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小鹿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苏糖。最新一条消息是十三分钟前发的,八个感叹号,后面跟着一个链接。她揉了揉眼睛点开链接,加载圈转了三秒,弹出来一个帖子。
标题:【铭德惊天大瓜!校庆上那个过肩摔圣约翰社长的"萝莉战神",竟然是地下黑拳的冠军选手?!】
正文配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画质不算好,噪点多得像是用土豆拍的,但足够看清——铁笼擂台、昏暗的灯光、一个矮小的黑色身影以一敌三,最后一记肘击把最后一个对手砸得瘫在地上。镜头拉近的时候,那张娃娃脸和嘴角的小虎牙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到了两千多条。
"卧槽这不就是校庆上那个女生?!"
"代号'修罗'……全网搜索'暗夜格斗场修罗'有更多视频……"
"所以铭德大学有地下拳王???"
"她平时看着那么乖,都是装的???"
"装什么装,人家靠实力吃饭不行吗?"
"问题是非法格斗啊姐妹们!要被处分的!"
林小鹿盯着那段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划。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零八分,发布者的IP地址被隐藏了,但ID她认识——跟她同在"暗夜"打过几场的一个女选手,上次输给她之后在场外骂骂咧咧说"等着瞧"。
【啊。】她脑子里那个声音平静地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她把手机屏幕扣过去,翻了个身,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苏糖大概已经急疯了,正在走廊上疯狂敲别人的门。隔壁床的室友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鹿鹿怎么了"。
林小鹿把被子拉过头顶。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布料底下,软软的,很轻,"继续睡。"
被子底下,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想起半个月前陆寒州拿着那份步态分析报告在图书馆堵住她的样子,想起他鼻尖前一厘米处她停住的那一拳,想起仓库里他蹲马步蹲到腿抖也不肯服软的下颌线,想起医务室里他贴歪了三遍的创可贴。
【会长。】她在心里说,【这次可不止98.7%了。你怎么办?】
——
六个小时后,铭德大学食堂的早高峰比往常嘈杂了十倍。
林小鹿端着粥碗在角落位置坐下,筷子刚插进蛋饼里,旁边桌忽然安静了。然后是窃窃私语,然后是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一簇一簇细密的针尖。有人举着手机假装自拍,摄像头角度明显对着她。有人直接拉开了隔壁的椅子坐下去,边吃边频频侧目。
"就她?看着不像啊。"
"娃娃脸多能骗人,人家打十个你可能跟玩似的。"
"她不是贫困生吗?打黑拳挣了不少吧?"
"那又怎样,非法赛事啊!学校不可能不管。"
林小鹿把蛋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慢吞吞的。卫衣帽子今天扣得特别低,只露出下巴尖和筷子。她的耳朵把那几句议论收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苏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猫耳朵发箍都忘了摘,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前:"鹿鹿!你看这个!有人发帖说你是'暴力分子'要联名请愿把你退学!我他妈跟她们吵了一百多楼!"
林小鹿瞥了一眼屏幕。最顶上一条热评写着:"这么能打,谁知道哪天在校园里一不高兴就把同学拆了?留她在学校就是安全隐患。"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喝粥。
"苏糖,"她咽下去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蛋饼要凉了。"
"——现在是你关心我蛋饼的时候吗?!!"
林小鹿低头笑了笑。很小很浅,虎牙只露了一瞬。苏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没了声音。
七点四十五分,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林小鹿同学,请于今天上午十点整前往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参加关于'校外非法赛事参与'相关问题的问询会议。"
群里在五秒内冒出了四十多条回复,百分之八十是在刷屏问号。
林小鹿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送餐盘。经过那桌还在议论的女生旁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被卫衣帽子的阴影半遮着——声音细细软软地说:"同学,你手机刚才拍我的时候,闪光灯亮了。"
那女生的手机啪地掉在桌上。
林小鹿走了。步子轻飘飘的,帆布鞋底碾过食堂地板几乎没有声息。
苏糖在后面抱着蛋饼追出来:"鹿鹿!鹿鹿你等等我——我陪你去——"
"不用。"林小鹿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她。阳光从窗户切进来,落在她卫衣胸前的柴犬印花上,那只狗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你去上课。给我占个前排位置。"
苏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你好好说,别动手。医药费咱赔不起。"
林小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
上午九点五十九分,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对面坐着六个人——副校长、教务处长、学生处处长、法学院的一位教授、辅导员、还有一个她没见过但看胸牌写着"纪律监察委员会"的中年男人。六张脸六种表情,统一的底色是严肃。
林小鹿坐在这一侧的中央,身后空无一人。她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针织开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刘海整整齐齐地梳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桌上摆着一叠打印材料——"暗夜"格斗场的场地照片、擂台监控截图、转账记录、以及一份长达七页的"赛事参与者名单"。林小鹿的名字被高亮标了出来,旁边附着她的学号、身份证号后四位、银行账户末四位。吻合。
"林小鹿同学,"副校长清了清嗓子,把材料翻到第三页,"我们注意到你在过去一年内以'修罗'为代号,参与了至少二十三场地下格斗赛事,并从中获得了数目不小的报酬。根据《铭德大学学生守则》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四十五条关于'参与非法活动'的相关规定……"
林小鹿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交叉。她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睫毛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瞳孔,从对面看过去像一只乖巧地等训话的小学生。
"……我们需要你对此做出解释。"副校长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有什么要说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中央空调嗡嗡地吐着冷风,把桌上的纸边吹得微微卷起。
林小鹿抬起头。
她的睫毛掀起来的那个瞬间,对面六个人里的三个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一种奇怪的直觉,像看到一只兔子忽然竖起了耳朵,但你忽然意识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软,和平时一模一样。
"材料上的数字……"她慢慢说,"……是对的。"
副校长和教务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十三场,每场金额不等,最低的两千,最高的一万二。"林小鹿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篇自己背熟的课文,"所有收入都在银行流水里,没有隐瞒。赛事是非法举办的,我承认参与了。但是——"
她抬起眼。
"——我没有在任何一场比赛中主动致人重伤。对面选手的医疗记录可以查,最严重的一例是肋骨骨裂,发生在对方先违规使用肘击之后的反制过程中。裁判当场判定对方违规在先,有录像为证。"
她顿了顿。
"在场外,我制止过四次斗殴。三次发生在赛后,一次发生在场馆外的巷子里,是选手之间的私人恩怨波及了路人。我没报过警,因为报警会牵连到赛事本身。但我有当时的目击证人。"
她把膝盖上的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开,像在展示一沓看不见的证件。
"如果你们要处分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字字清晰,"我不申诉。但我请求,在处分决定里注明——我参与赛事的动机是经济困难,不是为了暴力。我妹妹今年初三,我在供她读书。"
会议桌对面的六张脸各自变了变。法学院教授推了一下眼镜,重新低头看材料。辅导员攥着笔的手紧了紧。纪律监察委员会的中年男人没说话,但嘴角抿了一下。
副校长沉默了几秒,开口:"林小鹿同学,我们理解你的困难,但校规……"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推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门外花了十秒钟校正了手掌和门把手之间的角度,确保推开的过程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门的铰链发出细小的"吱呀"一声。
然后一群人走了进来。
打头那个高得离谱,白衬衫笔挺,金丝眼镜在会议室顶灯下反着一线冷光,袖扣扣得一丝不苟。陆寒州左手夹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右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脚步迈过门槛的频率稳得像节拍器。
他身后跟了十二个人。学生会主要干事、副主席陈默、各部部长,挤满了会议室半边的过道。再后面——走道尽头探出来一张贴着创可贴的寸头脸,钱锋。他身后跟着圣约翰格斗社的四五个主力队员,红黑运动服还没换下来,一脸"我们是被迫来站台的但说实话还挺兴奋"的别扭表情。
苏糖挤在最末尾,猫耳朵发箍还戴着,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会议桌对面的六个人集体愣住了。
"陆寒州同学,"副校长皱了皱眉,"这是纪律问询会议,你不是当事人,也没有被邀请——"
"校规第三十七条。"陆寒州走到会议桌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林小鹿面前空着的桌面上。三指一推,文件滑到副校长手边,边缘整齐地贴着桌面的中线。"学生会会长有权在涉及学生重大利益且可能产生误判的情况下,发起紧急复议程序。副主席陈默,文件第一页的签字和公章,请你确认。"
陈默从后面挤上来半步,指了指那份文件末页的签名栏:"校规条文的引用段落和发起人签字,全部合规。我和纪检部部长核实过流程。"
副校长翻开文件,眉头越拧越紧。陆寒州站在他旁边,伸手翻到第六页,指尖点着一处数据表格:"这是林小鹿过去十二个月的收入支出明细。总收入十七万四千元,支出项:妹妹的学费及生活费共计十一万两千元,房租一万八千元,个人生活费两万四千元,结余为零。"
他翻到第七页:"这是她参与的二十三场比赛的裁判报告摘要。全部标注'未造成对方不可逆损伤'。其中第九场和第十七场的对手赛后主动要求和解,调解记录在附件四。"
第八页:"这是她在场外阻止的四次斗殴的目击者证言,一共有七人。其中三人是'暗夜'场馆的工作人员,四人是当时在场观众。我已经取得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第九页:"这是她本学期所有课程的成绩单。绩点3.72,无挂科,无旷课记录。"
他翻完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他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退后半步,站到了林小鹿身边。他站定的那个位置精准地挡在她和会议桌对面六道目光之间,像一扇门无声地合拢了一半。
会议室安静了七秒。
然后林小鹿站了起来。
椅子上发出极轻的"嘎吱"一声。陆寒州侧过头看她,她也侧过头看他,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的镜片折着光,看不清眼底,但她看见了镜框边缘那个小小的、贴歪了的指纹印。大概是他翻文件的时候沾上去的,忘了擦。
她转回头,面对着会议桌对面。
"各位老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像一杯放久了还没凉透的白水,"这份报告里的每一行都是真的。我打黑拳,因为我要钱。我没伤过人,因为我嫌赔医药费贵。"
她垂了一下眼,然后抬起来。
"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则。我从来没觉得它符合。但如果必须选——"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再开口时多了一点点极淡的笑意,"——我选我妹妹的学费。"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会议室里滞了一拍。
副校长握着文件的手指松了松。教务处长转头看法学院教授,教授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辅导员的眼眶莫名其妙红了一圈,自己都没意识到。
沉默蔓延开来的时候,陆寒州往前走了半步。
他绕过会议桌侧边,走到副校长面前,把手伸向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印着一行用宋体加粗的文字,底下是空白的签章区。他食指指腹平压在那行字下面,指节微微泛白。
"校规第三十七条第二款,"他的声音稳得像一架调好音的钢琴,"'学生会会长有权在特殊情况下,发起特长生破格录取的复议。复议对象需满足以下条件:其一,具备校方认可的特殊专长;其二,专长领域有公开实绩可查;其三,品行无重大瑕疵。'"
他侧过身,视线扫过圣约翰格斗社那几个人。钱锋被他看了一个激灵,莫名挺直了背。
"圣约翰大学格斗社领队钱锋及四名主力队员,作为校庆交流赛的亲历见证人,自愿出具书面证词,"陆寒州把文件翻到附件九,上面签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和手指印,"——证明林小鹿同学在校庆活动中以合法交流的形式,展示格斗特长,为铭德大学争得了荣誉。圣约翰校方已回函确认此事属实,回函在最后一页。"
文件啪地合上。
"诸位老师,"陆寒州的镜片在灯光下折出一线锋锐的光,"二十三场地下赛事,是事实。经济困难、家人扶养、主动控制伤人程度、场外四度阻止更严重的暴力冲突,这也是事实。以格斗特长为校争光,品行无碍——我认为林小鹿同学完全符合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的复议标准。"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
"复议申请已经提交。请求暂缓处分决定,等待复议流程走完。按校规,复议期间当事人的学籍和所有在校权利不受影响。"
副校长盯着他。盯了将近十秒。然后他低头翻文件,一页一页,翻得比刚才慢了很多。会议桌对面六个人之间的目光交换了一个完整的回合。法学院教授摘下了眼镜。学生处处长在手机上敲了一条信息又删掉。
会议室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走廊上贴着玻璃窗往里看的,趴在门缝上偷听的。苏糖的猫尾巴从人群缝隙里探出来,疯狂地左右甩动。
副校长终于抬起头。
"复议申请,"他慢慢说,"材料齐全,流程合规。我们会在一周内召开复议评审会——"
"不用一周。"陆寒州打断了他——生平第一次打断一位校级领导的话。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声线没有任何变化,"今天出席的六位评审委员都在场。材料,齐了。人证,齐了。我请求——会议现在继续。"
副校长愣住了。
然后法学院教授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意料之外的"呵",随即用手挡住了嘴。教务处长看了他一眼,教授耸了耸肩:"合规的。流程上确实可以。"
副校长沉默了三秒,坐回椅子上,把手里的文件摆正。
"好。林小鹿同学,陆寒州同学,两位请坐。我们接着往下走。"
林小鹿坐回椅子上。陆寒州坐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隔了大概二十五公分。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她注意到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放松身体的某个部位。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肩膀一直绷着一条看不见的弦,此刻终于往下沉了大约两毫米。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材料和证词的逐条核对。钱锋被点名发言的时候,表情别扭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但说出来的话居然挺正经:"虽然我们是被打的,但我得承认,她那个过肩摔……很干净。是技术。不是暴力。"他后面四个队员点头如捣蒜。
苏糖作为室友提供了品行证明。陈默补充了学生会内部对她日常表现的观察记录。会议桌对面的六个人轮流提问,林小鹿一个一个答,声音始终没大过常规说话的音量。
到最后,副校长把笔帽扣上了。
"复议评审会决议——材料齐全,事实清晰,动机明确,品行无重大瑕疵。"他看了一眼法学院教授,教授点头。他看了一眼教务处长,处长叹气点头。"林小鹿同学,你的处分暂缓。格斗特长纳入破格复核流程,我们会报请校务会讨论。在此期间——"
他顿了顿。
"——好好学习。你绩点3.72,挺好,别掉下去。"
林小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站起来,对着会议桌鞠了个躬。弯腰的角度不大不小,正好九十度,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脸侧。
"谢谢老师。"
她直起身。会议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门外走廊上的人群终于按捺不住了,苏糖第一个推开门挤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鹿鹿!!你过了!!你没事了!!"
钱锋在后面咳了一声:"别高兴太早,复核还有校务会呢。但——"他挠了挠寸头,"我那份证词写得挺漂亮的,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再签一次。"
林小鹿被苏糖晃得一个踉跄,脚底不稳往后倒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一具温热的、衬衫布料贴着胸膛的身体。一只手从她腰侧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她站稳。那只手停留了零点七秒,然后收走了。
她偏头。
陆寒州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正收回去插进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那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眼镜还在反光,表情还是那种"我在处理一项办公事务"的平静模样。但他的嘴角比平时松了大概一个像素的宽度,如果不是看了他一个多月,林小鹿绝对不会注意到。
人群在往外涌。苏糖拽着她往外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我要开个庆祝派对你要吃什么我请客"之类的话。林小鹿被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
会议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副校长还在整理文件,陆寒州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弯腰把桌上散落的附件页一张一张收进文件夹里。他收得很慢——慢得不太像他平时的做派。
"会长。"
他侧过半张脸。
会议室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鼻梁上那一道高光锋利得像画出来的一样。他手里还捏着半页纸没塞进去。
林小鹿站在门口,苏糖还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她偏着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灌进来,把她白针织衫的边缘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那个角度看过去,她又矮又小,像一个误入大人会议现场的中学生,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安静的东西,像湖水下面沉着的一块石头。
"……恭喜。"陆寒州把最后半页纸塞进文件夹,直起身。他的声音隔着半个会议室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后续校务会复核,需要补充材料的话——"
"会长。"林小鹿打断他。
他停了。
走廊上的人群已经散了,苏糖看看她又看看他,忽然捂住嘴往后退了三步,退到走廊拐角,只探出半个猫耳朵发箍偷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副校长——副校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知趣地抱起文件从侧门走了。门带上之前,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年轻真好"或者"这校规谁写的"之类的话,反正不重要。
门关上了。
陆寒州站在窗边,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林小鹿站在门口,距离大概六米。阳光在地板上铺了长长的一条,把两个人之间的空地照得发白。
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帆布鞋踩在光带上,无声无息。她走得很慢,像一只猫在决定要不要跳上桌子。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他。
"你那份报告,"她说,"做了多久?"
"……从视频曝光开始到现在。大约九个小时。"
"你没睡?"
陆寒州的镜片动了一下。他没答话。
林小鹿看着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得比平时紧了一点,盖住了喉结下方一小块因为缺乏睡眠而格外明显的青筋。他的眼睑下面有一道极浅极淡的阴影,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仓库灯光下看他出了汗的脸,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上面没有画小鹿——因为今天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画。
她走到他面前,把糖拍进他手里。
"奖励。"她仰着头,虎牙露出来一个尖,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会长,你今天是……很帅。比平时帅。虽然平时也还行。"
陆寒州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草莓糖。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它包进了掌心。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测量一件精密仪器的重量。
"林小鹿。"他叫她全名。声音是哑的——大概是因为九个小时没合眼,声带的含水量不太够。
"嗯?"
他俯下身。比仓库那次俯得更低,低到了他眼镜边缘几乎碰到她额头的距离。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点咖啡和缺觉混在一起的气息。
"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颗刚剥了壳的、不太圆润的珠子,"你那句——"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道像素级的松动在扩大,缓慢地、不可逆地,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限位螺丝被悄悄拧松了一格。
"——'威胁人是要挨揍的',"他哑着嗓子说,"现在还作数吗?"
林小鹿仰头看他。阳光从窗户泼进来,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两小片金色的光。她的睫毛眨了眨,像蝴蝶翅膀合拢又展开。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从虎牙尖一直蔓延到眼底,软软的、糯糯的,像化了一半的草莓糖浆。
她抬起右手,握成拳,伸到他下巴下面。拳头小得可怜,指节上的旧茧和那张创可贴——他贴的那张,她还留着——清晰可见。
"会长,"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猫,"你试试。"
陆寒州低眼看她那只悬在半空的小拳头。拳头很小,皮肤上有几道已经淡了的旧伤疤,指节处因为常年缠绷带而微微凸起。就是这只拳头,在擂台上碾碎了七个挑战者的梦,在校庆上把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掀翻在地,在仓库里停在他鼻尖前一厘米。
此刻它就停在他下巴下面,松松地握着,像一只还在犹豫要不要打开的蚌壳。
他垂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那只拳头,也不是去挡那只拳头。他伸的是左手,掌心朝上,像接一片落叶一样,轻轻托住了她拳头底下那一小片空气。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好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钢笔磨出来的薄茧。此刻它们微微蜷曲着,托着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空处,仿佛那个空处就是全部。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打在纸面上的铅字,"我试。"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在地板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颗已经化得不太圆的糖。
走廊拐角传来苏糖压抑不住的、闷在被子里一样的"呜呜呜"声,然后是一声极其响亮的猫耳朵发箍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小鹿偏过头去看那半只猫耳朵,又偏回来看他。
"会长,"她慢慢把拳头收了回来,张开手指,掌心朝上——和医务室里他给她贴创可贴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你的糖,"她指了指他攥着糖的那只口袋,"再不吃,化了。"
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然后他,慢慢地,把那只攥着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她摊开的掌心里。
糖纸上沾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化了一半的心脏。
林小鹿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他。阳光从窗户外切进来,在他们之间那条白色的光带里,细小的尘埃像萤火虫一样漂浮。
她反手,扣住了那颗糖。
没松手。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三十度角的缝,苏糖猫着腰从门缝里挤进来半张脸,耳朵上的猫耳朵发箍果然只剩了一只。她张着嘴看他们,嘴型从"啊"变成了"哦",又从"哦"变成了"哇——"
然后她迅速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一长串压抑到变形的、像捏着嗓子学海豚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文件封面上,照在陆寒州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上,照在林小鹿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草莓糖上。糖纸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出厂打印的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此刻看过去,那行字像一句被做了密码处理的暗号——
"甜蜜配方,始于微末。"
陆寒州低头看着那只扣住了糖的、比他小了整整一圈的手。他的眼镜片上浮起一层极薄的、被体温和阳光共同催生出来的雾气。
他没擦。
下章预告:学校破格组建格斗社团,林小鹿和陆寒州共同担任负责人。校园运动会格斗表演赛,陆寒州一招被秒杀。他躺在地上笑着看天空,漫天喝彩声中,她俯身问他"那你想开什么条件"——然后他拉下她,轻轻吻了上去。以及,番外篇里那句——"爸,您打不过她,我建议您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