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冷气永远比货架上的情绪更稳定。那是三月里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膨化食品区飘着人造奶酪粉的香气，促销牌上的“2023春季限定”在荧光灯下泛着寂寞的光。就在巧克力货架第三排前，小男孩整个人像树袋熊般抱着金属架，眼泪把包装纸上的卡通兔子晕染成抽象画。
“妈妈我真的想要……”他声音里那种绝望的颤音，让人想起被没收游戏机的黄昏。年轻的母亲单膝蹲下，用理中客的语气说：“宝贝，你仔细想想，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吃巧克力对不对？”她手指轻轻点着孩子胸口，“上次你说喜欢苦瓜味饼干，结果呢？”那姿态仿佛在讲解一道数学定理。
戏剧性的转折发生在三秒之后。男孩突然松开货架，像被灵感击中的小哲学家，用整个零食区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告：“你上个月也这样对爸爸说！说他其实不喜欢看足球！”空气瞬间凝固了，背景音乐正放到“让我们荡起双桨”的童声版。斜对面挑薯片的卷发阿姨动作定格，手里的乐事原味袋发出缓慢的、雪崩般的碎裂声，几片薯片从裂缝探出头来，像在窥视人间喜剧。
后来这个场景在小区群里进化出多个版本。有人说母亲当场给孩子买了整个货架的巧克力，有人说那孩子后来成了幼儿园的辩论小能手。而据我亲眼所见——当时我正躲在拐角比较两种洗衣液的价格——那位母亲先怔了五秒，睫毛像被风吹过的含羞草。然后她突然笑出声，不是尴尬的笑，而是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儿子搂过来揉了把他的头发：“人小鬼大。”她最终往购物车里扔了条巧克力，又放了包苦瓜味饼干。
结账时我排在他们后面。男孩正捏着巧克力小声问：“妈妈，爸爸真的不喜欢足球吗？”母亲刷手机的动作顿了顿，2023年春天的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她无名指上绕出一圈很淡的光晕。“爸爸啊，”她把商品一件件放上传输带，“他现在每周末都能看完整场球赛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所以你看，孩子究竟是童言无忌的拆台王，还是家庭真相的人形测谎仪？当我们在超市里熟练地说着“你不喜欢”“没必要”“下次再买”时，是否也在对自己重复同样的谎言？货架上的商品明码标价，可那些被我们以爱之名掩盖的真相，又该在哪个货区扫码结账呢？
而那个捏爆薯片袋的阿姨，后来在熟食区又与我相遇。她夹起最后一只烤鸡腿时突然自言自语：“得给老伴儿也买条巧克力，他减肥叨叨半个月了。”或许每包炸裂的薯片里，都藏着某个被我们压抑太久的、巧克力味的真心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