媳妇。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爹还是话不多,但那天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成了家,就好好过日子。”
我说:“知道了,爹。”
晚上闹完洞房,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大,跟那年我在农机站院子里看到的一样。我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底下,我对自己说,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认了。可天没塌,日子也没停。我们都走了,往各自的路上走了,头也没回。
阿珍在屋里喊我:“老周,进来睡觉了。”
我掐了烟,应了一声:“来了。”
那之后,我很少再想起孙玉芬了。偶尔想起来,也不疼了,不酸了,就是心里热一下,像摸到一件旧衣裳,知道它暖和过,就够了。阿珍给我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周念。我妈说这名字好听,念书念得好。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字,念念不忘的念。可这个字,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说。
闺女长得像阿珍,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她小时候问我:“爸,你以前在哪儿上班?”我说在农机站,修拖拉机的。她说:“拖拉机是什么?”我说是种地用的。她说:“那你怎么不种地?”我说我不喜欢种地,就出来了。她哦了一声,跑去玩了。孩子的世界简单,问完了就完了,不像大人,问完了还在心里搁着。
2000年,我在县城买了房子,把爹妈接来住。阿珍生了个闺女,聪明伶俐,像她妈。我开了个小修理厂,不修农机了,修汽车。生意不好不坏,够一家人过日子。有一回,闺女翻我抽屉,翻出一张旧照片。是我刚参加工作那年拍的,站在农机站门口,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笑得傻乎乎的。闺女问:“爸,这是哪儿?”
我说:“是爸年轻时候上班的地方。”
“这个阿姨是谁?”闺女指着照片背景里一个人影。
我一看,是孙玉芬。她正好路过,被拍进去了,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个账本。人影模糊,但能认出来。
“是爸以前的同事。”我说。
“好看吗?”
“还行。”
闺女没再问,把照片放回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想起1987年的夏天,想起农机站的柴油味,想起公社办公楼的水磨石地面,想起孙玉芬低头打算盘的样子。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了。可我知道那是真的。那一段路,我走过。那个人,我爱过。那个错,我认。
2015年,我五十一岁,阿珍四十九岁。闺女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家里就剩我们两口子,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修理厂交给了徒弟管,我每天去转一圈就回来,下午在公园跟人下棋,晚上跟阿珍看电视。
那年夏天,我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是赵德柱。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箱矿泉水。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周?你是小周吧?”
我说:“赵哥,是我。”
他放下三轮车,过来拍我肩膀,还是那么大劲儿:“好小子,几十年没见了!听说你去南方了?混得不错吧?”
我说:“还行,开了个小修理厂。”
“好,好。”他上下打量我,“老了,都老了。”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几句。他说小卖部不开了,现在帮人送水,一天挣个几十块。我说孙姐呢,她还好吧。
他说:“你孙姐啊,前年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当年听到她怀孕的消息一样。
“走了?”
“嗯,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没俩月就走了。”赵德柱叹了口气,“她这人,一辈子要强,疼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到最后那几天,才跟我讲,说老赵啊,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她……她说别的了吗?”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小周,”他吐了口烟,“有些事,我不傻。德柱是粗人,但我不傻。”
我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跟我过的这些年,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我跑运输,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孩子,种地,还要上班。后来开小卖部,起早贪黑的,也没享过福。”他抽着烟,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我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打过她,骂过她。后来不打了,也骂不动了。可她心里的苦,我知道。”
“赵哥……”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人都走了,说这些没意思。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恨你。我说我不恨。真的,我不恨。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懂什么。她比你大那么多,是她不对。可她也是个人,她也想有人疼。”
我把烟掐了,手一直在抖。
赵德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推起三轮车:“行了,走了。有空去家里坐坐,闺女嫁人了,就剩我一个。”
他推着车走了,背影像一张弓。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在树上拼命地叫。我想起1987年的夏天,想起孙玉芬站在小卖部门口喊“老赵你来搬一下”,想起她弯腰时那截白净的脖颈。那些都过去了。那些都还在。
晚上回家,阿珍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碰到个老朋友。
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大,跟那年一样。我点了根烟,没抽,看着它慢慢烧完。
我想起孙玉芬最后一次来找我,跟我说“咱们断了吧”。她说“你才二十二,你不懂”。我当时确实不懂。现在我五十一了,我懂了。她那时候做那个决定,是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她把自己豁出去了,把我摘出来。她让我走,她自己留下来,扛着。这一扛,就是一辈子。
阿珍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想什么呢?大半夜不睡。”
我说:“想起以前的事。”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靠着我肩膀:“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这双手,跟了我二十多年,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生闺女,给我撑着一个家。她的手没有皂荚味,但也是好的。也是暖的。
“阿珍,”我说,“谢谢你。”
她笑了:“神经病,大晚上发什么感慨。”
我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没让她看见,把头转到一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照得城里明晃晃的。我想起那片油菜花地,想起那个赶羊的老头,想起孙玉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样子。那些日子,那些人,都远了。可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埋在我心里,像种子一样,等一场雨,就发芽。
我今年五十一了。我知道我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婆阿珍,一个是孙玉芬。孙玉芬对不起的人更多,可她用后半辈子还了。我呢,我也在还。我用对阿珍的好还,用对这个家的好还。可我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赵德柱那天说“她也是个人,她也想有人疼”。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孙玉芬活着的时候,谁疼过她?她十六岁逃荒,二十岁嫁人,二十一岁生孩子,三十五岁遇见我。她这辈子,前三十五年,为爹妈活,为丈夫活,为闺女活,就是没为自己活过。跟我那一段,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活。就那么几个月,她把自己豁出去了,爱了一回,然后拿后半辈子去还。
值不值?我不知道。可她那天说“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活着有意思”。就冲这句话,我觉得值了。
这就是人生吧。你年轻时犯的错,会跟着你一辈子。你以为你忘了,可它会在某个夜里,在某个月亮底下,突然跳出来,拍你一下肩膀,然后消失。留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我掐了烟,站起来。阿珍还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走过去,给她盖上毯子,关了电视。
窗外,月亮还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耳边好像又听见了那台破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突突突地响,从1987年的夏天,一直响到现在。农机站院子里那股柴油味,混着孙玉芬身上的皂荚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大黑还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趴着,舌头耷拉在地上,苍蝇落在它鼻尖上,它连眼皮都不抬。孙玉芬坐在办公桌前打算盘,手指翻飞,算珠噼啪响。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细纹漾开,像春天的水波。我想走过去,脚底下却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迈不动。
她站起身,拿着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1987年夏天一模一样。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阳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阿珍在厨房做早饭,油锅滋啦响。闺女在省城打来电话,说周末回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树根底下撒尿。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转身去洗脸。水龙头哗哗响,凉水拍在脸上,清醒了。
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只是那个皂荚味的女人,从今往后,只能在梦里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