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东北作家郑执小说改编的新片《森中有林》是围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展开的故事,片中最狠,最冷,也最有时代感的一句话台词就是,有些仇都不知道找谁报。它揭示了“东北叙事”贯穿始终的精神内核就是卑微、个体的人如何挣扎于混沌、汹涌的时代洪流里,每个人的选择又如何牵引着其他人的生活,你所遭遇的所有人都构成自己命运的一部分,这种割舍不了的羁绊反而从某种程度上让东北人的情怀在现实世界里有了一种包裹、接纳人心的慈悲感。在电影故事中,一场错失的约会,一只义眼,一次车祸,一次激情谋杀将东北沈阳三代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串联起来。
先说男人,于和伟饰演的廉加海,是父亲、是情人,是亲人,理应是复仇者,但更是救赎者,因为他的存在以及演员的细腻表演,让看电影的体验层次丰富起来,越日常越残酷,反之也是存在的,比如扛煤气罐,比如踩三轮车,比如吃饭等等。于和伟回到东北老家的春天演了这么个角色,仿佛是在复刻父辈的生活场景,在生存与良知的拉扯中坚守信念,他的台词功底真的好,有一段长独白令人潸然泪下,细数家庭里好的眼睛有多少只,按照演员自己的解读,深爱弱视女儿的他认为眼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于和伟说这就是普通人或者就是东北人,用最朴素的事物来指代最深沉的情感。这一场“数眼睛”的戏难度挑战是很高的,要在保留文学性、理想主义情怀的同时不让观众觉得出戏,于和伟提供了精准的分寸感,不长不短,不浓不淡,欲说还休又意味深长。还有结尾的高潮戏也很值得一说,你看到的是包饺子,而一场戏下来就是廉加海与女人在完成一场与时代,与命运和解,最后的晚餐。廉加海,在电影故事里是有一些神性的,他将单向度的复仇套路化解成更难的救赎,能救出一个灵魂算一个,角色与观众在某种程度上都站在了审判者的视角去看,去检索,也去甄别,什么是真的,什么是重要的,完全可以大胆地解读,与原著相比,这一顿饺子本不存在,是廉加海一己之力构建的情感乌托邦,是对自己也是对观众释放的温柔。

再说女人。剧本中“王秀义”一角吸引了演员高圆圆,一个因爱辗转来到东北沈阳的北京姑娘,在菜市场卖着辣白菜,拼尽全力为儿子的前途护航,也牺牲深藏在内心的爱,这个女性角色有很多细腻的切面,她曾经在工厂饭堂里专门给别人充饭卡,按照以前的表演习惯,这个背负着异乡人、单亲妈妈等多重压力的女人恐怕会呈现出一身儿”班味儿“,是在讨生活,但王秀义这一天里最高兴的几个小时就是给人充卡,因为她知道自己很漂亮,也享受着别人羡慕、赞赏的目光,这个小格子间就是她的舞台,这是一个美丽女人底层生活中为数不多享受关注的时候,她上班的时候一定心情愉悦,就像演员即将登上舞台,灯光、目光、赞赏即将涌来。片子拍摄期是东北沈阳的春天,一改往日东北题材寒冷、肃杀的氛围,这是北京姑娘王秀义的春天,在片中她有一句台词,”我喜欢野花“,那就是不惧怕、不躲闪、顺其自然的女性生命力。
一个为家人数眼睛的男人与一个为儿子豁出去的女人遭遇到一起,谈爱情太轻,谈情义又太装,能够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其实就是开头说的“仇”,他们无法复仇只能消仇,在漫长的岁月里试炼,等待,回到绿意盎然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