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世界上最早种桑养蚕的民族。每年开春，皇帝要亲率百官在先农坛行藉田礼，皇后则带领后妃祭祀先蚕坛。养蚕是一等一的大事，蚕神自然也是被顶礼膜拜的对象。可谁又能想到，一桩发生在明朝弘治年间的分尸命案，最后竟被江南百姓归到了蚕神头上，传成了「蚕神杀人」。
一、蚕神的由来，马皮裹女
要说清这桩案子，先得认识蚕神是谁。
官方的蚕神是嫘祖，黄帝的正妃，传说她「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但民间拜的却另有其人：马头娘。
这个故事在晋代干宝的《搜神记》和清初褚人获的《坚瓠集》里都有记载。大意是说，一户人家的女儿许诺，谁能把远行的父亲带回，就嫁给谁；家中的马应声而去，果然把父亲驮了回来。父亲不肯把女儿嫁给一匹马，反而杀马、剥皮，把马皮晾在庭院里。女儿路过，那马皮忽地卷起女儿飞走，挂在桑树上，化作蚕，结出一个大如瓮的茧。人们便奉这女子为蚕神，称「马头娘」。
为什么是「女人加马等于蚕」？古人早就有答案。荀子《赋蚕》说蚕「身女好而头马首」——身子柔婉像女子，脑袋摇动像马。至于更深一层，《周礼》注里讲「禁原蚕者，为其伤马也」，养蚕丰收之年，养马往往受损，古人参不透其中的关系，便造出了「马皮化蚕」的神话。
二、案情，一条人腿揭出的大案
弘治中期，湖州安吉县有个姓伍的大家族，靠养蚕发家，富甲一方。这一年蚕养得太多，桑树却没跟上，许多蚕没了口粮。伍家家主便派三个家丁，「弃蚕十余筐」，埋进了地窖。
埋完蚕，家主又吩咐：「剩下的蚕还很多，你们仨去集市买些桑叶回来。」
三人划船去买桑叶，没买到，正愁回去怎么交代。忽然河面波涛汹涌，一条巨大的鲤鱼猛地跃上船来，在甲板上翻滚。三人连忙把鱼网住，心说这倒是意外之喜，能拿回去给家主当晚餐，多少抵一抵没买到桑叶的过失。
可就在这时，巡检司的捕吏驾着小艇巡逻经过，见这条船不大、没载什么货，吃水线却压得极深，划桨的人显得异常吃力，便追上去检查。三个家丁说船舱里只有一条鲤鱼。捕吏不信，细细搜索，竟在甲板下的暗格里发现一条人腿，新割下来的。
三个人「自相惊骇」，说不出话来。捕吏把他们锁拿到浙江按察司，问这条腿是谁的、尸身在哪里，谁也答不上。大刑之下，其中一人熬不住，承认：「人是我们杀的，尸体埋在伍家大院的地窖里。」
官员押着他们回到伍家大院，下到地窖。认罪那人「妄指一地」，一挖开，正是当初埋蚕的地方。令人震惊的是，十几筐死蚕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唯独少了一条腿，断口正好与船上那条人腿吻合。
铁证如山，三个家丁和家主一起认罪伏法。
三、真相，不是神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案子传到京城，江南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伍家杀蚕太多，遭了蚕神的「冤报」你们埋了蚕，蚕神就让死蚕变成人，反过来栽赃你们。听起来神乎其神。
但拨开这层神异色彩，真相其实是一场冷血的谋杀，还附带着一条高明的反侦查计策。
有学者还原出另一种可能：这桩命案，是家主与其中一个家丁串谋所为。杀人之后，两人想分尸抛掉，结果只切下一条腿就觉得费劲，索性决定把尸体埋在地窖里。可埋尸有风险——万一被人挖到呢？于是他们想出一招「李代桃僵」：先以「蚕多桑少」为借口，公开埋掉十几筐蚕。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地窖里埋的是蚕，没人会再去挖一个「已知埋着蚕尸」的地方。
随后，家主以买桑叶为名，派三个家丁划船外出，其中那个帮凶的家丁负责在半路把切下的人腿抛进河里。可惜另外两个家丁形影不离，帮凶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留在家里的家主，则趁机把埋蚕的地方挖开，换进真正的尸体，再把蚕尸丢弃。计划天衣无缝——若不是一条突然跳上船的大鲤鱼引来了多管闲事的捕吏，这桩命案大概就永远沉进河底、埋进地窖了。
也正因为如此，另外两个家丁多半是冤枉的。三个家丁若都是帮凶，分尸就不会半途而废；真凶更不会带着一条血淋淋的人腿不赶紧处理，反而好整以暇地先去买桑叶。他们在酷刑下屈打成招，成了这场阴谋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四、结语
「蚕神杀人」看似是神明显灵，实则是借神鬼之名，行杀人之实。它之所以能流传成灵异奇案，恰恰因为人们更愿意相信「报应」这种简单的因果，而不愿深究人心的复杂。
神灵从未真正杀过人，杀人的始终是人；蚕神能做的，不过是给这桩血腥的案子，蒙上一层叫人不敢细想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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