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产小姑旅游炫耀,生日宴我收银行到账短信,全家哑了

发布者:夏天旳菋道 2026-6-18 14:01

胎心停了

那声音是突然停的。

像是磁带卡了壳,又像是断了弦。仪器上,那个小光点还在跳,但本该有的、那种火车经过铁轨般的轰鸣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隔壁产房隐约的、新生儿的啼哭。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像张开的嘴,也像我子宫里那个刚刚停下的、来不及长成形状的东西。

医生把探头移开,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B超室里显得特别突兀,像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胎心停了。”他说,语气平直得像在读药瓶上的说明。

丈夫陈建国在旁边,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很短促,立刻又咽回去了。他伸手过来握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的,凉的。我没有握回去,我的手还在肚子上放着,那里还是鼓的,像揣着一个还没被戳破的谎。

是怀孕第十二周。按照我们老家算日子的方法,这叫“满了三个月,坐稳了胎”。我妈上周还打电话,语气里是那种终于可以松口气的喜悦:“三个月了,能说了,能说了。”好像这之前,我怀的是一个必须藏起来的秘密。

现在,秘密自己消失了。

从医院出来,是下午四点钟。夏天的太阳还很高,白花花地照着停车场的沥青地面,照得人眼睛发疼。建国去开车,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一个年轻女人被丈夫扶着走出来,她肚子很大了,走得很慢,很小心,一只手护在腰后,一只手摸着肚子,脸上有种平静的、近乎神圣的疲倦。她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奶腥气——也许是错觉。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鞋尖有点脏了。怀孕以后,建国给我买的,说防滑,舒服。我盯着那块污渍看,突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蹭上的。

车子开过来,建国下车给我开车门。他动作有点笨拙,手扶在车门顶上,怕我撞到头——还是那个习惯。我坐进去,安全带拉过来,轻轻搭在肚子上。那里已经不需要特别小心了。

车子开出去,开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建国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这次我握回去了。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地抖。

“还会有的。”他说,声音发干。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路边有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挂着粉色蓝色的小衣服,小小的,像娃娃穿的衣服。阳光照在那些细软的布料上,看起来暖融融的。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把那家店甩在后面。

回到家,是那种老式的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我们家在四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几个月了,一直没人修。我们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空洞洞的。走到三楼,建国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平时背我上楼都不带喘的,今天空着手,却好像很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涌出来——昨天炖的鸡汤还没喝完的味道,还有一点橙子皮放久了的微酸。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玄关的镜子照出我的样子:头发乱了,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颜色。身上这件孕妇裙是上个月买的,棉麻的,宽大,米白色,现在空荡荡地挂在我身上。

“进来吧。”建国说,声音很轻。

我走进去,换了鞋。拖鞋是毛绒的,兔子的形状,两只耳朵耷拉着。也是怀孕以后买的。我穿着这双可笑的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下去会陷进去一个坑。我陷在那个坑里,看着对面墙上的钟。钟是结婚时买的,木质的边框,时针和分针都是深棕色的,现在指着四点三十七分。

建国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冲进杯子的声音,然后是他走回来的脚步声。他把水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碰着玻璃茶几,发出“叮”的一声。

“喝点水。”他说。

我看着那杯水,水面很平,能看见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倒映在里面,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圈。

“你妈那边,”建国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要不要说?”

“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陌生。

建国没说话。他拿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那个光圈碎了,又慢慢聚拢。

“就说……掉了。”我说。用了个老家的话,“掉了”,像是不小心掉了支笔,掉了串钥匙,轻描淡写的。

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过两天吧。你现在……先休息。”

我“嗯”了一声,身体往后靠,陷进沙发更深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墙皮有些鼓起来了,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看了不知道多久,我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一点光。我身上盖了条毯子,羊毛的,有点扎皮肤。我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厨房里有声音,是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规律,很慢。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建国背对着我,正在切土豆。土豆丝切得很粗,不均匀,有几根还连在一起。他切得很专注,肩膀微微耸着,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案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醒了?”他没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嗯。”我说,“在做什么?”

“炒个土豆丝,煮点粥。”他把切好的土豆拢到一边,又拿起一个土豆,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早上出门前,我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片全麦面包。那时候,肚子里还有那个心跳。现在,肚子空了,胃也空了,但一点都不觉得饿。

“我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吃点。”建国说,声音很坚持。他继续切土豆,这次切得快了些,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

我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看他。结婚三年,他下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总说自己手笨,做的菜不好吃。现在看他切菜的样子,确实笨拙,土豆丝切得像薯条,但他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锅里的粥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味混着水汽一起漫出来。建国关了小火,盖上锅盖,让粥慢慢熬。然后他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是我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草莓,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小,带子系在腰后,勒出一个不太利落的结。

“你去坐着吧,马上就好。”他说。

我摇摇头,还是站在那儿。厨房的窗户开着,夏天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味道,甜腻腻的。远处有小孩在哭,哭得声嘶力竭的,然后是大人的呵斥声,再然后,哭声停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呜咽。

“是小宝吧,”建国说,一边往锅里倒油,“三楼那家的,白天摔了一跤,磕到额头了。”

油热了,滋滋地响。他把土豆丝倒进去,哗啦一声,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起锅铲翻炒,动作生硬,有几根土豆丝掉到了灶台上,他没管。

“明天……”他一边炒菜一边说,声音在油烟机的声音里显得断断续续的,“明天我请假,在家陪你。”

“不用,”我说,“你去上班吧,我没事。”

“有事没事我都请假。”他把火关小,往锅里加了点盐,又加了点生抽,“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没再坚持。土豆丝炒好了,他盛到盘子里,颜色有点深,酱油放多了。粥也熬好了,他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到客厅。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餐桌是老式的圆桌,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边缘已经有点卷了。桌上就两个菜: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榨菜。粥冒着热气,很烫,我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建国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地喝粥,夹一大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碗,好像那碗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吃得很慢。粥很烫,烫得舌头有点发麻。土豆丝咸了,而且没炒熟,中间还是硬的,咬下去咯吱咯吱响。但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土豆丝也吃了半盘。

吃完,建国收拾碗筷,我去洗澡。浴室里,我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肚子还是微微凸起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我伸手摸了摸,是温的,软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里面空了。那个十二周大的、已经长了四肢、长了眼睛、长了小心脏的东西,不在了。

水开得很大,很热,冲在身上,皮肤很快就红了。我站在水柱下面,闭着眼睛。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胸口,流过肚子,最后从脚底流走,流进地漏,发出空洞的、呜呜的声音。

洗完澡出来,建国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是某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里做游戏,哈哈大笑,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眼神是散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臂贴着我的手臂。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有点烫。

电视里,游戏结束了,赢的人欢呼,输的人假装沮丧,然后主持人出来说结束语,字幕开始滚动。建国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我们两个的轮廓,模糊的,变形的。

“睡吧。”他说。

“嗯。”

我们站起来,一前一后走进卧室。床是双人床,一米八的,铺着淡蓝色的床单,是去年夏天买的,洗过很多次,颜色有点发白了。我躺上去,建国也躺上来。他侧过身,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斜斜地照在天花板上,很淡,像是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建国在我身边,呼吸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睡觉会打呼噜,轻轻的,有节奏的,像拉风箱。现在没有。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向我。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很沉。

“海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哑。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没……”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词,“我没照顾好你。”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碰到了他的手。他立刻抓住,握得很紧,手心又出汗了,湿的。

“不怪你。”我说,声音很平,“医生说,这种事……没什么原因。就是……概率。”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他松开了,翻过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的、压抑的抽泣声,很短促,很快就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我仍然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它很淡,很静,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河。

第二天,建国还是去上班了。早上他起来得很早,轻手轻脚的,但我其实醒了,闭着眼睛装睡。我听见他在厨房忙活,烧水,煮鸡蛋,热牛奶。然后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脸上,我屏住呼吸,保持着均匀的呼吸频率。他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很干,有点起皮,擦过皮肤,有点粗糙的触感。

然后他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已经亮了,夏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房间分割成一条一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旋转,上升,又落下。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床尾移到床头,照在我的脸上,刺得眼睛发疼。我才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客厅。

餐桌上放着早餐:一杯牛奶,一个水煮蛋,两片全麦面包,还有一小碟草莓酱。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坐下来,拿起鸡蛋,在桌沿上敲了敲,剥壳。蛋白很嫩,蛋黄是溏心的,咬开,流出来,金黄色的,甜甜的。我慢慢地吃着,把鸡蛋吃完,又吃了几口面包,喝了半杯牛奶。剩下的半杯,倒进了水池。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怀孕以后,我辞了工作。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作不忙,但每天要坐一个小时公交去上班。怀孕初期反应大,建国说别去了,在家歇着吧。我想了想,就辞了。那时候觉得,生完孩子,休养一阵,再找新工作也不迟。

现在,孩子没了,工作也没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两室一厅,走一圈用不了一分钟。我走到阳台,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还有一盆茉莉,开着小白花,香气很浓,甜得有点发腻。我拿起喷壶,给它们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洒在叶子上,滚成一颗颗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浇完花,我又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哪里又开了会,哪里又建了什么工程。我看着,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画面在眼前晃,颜色,形状,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电话响了。是座机,放在电视柜旁边,铃声是那种老式的、很响的叮铃铃。我走过去,看着电话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我妈。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声,才接起来。

“喂?”

“海英啊,”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大,带着电流的杂音,“吃了没?”

“吃了。”

“建国呢?上班去了?”

“嗯。”

“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孕吐还厉害不?”

我握着话筒,手指抠着电话线上那圈圈卷卷的纹路。塑料的,硬硬的。

“还好。”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声很干,“我跟你说,你小姑昨天来家里了,带了点老家的腊肉,我给你留着呢,下次建国回来,让他带回去。你现在怀孕,要吃好点,补补身子。”

“嗯。”

“对了,”我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你小姑这次来,说是要出去旅游。跟团,去云南,一个星期。她女婿给报的名,说是孝敬她的。你看看人家女婿,多懂事。建国呢?他有没有说过带你出去玩玩?你现在这身子,也不能走远,近处转转也行啊……”

“妈。”我打断她。

“啊?”

“我累了,想睡会儿。”

“哦,哦,那你睡,你睡。多休息,别累着。挂了啊。”

“嗯。”

我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响,女主播已经念完了新闻,开始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三十四度,晴转多云。

我走回沙发,坐下。身体陷进靠垫里,很深,像是要一直陷下去,陷到地底下去。

小姑是我爸的妹妹,比我爸小十岁,今年也该五十多了。她命好,嫁了个做生意的,早年跑运输,后来开了个物流站,赚了些钱。她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得好,女婿是做工程的,有钱;儿子读书不行,但跟着姐夫干活,也混得不错。她早就不上班了,每天打打麻将,跳跳广场舞,隔三差五就跟老姐妹出去旅游,朋友圈里全是照片,九宫格,一张一张的,风景,美食,笑脸,配上些“岁月静好”“感恩生活”之类的字。

我上次见她,是过年的时候。在奶奶家,一大家子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吃饭,看电视,嗑瓜子。小姑穿着件崭新的羊绒大衣,红色的,很扎眼。她拉着我的手,摸我的肚子——那时候刚怀上,还没显怀,肚子是平的。

“海英啊,可得注意啊,头三个月最重要。”她说,声音很大,全屋人都能听见,“当年我怀我们家小伟的时候,那可真是,吐得昏天黑地的,吃什么吐什么,但为了孩子,硬是逼着自己吃。你看现在,小伟长得多壮实,一米八的个头。”

她儿子小伟正在旁边打游戏,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妈,你又来了。”

“我说说怎么了?”小姑拍了他一下,又转过来看我,“海英,不是我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你看你这手腕,细的,跟麻杆似的。女人啊,怀孕的时候不补,以后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我笑着点点头,没说话。建国在旁边,给我夹了块鸡肉:“多吃点。”

“就是,建国,你得多照顾着点海英。”小姑说,又转向建国妈,“嫂子,你说是吧?这怀了孕的女人,那得跟皇后似的供着。”

建国妈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扒饭。

小姑又说了些别的,说她女儿给她买了什么保健品,说她女婿要带她去哪里玩,说她最近在学什么新的广场舞。她说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打机关枪,突突突的,没有别人插嘴的余地。

一顿饭下来,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后来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小姑也跟进来,说是帮忙,其实就站在那儿,靠着冰箱,看我洗。

“海英啊,”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跟建国,经济上还行吧?他那个单位,工资就那样,死工资,涨也涨不到哪儿去。你现在又没工作,以后孩子生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挤了点洗洁精在碗上,白色的泡沫涌起来,沾了一手。

“还行。”我说。

“还行什么呀,”小姑啧了一声,“我是你姑,我才跟你说这些。你看你,结婚也三年了,还住这老破小,房子也没换。我家小芳,结婚的时候,女婿直接全款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修,家具都是进口的。这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得好不好,后半辈子天差地别。”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水哗啦哗啦地流。

“建国人挺好。”我说。

“人好有什么用?人好能当饭吃?”小姑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是看你老实,才多说两句。这女人啊,得为自己打算。你现在怀孕了,是好事,但也得想想以后。孩子生了,谁带?请保姆?你们那点工资请得起吗?让你婆婆带?她那个身体,带得了吗?让你妈带?你妈还得带你弟的孩子呢。”

我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手。毛巾是湿的,擦不干,手心还是湿漉漉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说。

“走一步看一步?”小姑摇头,“海英,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太软了。什么事都不争不抢的,那怎么行?这世道,你不争,别人就抢了。你看我,当年嫁给你姑父,他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图他什么?就图他对我好。后来呢?我逼着他去跑车,去送货,风里来雨里去的,吃了多少苦,才挣下这份家业。这男人啊,你不能让他太安逸了,得在后面推着他,赶着他,他才能往前跑。”

我没说话,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毛巾没挂好,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

小姑还在说,说她当年多么不容易,说她多么有远见,说她现在多么享福。我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很多蜜蜂在飞。

后来她从厨房出去了,我继续洗碗,洗了很久,洗得手都皱了,发白,指尖的螺纹变得很清晰。

那天晚上回到家,建国问我:“小姑跟你说什么了?在厨房待那么久。”

“没什么,”我说,“闲聊。”

“她是不是又说什么了?”建国看着我,“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爱显摆,没坏心。”

“我知道。”我说。

但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姑有没有坏心,但我知道,她说的话,像一根根小刺,扎进肉里,不深,但存在感很强,一动就疼。

现在,这根刺还在肉里。而我肚子里那个本该让她闭嘴的东西,没了。

中午,建国打电话回来。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煮了点面条。”

“就吃面条?那怎么行。我晚上早点回来,去买点菜,做点好的。”

“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你别管,我来弄。”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要是哪里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嗯。”

“那我挂了,还在上班。”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沙发上。面条其实没吃几口,剩了大半碗,现在还在厨房的锅里,应该已经糊成一团了。我不饿,一点都不饿。但胃里空空的,有点发慌,像是里面有个洞,风能穿过去,呼呼地响。

下午,我睡了一会儿。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很响。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婴儿的哭声,很细,很弱,像小猫叫。我顺着声音找,但怎么找也找不到,哭声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我急了,开始跑,跑得气喘吁吁的,但哭声还在,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然后我摔了一跤,很疼,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有点暗了,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橘红色。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

又躺了一会儿,我起来,走到客厅。座机上有未接来电的提示灯在闪,红色的,一闪一闪。我走过去,按下查询键,是我妈,下午三点十分打来的。我没接,她也没再打。

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铁锈味。老房子,水管老了,水总有点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微信。小姑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她在机场的自拍,戴着墨镜,围着丝巾,拖着个粉色的小行李箱,背景是机场的大玻璃窗,窗外停着飞机。配文:“出发啦!云南,我来啦![爱心][爱心][爱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小姑笑得很开心,嘴巴咧得很大,能看见牙齿。墨镜很大,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儿。丝巾是花的,红红绿绿的,在脖子那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尾端飘起来,被风吹得扬起来。

我退出去,没点赞,没评论。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建国五点半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沉甸甸的。他进门,换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买了条鱼,活的,还蹦呢。”他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炖个鱼汤,再炒个青菜。我还买了点樱桃,你爱吃的。”

我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条鲫鱼,装在透明袋子里,还在扭动;一把青菜,叶子很绿,还带着水珠;一盒樱桃,红得发紫,亮晶晶的;还有几个土豆,两个西红柿,一块姜,几根葱。

“今天这么早?”我说。

“嗯,跟领导说了声,早点走。”他把鱼拿出来,放在水池里。鱼还在动,尾巴拍打着水池壁,啪嗒啪嗒的。建国按住它,拿起刀,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不动了。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刮鳞。动作很生疏,鳞片飞得到处都是,有的粘在墙上,有的掉在地上。他刮得很用力,额头上冒出汗来。

“我来吧。”我说。

“不用,你坐着去。”他没回头,继续跟那条鱼较劲。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他刮完鳞,剖开鱼肚子,把内脏掏出来,一团红红白白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冲洗,打花刀,抹盐,腌上。做完这些,他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开始切姜,切葱。

“今天妈打电话了。”我说。

“嗯?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吃了没。”

“哦。”建国把姜片放进锅里,倒油,开火,“小姑呢?她不是说要来家里?”

“她去旅游了,云南。”

“旅游?”建国转头看我,“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的飞机。”

“哦。”他转回去,锅里的油热了,滋滋响。他把鱼放进去,煎,两面都煎得金黄,然后倒开水,刺啦一声,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去几天?”

“一个星期吧。”

“哦。”他没再说话,专心炖鱼汤。水开了,他调成小火,盖上锅盖。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鱼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奶白色的。

“她还发了朋友圈,”我又说,“在机场拍的,笑得很开心。”

建国正在洗青菜,水声很大,他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他把青菜洗好,沥干,放在案板上。然后拿出那盒樱桃,倒进盆里,接水,开始洗。樱桃在水里沉沉浮浮,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

“吃吗?”他问,递过来一颗,湿漉漉的。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咬开,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核很大,肉不多。我慢慢嚼着,把核吐在手里。

“甜吗?”建国问。

“甜。”

“甜就多吃点。”他又递过来几颗。

我接过,没再吃,放在手心里。樱桃很凉,沾了水,更凉,冰得手心发麻。

晚饭吃得很安静。鱼汤炖得很白,很浓,上面漂着几点油花,还有葱花和姜片。我喝了一碗,汤很鲜,但有点腥。建国给我盛了第二碗,我没喝完,剩了小半碗。

“不好喝?”他问。

“好喝,饱了。”

“再吃点青菜。”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

我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吃完饭,建国收拾碗筷,我去洗澡。洗澡的时候,我又站在镜子前。肚子好像小了一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摸了摸,还是软的,温的。热水冲下来,流过皮肤,有点疼,像是被很多细小的针扎着。

晚上,躺在床上,建国伸手过来,搂住我的腰。他的手很大,很热,贴在我的肚子上。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心跳,现在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

“海英。”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

“嗯。”

“我们……还会有的。”

我没说话。黑暗里,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我闭上眼睛,数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重。数到一百下,我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过得很慢,像黏稠的糖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我每天待在家里,睡觉,看电视,发呆,浇花。建国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我们的话不多,但也不算少,说的都是日常的话:今天吃什么,明天买什么,水电费该交了,楼下在装修,吵得很。

我妈又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她发短信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我没事。她说那等你身体好点了,跟建国一起回家吃饭。我说好。

小姑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在洱海,在丽江古城,在玉龙雪山。九宫格,一张一张的,蓝天,白云,湖水,古城,雪山。她穿着不同的衣服,摆着不同的姿势,但笑容都是一样的,咧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配的文字也都是差不多的:“苍山洱海,风花雪月,美不胜收!”“走进丽江古城,感受慢生活!”“登上玉龙雪山,不虚此行!”

我没看,但每次她发,我都知道。手机一响,拿起来,是她的朋友圈。滑过去,不看。但那些图片,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钻进眼睛里,脑子里,挥之不去。

第七天,小姑回来了。晚上,她打电话到家里,是建国接的。

“建国啊,我回来啦!给你们带了点特产,鲜花饼,可好吃了,明天给你们送过去?”

建国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小姑,不用麻烦了,您刚回来,好好休息。”建国说。

“不麻烦不麻烦,我明天正好没事。对了,海英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我跟你说,云南那个地方,是真美,空气也好,下次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玩玩。对了,我给你们看照片啊,我拍了好多,可漂亮了……”

建国开了免提,小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大,很兴奋,叽叽喳喳的,像清晨树上的麻雀。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手指抠着沙发套的边,一下,一下。

“小姑,”建国打断她,“海英在休息,要不先这样,改天再说?”

“哦,哦,好,好,那你们休息,休息。我明天过来啊,给你们带鲜花饼。”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建国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要不,明天我出去?”他说,“你就说我不在,她坐坐就走了。”

“不用,”我说,“来就来吧。”

“那你……”

“我没事。”

建国看了我一会儿,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第二天下午,小姑来了。提着一个印着云南风景的纸袋子,一进门就大声说:“哎哟,这楼梯,爬得我哟,腿都软了。你们这楼,该装电梯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把纸袋子放在茶几上:“鲜花饼,可好吃了,我带了好几盒,你们尝尝。”

“小姑,坐。”建国说,去倒水。

小姑在沙发上坐下,四下看了看:“海英呢?”

“在房间,我去叫她。”

“别别别,让她休息,孕妇得多休息。”小姑摆摆手,端起建国倒的水,喝了一口,“这水怎么有股味儿?”

“水管老了,有点锈。”建国说。

“哦,那得换换,这天天喝,对身体不好。”小姑放下杯子,又看向我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海英怎么样?反应还大不?”

“还好。”建国说。

“还好就行。我跟你说,这怀孕啊,前三个月最难受,过了这阵就好了。我当年怀小伟的时候,那真是,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但为了孩子,硬是吃,吃了吐,吐了吃。当妈的,不都这样?”

我没出去,在房间里听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们的声音从缝里钻进来,清清楚楚。

“小姑这次玩得挺开心?”建国岔开话题。

“开心!可开心了!”小姑的声音一下子又亮起来,“云南那个地方,是真漂亮!天蓝得跟洗过似的,云白得跟棉花糖似的。我们去了大理,丽江,还上了玉龙雪山。哎呀,那个雪山,可高了,坐缆车上去的,我还有点高原反应,头晕,但值!太值了!你看我拍的照片……”

她拿出手机,划拉着屏幕,一张一张地给建国看。

“这张,是在洱海边上拍的,你看这水,多清!这张,是在丽江古城,晚上,灯笼都亮了,可漂亮了!这张,是在雪山上,你看,我还租了件羽绒服,红的,拍照好看……”

建国嗯嗯啊啊地应着,时不时说句“真漂亮”“拍得真好”。

“对了,我还给你们买了东西。”小姑放下手机,从纸袋子里拿出两个小盒子,打开,是两条手链,银的,上面挂着几个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响。“这是在古城买的,纯银的,说是能辟邪。给你们俩,一人一条。”

“小姑,这太破费了。”建国说。

“破费什么呀,不贵,几十块钱一条。”小姑把手链塞到建国手里,“戴上,戴上,保平安的。”

建国接过,放在茶几上。

“海英那条,你给她。”小姑说,又压低声音,“建国啊,不是我说,你得对海英好点。她现在怀着孕,情绪容易波动,你得多让着她,多陪陪她。你看我女婿,对我女儿那叫一个好,怀孕的时候,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产检一次不落,陪着。这女人啊,怀孕的时候最需要人疼了。”

“我知道,小姑。”

“知道就好。海英这孩子,老实,性子软,有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你是她男人,得多心疼她。”

“嗯。”

“对了,你们给孩子准备东西了没?小衣服,小被子,奶瓶什么的。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那儿还有小伟小时候的衣服,都好好的,洗洗晒晒就能穿。还有婴儿车,婴儿床,你们要是不嫌弃,我拿过来,能省不少钱呢。”

“还没呢,不急。”建国说。

“怎么不急?时间过得快着呢,一眨眼就生了。我跟你讲,这孩子的东西,得提前备着,现买来不及,也买不好。我当年就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生的时候还是缺这少那的,慌得不行。”

小姑又开始说她当年怀孕生孩子的事,说怎么辛苦,怎么不容易,但脸上是笑着的,语气是炫耀的。好像那些辛苦,那些不容易,都成了她的勋章,拿出来擦一擦,亮闪闪的,能照亮现在的日子。

我在房间里,坐在床边,听着。手指抠着床单,抠出一个小小的凸起,又把它抚平。来来回回,床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后来建国进来叫我,说小姑要走了。我走出去,小姑已经站在门口了,正在换鞋。

“海英啊,你出来啦。”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得多休息,多吃点好的,补补。你看你,瘦的。”

“我没事,小姑。”我说。

“没事就好。那手链,你拿着,戴上,保平安的。”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手链。

“谢谢小姑。”

“谢什么,一家人。”她换好鞋,站起来,“那我走了,你们别送了,下去就行。”

“小姑慢走。”

“嗯,回吧,回吧。”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咚咚咚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建国关上门,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死了。”他说。

我没说话,看着茶几上那两条手链。银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小铃铛静静地垂着,不响了。

“收起来吧。”建国说。

我把手链拿起来,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盒子是纸的,很轻,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日子继续过。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荡起几圈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石子沉在水底,看不见,但硌在那儿,硌得难受。

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不再流血,肚子也慢慢平了下去。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子宫里干净了,没什么问题。又说,休息三个月,就可以再要了。

走出医院,建国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要不去吃火锅?我说好。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小小的,在巷子里,生意很好,人声鼎沸。我们点了鸳鸯锅,我吃清汤,他吃红油。肥牛,毛肚,虾滑,豆腐,青菜。热气腾腾的,熏得人脸发红。

建国给我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堆在我碗里,小山一样。我慢慢地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海英,”建国看着我,欲言又止。

“嗯?”

“你……”他停了停,像是在找词,“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我不难受。”我说。

“那你……”他又停住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医生说,三个月后,就可以再……”

“我知道。”

“那我们……”

“到时候再说吧。”

他不说话了,低头吃菜。锅里的汤在翻滚,咕嘟咕嘟的,白色的雾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吃完火锅,我们走路回家。夏天的晚上,风是热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路边有很多人,散步的,遛狗的,跳广场舞的。音乐声很大,是那种节奏很强的舞曲,咚次哒次,咚次哒次。一群阿姨在跳舞,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带着笑,跳得很投入。

我们经过她们,走远了,音乐声还在身后响着,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下个月,”建国突然说,“是你生日。”

“嗯。”

“想怎么过?”

“不过了。”

“那怎么行。三十岁生日,得过。”

“没什么好过的。”

“那就我们俩,在家,简单吃个饭。”他说,“我叫爸妈过来,还有你妈,咱们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我想了想,说:“好。”

“那就这么定了。”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出了汗,湿湿的。

生日那天,是星期六。建国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鸡,鱼,虾,排骨,还有一大堆蔬菜。他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不让我插手,让我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没看。我看着窗外的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下来,就那么阴着,灰蒙蒙的。

十点多,门铃响了。建国在厨房喊:“海英,开门,应该是爸妈来了。”

我去开门,是我公婆婆。婆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很小,很精致。公公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葡萄。

“爸,妈,来了。”我说。

“哎,海英,生日快乐啊。”婆婆说,把蛋糕递给我,“路上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妈。”

“建国呢?”

“在厨房。”

婆婆换了鞋,往厨房走:“建国啊,做什么好吃的呢?要不要妈帮忙?”

“不用不用,妈你坐着,马上就好。”

公公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他喜欢看新闻,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正好能听见。

十一点,我妈来了。她也拎着东西,一箱牛奶,一袋红枣,还有一只杀好的鸡,装在塑料袋里,血水渗出来,红红的。

“妈,你怎么还带鸡?”我说。

“自家养的,比外面买的好。”我妈把东西放下,换了鞋,往厨房看了一眼,“建国在做菜?我去帮忙。”

“不用,妈,你坐着。”

“坐着干嘛,我闲着也是闲着。”她说着,还是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一下子挤了三个人,转不开身。建国说:“妈,你们出去吧,这儿挤。”

“挤什么挤,多个人多把手。”我妈说,拿起一根葱,开始剥。

婆婆在洗菜,水哗哗地流。建国在切肉,笃笃笃的。三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鸡怎么弄?炖汤?”

“炖汤吧,海英爱喝汤。”

“排骨呢?红烧还是糖醋?”

“红烧吧,爸爱吃。”

“这虾挺新鲜,白灼吧,原汁原味。”

“行。”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切菜声,水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公公在看新闻,主播在说国际形势,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门铃又响了。我去开门,是小姑。她打扮得很精神,头发新烫了,卷卷的,穿着一条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海英,生日快乐!”她声音很大,笑着,脸上的粉有点厚,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小姑来了,进来吧。”

“哎呀,这楼梯,爬一次累一次。”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把袋子递给我,“给,生日礼物。”

我接过,袋子很沉。

“什么呀,这么沉。”

“好东西,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羊绒的,摸上去很软,很滑,浅灰色的。还有一盒护肤品,包装很精致,英文的,看不懂。

“围巾是云南买的,羊绒的,可暖和了。护肤品是我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她说这个牌子好,抗老的,你用用看。”

“谢谢小姑,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呀,生日嘛,一年就一次。”她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哟,都来了?挺热闹啊。”

“小姑来了,”建国从厨房探出头,“坐,马上开饭。”

“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忙。”小姑在沙发上坐下,坐在公公旁边,“大哥,看新闻呢?”

“嗯。”公公眼睛没离开电视。

“这天天看新闻,有啥好看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小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里嘻嘻哈哈。

公公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姑也不在意,转头问我:“海英,身体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女人啊,得对自己好点,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你看我,年轻的时候,光顾着忙活孩子,忙活家里,都没时间享受。现在孩子大了,我也该享享福了。这不,刚从云南回来,我女儿又说,下个月带我去海南,说那边冬天暖和,去避避寒。”

“海南是好地方。”我说。

“可不是嘛!阳光,沙滩,大海,多舒服。我跟你说,人啊,就得趁着还能动,多出去走走,看看。不然等到老了,走不动了,想去看也看不了了。”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给你看我云南拍的照片,可漂亮了。”

“小姑,先吃饭吧,”建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菜好了。”

“行,先吃饭,吃完再看。”小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餐桌走。

菜摆了一桌子,很丰盛。炖鸡汤,红烧排骨,白灼虾,清蒸鱼,炒青菜,还有几个凉菜。中间摆着那个小蛋糕,圆圆的,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插着三根蜡烛,一根大的,两根小的,代表三十。

“来,坐,坐,都坐。”建国招呼着。

大家坐下,围了一圈。倒饮料,倒酒。建国给我倒了杯果汁,他自己倒了杯啤酒,公公和婆婆也倒了一点点酒,我妈不喝酒,倒了杯茶,小姑要了杯红酒。

“来,祝海英生日快乐!”建国举起杯。

大家都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谢谢。”我说,喝了一口果汁。果汁是橙汁,很甜,甜得有点腻。

“吃菜,吃菜,别客气。”建国招呼着,给我夹了块鸡肉,“多吃点。”

我吃了,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没什么味道,淡淡的。

大家开始吃菜,聊天。小姑在说她在云南的见闻,说玉龙雪山多么壮观,说洱海多么漂亮,说丽江古城多么有味道。她说得很兴奋,手舞足蹈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那个玉龙雪山,海拔四千多米,我上去的时候,头晕,眼花,喘不上气,但值!太值了!那景色,啧啧,没法说,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还买了氧气瓶,吸了两口,好多了。你们要是去,一定得买氧气瓶,不然真受不了。”

“小姑真厉害,还能上雪山。”建国说。

“厉害什么呀,就是去玩玩。我女儿说了,下次带我去西藏,说那边更美,天更蓝,云更白。我说行啊,去就去,趁着还能走,多看看。”

她又说起海南,说那边冬天多么暖和,海鲜多么便宜,说她已经看好了酒店,就等着去了。

“海英啊,等以后你孩子生了,也带出去玩玩,见见世面。现在的小孩,不比我们那时候,就得从小培养,开阔眼界。我孙女,三岁就坐飞机,五岁就出国,现在可大方了,见人一点都不怯场。”

“孩子还小,以后再说。”我说。

“不小了,一眨眼就大了。你看小伟,昨天还抱在怀里呢,今天都这么高了,都要结婚了。时间快着呢。”

她说着,拿出手机,翻照片:“给你们看看我孙女,在迪士尼拍的,穿着公主裙,可漂亮了。”

照片上,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白雪公主的裙子,戴着王冠,笑得很甜,背景是城堡,蓝天白云。

“真可爱。”我妈说。

“可爱吧?随她妈,大眼睛,高鼻梁。”小姑很得意,又划了几张,“这张,是在海边,玩沙子。这张,是在动物园,喂长颈鹿。这张,是在家里,弹钢琴。我孙女啊,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

她一张一张地划,一张一张地讲。大家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说“真乖”“真聪明”。我低头吃菜,一根一根地夹青菜,嚼很久。

“对了,海英,”小姑突然转向我,“你最近怎么样?工作找了吗?”

“还没。”

“还没?那得抓紧了。现在工作不好找,尤其是你这种情况,怀孕了又……哎,不过也别急,慢慢来。对了,我认识个人,开了个服装店,正招店员呢,你要不要去试试?就是站柜台,卖卖衣服,不累。”

“谢谢小姑,我再看看。”

“看看也行。不过我跟你说,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工作,不能光靠男人。自己有工作,自己挣钱,腰杆子才硬。你看我,虽然现在不工作了,但当年我也是自己开过店的,卖服装,挣得不比男人少。后来孩子大了,要人照顾,我才不干了。但我不后悔,我有手艺,有经验,什么时候想干,都能干。”

“小姑厉害。”建国说。

“厉害什么呀,就是能吃苦。”小姑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脸有点红了,“这女人啊,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带孩子,照顾家里,老了,还得带孙子。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就过去了。所以啊,得对自己好点,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不然等老了,后悔都来不及。”

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红酒,倒得很满,端起来,一口喝了小半杯。

“小姑,少喝点。”建国说。

“没事,今天高兴,海英生日,多喝点。”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海英啊,小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太善。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得厉害点,该争的争,该抢的抢。你看我,当年……”

她又开始说她当年的“光辉事迹”,怎么跟人抢摊位,怎么跟厂家压价,怎么把生意做大。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手里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米饭很白,一粒一粒的,被我戳出一个个小坑。

“对了,海英,”小姑突然又想起什么,“你之前那工作,会计是吧?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三千多。”我说。

“三千多?那也太少了。现在物价这么高,三千多够干嘛的?吃顿饭都不够。我孙女上个兴趣班,一个月就得五千。你得找个工资高的,至少得五六千,不然怎么养孩子?”

“嗯。”

“不过你也别急,慢慢找。现在工作不好找,尤其是你,中间断了这么久,又……哎,反正难。要我说,你不如自己做点什么,开个小店,摆个摊,都比给人打工强。我当年就是……”

她又开始说她当年开店的事,说她多么有眼光,多么有魄力,多么能吃苦。说到激动处,还拍了下桌子,盘子碗都震了一下。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饭已经凉了,黏在一起,一坨一坨的。我用筷子拨了拨,拨不开。

“海英,你怎么不吃菜?”我妈夹了块排骨给我,“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吃饱了。”

“吃饱什么呀,就吃那么点。来,再吃点鱼,这鱼新鲜,建国一大早去买的。”

她又给我夹了块鱼。鱼是清蒸的,上面铺着葱丝姜丝,淋了蒸鱼豉油。我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很嫩,但有点腥,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含在嘴里。

“对了,建国,”小姑又转向建国,“你单位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

“老样子可不行。得往上走,当个小领导,工资也能涨点。你看我女婿,年纪跟你差不多,已经是项目经理了,年薪几十万。你得加把劲,多跟领导走动走动,该送礼送礼,该请客请客。这年头,不送礼,不请客,谁记得你?”

“嗯,我知道。”

“知道就得去做。光知道有什么用?得行动。我当年……”

她又开始说她当年怎么“行动”,怎么送礼,怎么请客,怎么跟领导搞好关系。说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嘴里的那块鱼,终于咽下去了,但腥味还留在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往上返。我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压下去。

“海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小姑突然看着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有点热。”我说。

“热?不热啊,今天阴天,挺凉快的。你是不是穿多了?这屋里是有点闷,开开窗吧。”

“不用,我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没事就好。我跟你说,你这身子,得好好养。女人小产,跟坐月子一样,不能马虎。得吃好,睡好,别碰冷水,别吹风。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我当年……”

她又开始说她当年生完孩子怎么保养,怎么吃,怎么补。说得头头是道ORN,好像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我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涂着鲜艳的口红,说得很快,唾沫星子在光线里飞舞,亮晶晶的。我看着桌上那些菜,鸡,鱼,虾,排骨,颜色鲜艳,香气扑鼻,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看着墙上的钟,秒针在走,一格,一格,走得很慢,很沉重。

我想起那个下午,在医院,躺在B超床上,听见那声音突然停掉。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慢慢地从医院走出来。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小姑要去旅游了,去云南。想起她在机场的照片,笑得那么开心。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些蓝天白云,雪山湖水。想起她说,女人啊,得对自己好点,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

然后我听见她说:“海英啊,不是小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闷,太内向。得多出去走走,多跟人交流。你看我,天天跟老姐妹一起,跳舞,旅游,打牌,多开心。你呀,别老闷在家里,闷出病来。等身体养好了,让小姑带你出去玩,云南,海南,哪儿都行,小姑请客!”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她是真的开心,真的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好,真的想“带带我”。

我突然想笑。然后我就笑了。笑出了声。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小姑。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灿烂了:“对嘛,笑一笑,多好。年轻轻的,别老愁眉苦脸的。”

我笑着,笑着,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伸手去擦,擦掉,又流出来。建国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腿,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是担忧的神色,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海英?”他小声叫我。

我摇摇头,继续笑。笑到后来,声音变了,变成了哭。我捂着脸,肩膀抽动,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热热的,咸咸的。

“海英,你怎么了?”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我的背,“别哭别哭,生日呢,哭什么。”

我不说话,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喉咙发紧,哭得胃都抽痛起来。这一个月,我没哭过。从医院回来,我没哭过。一个人在家,我没哭过。晚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我没哭过。可是现在,我哭了,哭得停不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姑也站起来,走到我另一边,拍我的肩,“是不是小姑说错什么了?小姑就是话多,你别往心里去。不哭了啊,生日呢,高高兴兴的。”

她越说,我哭得越厉害。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云南,海南,旅游,享受,对自己好点。是啊,她是该对自己好点,她过得那么好,那么开心,那么值得炫耀。而我呢?我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工作,每天待在这个六十平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我还不到三十岁,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得动弹不得,老得没有未来。

“海英,”建国站起来,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不哭了,我们不哭了。”

他抱着我,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的胸口很硬,硌得我脸疼。我靠在他胸口,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他不在乎,只是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

其他人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小姑有点尴尬,搓着手:“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建国,你快劝劝,生日呢,多不吉利。”

“小姑,”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但很冷,“您少说两句吧。”

小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我就是关心她,我……”

“我知道您是关心,”建国打断她,“但海英现在需要安静。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小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国,最后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妈还在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婆婆站起来,去拿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擦了擦脸,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完。

哭了很久,我终于停下来,只是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建国扶着我,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很舒服。

“好点了吗?”建国问。

我点点头,没说话。

桌上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显得特别刺耳。公公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有小孩在哭,远远的,隐隐约约的。

“那个,”小姑站起来,拿起包,“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慢慢吃。”

“小姑,再坐会儿吧。”建国说,声音很平淡。

“不坐了不坐了,真有事。”小姑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有点慌乱,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我送送您。”

“不用不用,你们吃饭,吃饭。”小姑换好鞋,打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海英,生日快乐啊,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咚咚咚的,很快,很急,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大家都坐着,不说话。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蛋糕上的蜡烛还没点,静静地立在那里。

“吃饭吧,”公公说,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其他人也动起来,拿起筷子,夹菜,吃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沉闷,压抑,像暴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已经凉透了,硬硬的,像沙子,在嘴里嚼不烂。我用力咽下去,喉咙被硌得生疼。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庄重,肃穆,又毫无意义。

吃完,建国收拾碗筷,婆婆和我妈帮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活,进进出出,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水声哗哗的,洗洁精的味道飘过来,有点刺鼻。

收拾完,我妈和婆婆坐在沙发上,陪我。公公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建国在厨房切水果,苹果,梨,西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出来。

“吃点水果。”他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没人动。果盘很漂亮,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水光。

“海英,”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小姑她……她就是那样的人,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

“她就是爱显摆,没坏心。”

“嗯。”

“你也别太难过了。孩子的事……是缘分,强求不来。你还年轻,养好身体,以后还会有的。”

“嗯。”

“想开点,啊?”

“嗯。”

我妈又说了几句,都是些劝慰的话,老生常谈,翻来覆去。我听着,嗯嗯地应着,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脑子是空的,像被水洗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婆婆站起来,说该走了,下午还有事。公公也跟着站起来。我和建国送他们到门口。

“别送了,回去吧。”婆婆说,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嗯,妈,您慢走。”

“走了。”

他们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建国走过来,看着我:“还好吗?”

“嗯。”

“去躺会儿吧,你脸色不好。”

“不用,我想坐会儿。”

我在沙发上坐下,建国挨着我坐下。电视还开着,在播广告,一个女明星在推销护肤品,声音甜美,笑容标准。我看着,但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短信,银行的。点开,很长的一条,是转账通知。一笔钱进了我的账户,金额不小,六位数。转账人是某某公司,备注是“项目分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又划了划。然后我把手机递给建国。

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这是……”

“我接的私活,”我说,声音很平静,“给一家小公司做账,做了半年,这是分成。”

建国又看了一眼短信,数字很清晰,后面好几个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陌生。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去年年底开始的。”我说,“那家公司刚起步,账目乱,请不起全职会计,我就接了,在家做,一个月去两三次。”

“你怎么没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就是赚点外快。”

建国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机,又抬头看我,像是在重新认识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那个女明星还在说,说她的护肤品多么神奇,能让人重回青春。

我看着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干净,很清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时候,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他说,海英,你真好。我说,哪里好。他说,哪里都好。

现在,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只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受伤。

“你……是不是不信我?”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我可以自己做点什么。不靠别人,就靠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屏幕已经暗了,黑黑的,像一面小镜子,照出我们两个人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这钱……你打算怎么用?”他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存着吧。”

“哦。”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电视里,广告播完了,开始播电视剧,古装剧,一群人在那里打打杀杀,刀光剑影的。声音很大,很吵,但盖不住我们之间的寂静。

“海英,”建国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我转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没有。”我说。

“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孩子的事,你哭都不哭一声。工作的事,你接了私活,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没用,我帮不了你,只会添乱?”

“不是。”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压抑的怒气,“我是你丈夫,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吗?非得自己扛着,憋着,然后突然来这么一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红,是那种激动的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很少这样,他一向是温和的,平静的,像一潭水,风吹过,也只是荡起一点点涟漪。但现在,这潭水起了波澜,很深,很急。

“你说啊!”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咚咚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我没本事,挣不了大钱,给不了你大房子,好车子,让你出去旅游,让你买名牌。你是不是也想像小姑那样,天天出去玩,天天炫耀,活得光鲜亮丽,让人羡慕?”

“我没有。”我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吃惊。

“那你为什么?”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像受伤的动物,“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什么都自己扛着?为什么……为什么连哭都不在我面前哭?”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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