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放下菜刀、关掉炉火,十五分钟清空生活痕迹,却清不掉记忆里他眼中熄灭的光。
男友错将发给朋友的短信发给了我:腻了,想分手。我平静回复:行。说收拾行李离了家。两分钟后铃声疯了般一遍遍响起,全被我挂断。
【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切洋葱。
眼泪哗哗地流,视线模糊成一片。我用胳膊肘蹭了蹭眼角,瞥见那条短信。
“腻了,想分手。”
发件人:盛远舟。
我愣了一下,手里还握着菜刀。刀面上沾着洋葱的汁水,砧板上半颗洋葱歪倒在那儿,紫红色的外皮剥了一半,露出白嫩的肉质。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灶台上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低头看了一眼。
没看错。
紧接着屏幕又亮了,第二条消息弹进来。
“等她搬走你就过来吧,我已经受够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厨房窗户没关严,十月底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低下头,看着那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洋葱的汁液渗进指甲缝里,辣得生疼。
我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干手指,打了几个字。
“行。收拾行李离了家。”
发送。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理石台面上,继续切洋葱。
刀落下去,洋葱圈散开。一刀,又一刀。切完一整颗,我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生姜和料酒的味道。围裙是去年生日我妈寄来的,浅蓝色格子的,口袋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
我解开围裙,叠整齐,搭在椅背上。
走进卧室,我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我想象中快,甚至称得上利索。衣柜里我的衣服叠成一摞,冬天的羽绒服用压缩袋抽干空气塞进箱子底层。行李箱是二十四寸的,三年前从大学宿舍搬出来时买的,轮子有点涩,拉起来咯吱咯吱响。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相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挤在镜头前,他咧嘴笑着,我靠在他肩上。那时候他刚考上研究生,我还在设计公司实习,两个人在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撸串,辣得直吸气,他说以后一定要给我补个像样的约会。
我把相框塞进箱子夹层。
书桌上堆着我的设计稿和色卡,用一个牛皮纸袋装好。平板上还有没画完的稿子,甲方催了三天,我还没来得及改。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移动硬盘,统统扫进背包里。
十五分钟。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四十平的小房子,我们租了两年。茶几上摆着他爱吃的核桃,电视柜抽屉里有他常年找不到的指甲刀,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床单,风一吹,洗衣液的香味飘进来。
这是我的生活。或者说,曾经是。
我打开手机,删掉了他的微信置顶。指尖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然后点进头像,选择了“删除联系人”。紧接着把手机里所有和他的聊天记录、照片、通话记录,一条一条清空。三百多张照片,从大学到工作,从校门口的小摊到公司的年会合影,花了整整五分钟全部删完。
最后一张是他睡着时拍的。长睫毛,眉心有道浅浅的纹,睡着时攥着拳头,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我看了三秒,点了删除。
我拉开门准备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那锅排骨汤安安静静地蹲在炉子上,已经没了热气。油花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覆在表面。
门在我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比我想象中轻得多。
电梯没来,我拖着箱子走楼梯。箱子轮子在台阶上噔噔噔地磕,磕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远舟。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按掉。
还没把手机放回口袋,它又响了。还是他。我再次按掉。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干脆关了静音,把手机丢进背包外侧口袋。
身后隐隐约约能听到楼道里有手机铃声在响,一遍又一遍,隔着几层楼板,闷闷的,像一只困兽在撞墙。
我走出单元门,手机屏幕还在一明一灭地闪。未接来电已经堆了十三个,我通通挂断。
从小区大门口坐公交到大学城要四十分钟,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霓虹灯被模糊成一片红色和黄色的光斑。公交车的广播在一站一站地报站名,有人上车下车,车门开合时带进来一阵冷风,混着这个城市深秋特有的煤烟味和桂花香。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妈,我被甩了?妈,他嫌我腻了?
我妈会说什么我都知道。她会沉默三秒,然后开始数落:“当初让你考个编制你不考,非要跟那个搞地产的……”
不是地产。我在心里纠正。他是做酒店管理的。
但我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妈需要一个理由,而“你被甩了”这件事本身,在她看来就是你不够好。
我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到闺蜜沈栖云租的房子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她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拖着箱子爬了六层,胳膊酸痛得发抖,中指被拉杆磨掉一块皮,渗着血丝。
我敲门。
门开了,沈栖云穿着一件起球的睡衣,头发用抓夹乱糟糟地夹着,脸上敷着绿色的海藻面膜。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箱子,面膜裂开一个口子。
她把面膜撕下来,问:“出什么事了?”
“能住几天吗?”
“住。”她侧开身,接过我手里的箱子,“什么时候都可以住。住多久都可以。”
箱子很沉,她提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搬家呢”,但什么都没问,闷声把箱子拖进了她的小单间。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地上堆着几摞设计类的杂志和打印出来的样稿。墙上贴着她去年画的插画系列,叫《不完美人类图鉴》,连载在某个小众漫画平台上,粉丝不多,但她画得很认真。
“盛远舟呢?”她把床上的衣服拢到一边,给我腾出一个坐的位置。
“分手了。”
沈栖云转过身,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说什么了?”
“他说腻了。”
“……”
沈栖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薯片,撕开,塞到我手里。
“黄瓜味的,你最喜欢的。”
薯片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沈栖云没有追问,没有骂盛远舟,没有说“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她只是坐在旁边,把自己那杯热水推到我手边,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她的稿子,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歌。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我嚼薯片的咔嚓声。
很轻。但比沉默舒服。
【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看了房子。
手机上刷了大半夜的租房信息,收藏了七八个。第一个约看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小卷发,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阿姨一边开门一边回头打量我:“小姑娘一个人住?”
“嗯。”
“做什么工作的?”
“室内设计。”
她用钥匙拧了半天锁,嘴里嘟囔着:“这锁有点涩,得换个新锁芯,你放心,我下午就让人来换。”
门开了,屋子不大,但采光不错。客厅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打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墙皮有些地方鼓了包,但整体干净,没有霉味。厨房小得转身都困难,但水龙头拧开,热水来得很快。
我站在窗户前往外看,能看见对面小区的楼顶花园。有人在晾床单,白色的,风一吹鼓成一片帆。
“阿姨,能便宜点吗?一千。”
阿姨叉着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只半旧不新的箱子。
“小姑娘刚分手吧?”
我一愣。
“我在这小区住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租客没见过。”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大半夜刷租房信息,一个人来看房,行李就一只箱子,眼圈发青——十有八九都是分手搬出来的。”
我没接话。
她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一千就一千。水电物业你自己交,坏了东西我包修。唯一的要求——冰箱别断电超过三天,那个压缩机老归老,但还能转,断久了容易坏。”
就这样签了合同。押金一千,房租一千,一共两千块转过去。回到沈栖云那儿的时候她正在煮泡面,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看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把另一个碗也摆到了桌上。
“租到了?”
“嗯。建国路那个老小区,六楼,一室一厅,一千块。”
“那个铁门哐哐响的小区?”
“对,就那个。”
她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问她说啥。她吞下去,把鸡蛋从自己碗里夹到我碗里,说:“明天我帮你搬。今天先吃面。”
其实东西不多,一只箱子,一个背包,没了。
三年的时间,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生命里撤离,只需要十五分钟收拾行李,再加四十分钟公交车,和二十分钟的爬楼梯。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铺好床单,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那天买排骨花了我四十六块钱,原本葱姜料酒备得齐全,打算炖一锅他爱喝的汤。汤没喝成,锅还留在那套房子里。
我把冰箱插上电,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颗沈栖云顺手塞进来的柠檬。
手机的未接来电已经积到了三十二个。盛远舟大概是从公司同事那儿弄到了沈栖云的联系方式,因为傍晚的时候沈栖云举着手机走到我跟前,屏幕亮着,备注是“盛远舟”。
“接不接?”她问。
“不接。”
沈栖云点点头,当着我的面,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自己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喂,沈大画家,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嘈杂,像是火锅店里,筷子碰锅沿的声响混着人声。
“顾衍,”沈栖云靠在窗台上,声音懒懒的,“你那新盘样板间的设计定了没有?”
“还没,怎么了?”
“给你介绍个人。”
“谁?”
“我朋友,资深室装,刚离职,档期空着。”沈栖云看了我一眼。
“行啊,让她明天来公司聊聊呗。”
沈栖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扭头看我。
“顾衍,我大学师兄,新辉地产的项目总监。他那儿有个精装盘的活儿,样板间设计招标还没定。你明天去聊。”
“栖云——”
“你别给我‘栖云栖云’的,后天是交房租的日子你知道吧?我现在卡里就剩八百块,你的卡里我估计也没多多少。”她把拖鞋踢到一边,盘腿坐到床上,“咱俩这情况,就别讲究什么矜持了。有机会就上,有钱就赚。”
我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去了新辉地产。
顾衍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副银框眼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墙上挂着好几个楼盘的鸟瞰图,书架上除了地产类的书,还混着几本心理学和一本翻旧了的《深夜食堂》。
他翻着我的作品集,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锦绣华府那个项目的样板间是你做的?”
“参与了一部分,软装方案是我出的。”
“我记得那个项目的评价挺高。”他合上作品集,“那你为什么从原公司离职?”
“还没正式离职。”我如实说,“之前是请假一段时间,处理私事。”
他挑了挑眉:“那现在是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他没追问,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这边精装盘的样板间要出三套方案,法式轻奢、现代极简、新中式各一套,时间很紧,半个月之内要定稿。设计费按市场价,中标之后再签正式合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意向书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开始。场地随时可以去看。”
我扫了一眼条款和费用,心跳快了一拍。比我想象中高出一大截。
“谢谢顾总。”
“先别谢。”他笑了一下,“我要求很高的,不行的话我不会客气的。”
“好。”
从新辉地产出来,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站在门口一口气喝完。冷风灌进喉咙,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我打开手机,想给沈栖云发个消息说谈妥了——屏幕上又弹出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存过,但那串数字我倒背如流。
“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回。这次我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晚上,沈栖云带回来半只烤鸭和两瓶啤酒。庆祝我拿下项目。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说说吧。”她把鸭腿掰下来递给我,“三年,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我喝了一口酒,泡沫在舌尖炸开。
“栖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一圈一圈地转着瓶身,“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不满,任何厌倦,任何问题——一个字都没有。前天早上他还跟我说想喝排骨汤,我去买菜,回来切洋葱,短信就来了。”
“就这么突然?”
“就这么突然。”
沈栖云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啤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说:“你知道吗,这种人最他妈的可恨。不沟通不吵架不解释,直接判你死刑。让你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其实有的。”
“什么?”
“他发了短信,我就回了‘行’。”
沈栖云一愣,然后笑出声来,笑到最后眼眶却红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酒瓶举起来,跟我的碰了一下:“高见纯,你是真的狠。”
“他先说的。”
“对,他先说的。”她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所以活该。”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声音凄厉绵长,像婴儿在哭。沈栖云骂了一句“死猫又嚎丧”,起身去关窗户。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三十二个未接来电之后,他还能说什么呢?
而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3】
看场地那天下了小雨。
顾衍开车来接我,一辆灰色的老款迈腾,副驾驶上堆着安全帽和楼书。他一边单手倒车一边用蓝牙耳机打电话,挂了之后扭过头来跟我确认:“三套样板间都在二期工地上,面积不一样,法式那个一百四,极简那个九十,新中式最大,一百六。你先看哪个?”
“从大的开始。”
车子拐进工地的时候溅了一身泥点子,雨刮器左右摇摆,窗外是一排排灰扑扑的楼体。工人正在拆脚手架,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雨里。
顾衍递给我一顶安全帽:“戴着,甲方要拍照留档的。”
他说话永远公事公办,但帮人想得很细。大概是做项目练出来的本能。
新中式的户型确实大,客厅开间足有五米四,落地窗看出去是还没蓄水的人工湖。我拿卷尺量了一圈,在手机上记数据。顾衍靠在门框上等我,时不时接个工作电话,声音不大,偶尔蹦出几个专业术语。他挂了电话回头说了一句:“你做事很利索。”
“习惯了。”
“前公司的习惯?”
“不,”我收起卷尺站直了腰,“我妈的习惯。”
他挑了下眉,没追问。
量完三个户型回到车上已经快中午。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顾衍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说这儿有家面馆味道不错,问了我要不要一起吃。
面馆不大,油渍斑斑的菜单贴在墙上,招牌是红烧牛肉面。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系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印着“别催,越催越慢”。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牛肉块大得实在。顾衍吃了几口忽然开口:“栖云跟我说了一点。你之前的情况。”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多说什么,”他赶紧补了一句,语气坦诚,“就说你刚经历了一些事。工作这边你放心,我不会因为私交降低标准,但也不会因为你有状况就区别对待。设计行不行,拿稿子说话。”
“那就拿稿子说话。”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面。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画图。桌面上Adobe全家桶的图标列成一排,光标移到哪都躲不开前公司那个玫红色的logo。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旁边手机忽然亮起来,又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房东阿姨,提醒我明天社区停水,早点储备。
第二天停水从早上八点开始。我晚上画图忘了时间,想起接水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接满两桶水,累得胳膊发抖,坐在厨房地上喘气。
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只有呼吸声。不是阿姨。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开了免提,继续往锅里接水。水滴砸在不锈钢锅底,啪嗒啪嗒。那边终于开口了。
“高见纯。”
是盛远舟。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过的疲惫。他以前不管多累,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笃定。
“高见纯,你给我一分钟。”
我没说话。水龙头还开着,细小的水流在黑暗中泛着银光。
“那条短信——不是真的。不是我想说的。是陆茜——我发给她的——”
“盛远舟。”
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短信是真的。你发给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了。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说明你在某个时刻这样想过。想过就够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你。”
“不方便。”
“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你在哪?我找了你好几天,公司说你没去上班,打你电话都是忙音——沈栖云把我拉黑了是不是——”
“是。”
他又沉默了。
“盛远舟,明天早上八点社区停水。我现在在水龙头前面积水,很冷,也很困。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
我挂了。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然后站起来,把那两桶水费劲地提进卫生间。
凌晨的厨房安静极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我站在黑暗中,手还攥着水桶的提手,指关节发白。突然觉得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沈栖云发来一条微信,问我稿子画得怎么样了。我回她:在画。
她秒回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举着砖头,配字“兄弟冲”。
我笑了一下,关掉手机,打开CAD。
接下来一周,盛远舟换了三个号码打给我。我拉黑一个,他就换一个,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有时候座机,有时候陌生手机号。最后干脆不接所有不认识的来电。
陆茜这个名字,我知道。他的大学同学。去年同学聚会的时候见过一面,长头发,讲话带点南方的软糯口音。她毕业后回老家了,听说结婚又离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和盛远舟联系上的。或者说,也许从来没断过。
他对我说“早点搬走她就过来”。他要带她来我们的家。睡我们的床。喝冰箱里我熬的酸梅汤。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
我晃了晃头,把所有念头甩开,把注意力死死摁在屏幕上那条曲线里。CAD界面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光标移动得很快。我画到凌晨两点,眼睛酸涩得不行,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消息提示音。沈栖云发来一张截图,点开一看,是盛远舟给她发的私信。
“栖云,我知道你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屏蔽了。不管你相不相信,那条短信不是我真心想发的,是和小陆斗了几句嘴,话赶话说出来的气话。你跟见纯说一声,我想当面跟她道个歉。”
下面还有一句。
“我是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沈栖云在截图后面补了一行字:怎么回?
我打了三个字:不用回。
她秒回了个OK的手势。
气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切洋葱的那天,他的短信里写“我已经受够了”。什么样的气话,会需要用到“受够了”这个词?一周前他还在跟我说排骨汤多炖一会儿会更好喝,他在厨房里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蹭了蹭。那天阳光很好,窗台上我养的薄荷长出了新叶子,他掐了一片泡在水杯里,说好闻。
这些细节我反复想,想得越多越觉得像一个笑话。也许他说“受够了”的时候,那些拥抱、那些排骨汤、那些阳光下掐薄荷叶的早晨,全都是他“受够了”的一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继续画图。
【4】
周五下午,我揉着发酸的眼睛从电脑前站起来,打算去楼下买杯咖啡。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隔壁就是菜鸟驿站,门口常年蹲着一只橘猫。
排队的队伍里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高见纯?你怎么在这?”
我回头,是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短发,染成深棕色,眉毛修得很精致。我一时间没认出来,直到她走近了两步,笑着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呀,苏晚棠!高中坐你后边那个,天天偷你橡皮擦那个!”
记忆一下子对上了。苏晚棠,班长,常年扎高马尾,校广播站的台柱子,高中时说话语速就比常人快一点五倍。
“苏晚棠?”我愣了愣,“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上海了吗?”
“回来了啊!”她端着一杯抹茶拿铁,“辞了那边的工作,回来准备考编。这奶茶店是我表姐开的,我帮她看着。来来来,站着聊。”
她语速还是那么快,眼神明亮,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她拉着我坐到靠窗的位置,絮絮叨叨地说这十多年的经历。在上海做了六年教培,双减之后公司倒闭,回来考了几次编制没考上,现在一边帮表姐看店一边准备下一次考试。她说起来很轻松,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呢?在这边工作?”她问。
“嗯,室内设计。”
“哇,这行赚钱啊!”她眼睛亮起来,“结婚没?”
“刚分手。”
门口那只橘猫慢悠悠地踱进来,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
她“啊”了一声,没有说“好可惜”或者“怎么会这样”,只是把面前的吸管扎进杯子里,推到我这边来:“那你喝这个,新出的,我请你。”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抹茶味很浓,甜度刚好。
“苏晚棠,你还是跟高中一样。”
“哪里一样?”
“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得挺好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因为本来就挺好的呀。你想啊,你没结婚就发现不合适,总比结了婚才发现强。这还不值得喝一杯吗?”
她的话我没办法反驳。
临走前我们加了微信。她头像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笑得龇牙咧嘴。
“对了,那个盛——”她迟疑了一下,“你们当时在学校不是挺好的吗?我记得你当时为了他高考志愿都改了……”
苏晚棠意识到自己口快,赶紧捂了一下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我笑了笑,“都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我一会儿,像是确认我真的没有不高兴,才松了口气。她从吧台后面拿了一盒曲奇塞到我手里:“拿着,我做的,不好吃就扔了。”
周四下午我去公司交初稿,在电梯里碰见了顾衍。他正低头看手机,看见我按了同一楼层,抬起眼:“三套都搞定了?”
“初稿。回头还要根据你的意见调。”
“够拼的。”他看了眼表,“下午三点,会议室空着,我一起看。”
会议室里,我把渲染图一张张铺开在投影仪上。新中式那套用了原木色和浅灰做主调,客厅背景墙做了不对称的格栅设计。法式轻奢则用了灰粉和金属线条跳跃。极简那套最难,因为东西越少,每一件东西的选择就越重要。
顾衍从头到尾没说话,眉头皱着,手指摩挲着下巴。看完最后一页,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我手心开始出汗。
“软装清单你列了没有?”
“列了。主要家具选型都有备选方案。”
“发给我。”他终于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极简那套客厅的地毯可以换个颜色,太冷了,缺一点温度。但这个方向没问题。”
他戴上眼镜,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叠整齐:“高见纯,你的设计有种很细腻的东西。跟你做事不是一个路子。”
“什么意思?”
“你做事很硬。但设计很软。”他把文件竖起来磕了磕桌子对齐边缘,“这是夸你。”
出了会议室的门,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腿有点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栖云发来的消息:“稿子过了?”
“方向OK,调一下就行。”
“我就说你是最牛的。”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晚上出来吃火锅,庆祝!”
我想了想想说还要改稿,她直接弹了个语音过来:“改什么改,今晚休息!苏晚棠也来——你高中同学对吧?我在她朋友圈看见你照片了,世界真小。你猜怎么着,她表姐跟我同一年进的漫画平台,我们早就认识。”
我和苏晚棠在奶茶店那天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发到了朋友圈。而沈栖云的社交圈,永远比我以为的要大一整圈。世界确实很小。
【5】
火锅店人很多,热腾腾的蒸汽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沈栖云点了个九宫格,辣得苏晚棠直灌冰水。她额头沁着汗,却又忍不住又涮了一片毛肚,被辣得咝咝吸气还不忘说话:“我这个编制今年再考不上就去成都,那边同学多——哎卧槽这个辣——”
“怂。”沈栖云给她倒了一杯豆奶,伸手把她碟子里剩下的半盘肥牛全倒进了自己锅里,“考编考不上就跑,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呢沈栖云?你漫画画得怎么样了?”
“半死不活。”沈栖云叼着一片藕,“编辑说我故事太丧,不够正能量,让我改大纲,改成主角逆袭大家都喜欢她。我说凭什么,她又不是人民币。”
“也对哦。”
“对吧。不是所有人都要逆袭的。”
锅里的红油翻滚冒泡,虾滑浮起来又被摁下去。鸭血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抖动,像一块颤颤巍巍的红布丁。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牛油的香气,辣味从鼻腔一直冲到后脑勺。
我低头吃我的虾滑。
苏晚棠忽然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见纯,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说。”
“就前天,老盛联系我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沈栖云涮毛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加我微信,问我你在哪,说你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我说不知道,他又说他对不起你,让我帮他带话。我说带什么话,他又说不出来,就反复说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苏晚棠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挺直了背,“盛远舟,我们高中同班三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但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你说不是故意的,那你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顿了一下,撇了撇嘴:“他没回我。”
我夹了一片牛肉,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
“然后他把我也拉黑了。”苏晚棠摊摊手,像在讲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我没来得及拉黑他,他先动的手。太没面子了。”
沈栖云一口豆奶笑喷在桌上。
苏晚棠擦着嘴,又说:“说真的,见纯,这男的没担当。你跑得快是对的。”
沈栖云放下筷子,难得正经地看了我一眼。
“见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非要找到你?”
锅里的水汽太浓,我看不清她的脸。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分手,你走了不是正好合他的意吗?他不用面对,不用解释,不用负任何责任。可他为什么反而追着不放?”
我沉默了。
“因为他没想到你会走。他以为你会闹、会哭、会要他解释,然后他就有了主动权,可以高高在上地告诉你哪里哪里让他累了、腻了。”沈栖云把涮好的毛肚在料碟里摁了一下,“结果你没有。你只回了一个字:行。”
“一个‘行’字,把他所有的剧本都废了。”沈栖云把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这种男的表面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全是控制。他不是舍不得你,他是受不了局面不在他掌控之中。”
火锅店里有人过生日,隔壁桌突然爆出一阵欢呼。店家放了生日快乐歌,喇叭里传出一段走音的电子旋律,叮叮咚咚的。
苏晚棠嫌弃地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这歌也太难听了”,起身去拿围裙挡风。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翻滚的红油发呆。
我妈的电话前天又来了。说表姐单位有个男生不错,公务员,有房有车,离异无孩,让我去见见。我说在忙项目没空。她就说了一句“你就是太挑”。跟每次通话的收尾一模一样,甚至语调都没变过分毫。
我没反驳。挂了电话之后把表姐设置为“仅聊天”。
从火锅店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三个人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晚棠穿少了,冻得一个劲儿往我和沈栖云中间挤,被沈栖云推出去两次又贴回来。
沈栖云晚上喝了两瓶啤酒,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外卖盒子,走路都在晃,嘴里还在念叨她漫画的男主:“我就让他普通点怎么了……普通人不配有故事吗……”
苏晚棠伸手扶了她一把:“你当然可以让他普通,但是编辑不干啊,编辑又不是你妈。”
“这跟妈妈有什么关系?”
“你妈可以无条件爱你,编辑不行。”
沈栖云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苏晚棠,你不去考哲学系可惜了。”
“我连教师编都考不上,还哲学系。”苏晚棠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分开时苏晚棠往西边走,我和沈栖云往东边回。走出几十米,苏晚棠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见纯,下周六有空来店里,我表姐进了新茶,特别好喝!”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回到出租屋,我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时,手机亮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夜景,ID只有一个字母“S”。
验证信息写着:“高见纯,我们谈谈。最后一次。”
毛巾从我手里掉在地上。
我盯着那条验证信息愣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弯腰捡起毛巾,搭在椅背上,点开了那个好友申请。
不是通过。是点了“加入黑名单”。
最后一次——我为什么要给他最后一次?他又凭什么觉得,他想要,我就得给?
【6】
三天后,顾衍打来电话。说方案甲方过了,新中式那套样板间可以直接进场施工。电话里他的语调比平时高了半度,能听出压着的兴奋。
“三家比稿,我们拿下了两家。极简那套被对手低价截了,但新中式和法式都是我们的。甲方特别喜欢你那套格栅背景墙,说有记忆点。”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两圈,差点绊到床脚堆着的参考资料。
“下周一进场,你负责跟施工方对接。这个项目做好了,后边还有两个盘。高见纯,开足马力。”
开足马力。这句话他上次说的时候,是在车上讨论工期。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还是探出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面楼顶晒着的床单换了,今天是一条淡黄色的,在风里甩出一串细碎的波纹。
我打开手机想给沈栖云报喜,她先一步弹了条消息过来。是一张截图——她的漫画编辑给她发了修改意见,批注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说了多少遍,配角不要那么脸谱化,你这个反派一点动机都没有,纯坏。”
沈栖云在截图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一个配角要什么动机?他就是个工具人!工具人你懂不懂!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改改改,改他妈了个头。我明天交稿。
我笑了,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进场施工的日子是个晴天。
工地上尘土飞扬,切割机的声音尖锐刺耳。我戴着安全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施工图和色板。木工正在做背景墙的格栅,尺寸差了三个毫米,我让他卸下来重做。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皱着眉头跟我理论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我,招呼人重新下料。
“这姑娘是真不好说话。”他嘟囔着走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没回应。
下午,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很少主动联系我。上一次通话还是中秋节,说了不到三分钟,他把电话递给我妈,自己去阳台抽烟了。
“见纯啊,你妈说你搬家了?”
“嗯,换了个地方。”
“那你和那个——小盛,怎么回事?”
“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啪嗒,啪嗒,然后是一口烟的呼出。
“分了好。”
我愣住了。
“那个小子,去年过年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嘴上客气,但眼睛不老实。敬酒的时候看手机,回消息比你妈说话还快。这种人,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去年过年——那已经是十个月前的事了。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我以为他根本不关心我跟谁在一起。
“爸……”
“行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分了就分了,不用跟你妈说太多细节,她那张嘴你也知道。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够不够用?”
“够。”
“不够跟我说。”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满是木屑味的样板间里,眼眶突然发酸。我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安全帽的帽檐磕到了后脖颈。
十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打在刚铺好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我把安全帽摘下来,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冲工头喊了一嗓子:“师傅,阳台那个插座位置偏了,往左移五公分!”
施工第四天晚上,我正趴在新家茶几上改图,苏晚棠的微信弹了出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店里的留言墙,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她在照片上圈了一个角落——一张粉色的便签,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祝高见纯项目顺利!赚大钱!——宇宙无敌美少女苏晚棠”
“看见了没!我替你许愿了!”她秒回。
苏晚棠的世界永远简单。愿望写在便签上,贴到墙上,好像就一定会实现。而她愿意分出一张便签的额度,留给朋友。
样板间完工那天,顾衍带着甲方来验收。一群穿衬衫的人在客厅里转悠,摸格栅的接缝,看软装的搭配,对着灯光方案指指点点。我站在角落里,做好了一百条修改意见的心理准备。
结果甲方代表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超出预期。”
三个字,值了。值我熬的那些夜,值我改图纸到凌晨四点眼睛干涩到睁不开,值我在工地上跟工头吵到嗓子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值我手上被木刺扎出的三个血口子。
顾衍送我下楼的时候,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后边还有两个盘,精装标准比这个高。甲方这次很满意,后续的单子大概率还会找我们。你要是愿意,可以长期合作。”
“好。”
他拉开车门,又转过头。
“对了,盛远舟你认识吧?”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这周来面试了。”顾衍系着安全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酒店管理事业部在招运营经理。简历上写了他之前的公司,跟你那份老简历上的公司名一模一样。我问HR怎么样,HR说条件不错,但背调的时候发现他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不明,前东家的评价也有点含糊,就没通过。”
“嗯。以前认识。”
顾衍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驶出工地,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咔嚓咔嚓的脆响从底盘传上来。我降下车窗,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推荐他?”
“我为什么要推荐他?”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走吧,去吃饭。庆祝项目顺利完工,我叫了栖云,她已经在火锅店占位置了。”
【7】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得很突然。
我接下了顾衍那边第二个项目,合同金额翻了一倍。沈栖云的漫画终于过审,签了出版合同,请我在日料店狠狠搓了一顿。她喝多了清酒,抱着酱油瓶说要给我的样板间画一幅定制壁画,画完才发现她还把芥末当抹茶挤了一坨。
苏晚棠的编制没考上,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正式接手了表姐的奶茶店,把二楼改成了小型文创空间,卖本地插画师的明信片和手作,沈栖云那套《不完美人类图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妈还在打电话催相亲。表姐介绍的那个公务员据说已经找到了新对象,我妈在电话里唉声叹气了整整五分钟,说我不争气。我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一边听一边画图,配合着“嗯”“哦”“知道了”,最后她说累了,挂了。
我爸偷偷发了条微信过来:“你妈的话听一半就行。”
我回他:知道了爸。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去新项目的工地看施工进度。结束后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回走,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旁边的包子铺在冒着蒸汽。
走到一个巷口,我看见了一个人。
盛远舟。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大衣,领口翻得不太齐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大概刚从小超市出来,站在巷口等红灯,嘴抿成一条线。
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两秒。绿灯亮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距离不到两米,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方便面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件旧大衣的袖口有点脱线了,我记得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朝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走出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第二个项目的方案几点发?我晚上有会,提前看。”
我打字回他:“半小时后发你。”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裹紧了围巾,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新项目的配色方案还没调完,下午那版灰度测试没过,今晚得再调一版。家里冰箱里剩了半盒饺子,是沈栖云昨天包的白菜猪肉馅,酱汁配什么我还没想好。
管他呢,蘸醋就行。
街边的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从北面吹过来,冷得干脆利落。我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加快脚步。
还有一些事没写,但都知道了。
比如沈栖云的漫画拿了年度新人奖,她在领奖台上讲话讲到一半突然忘词,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我妈说我画画没出息”,台下笑成一片。苏晚棠当天晚上在店里挂了一条横幅——“热烈庆祝本店供货商沈栖云女士获奖”,被城管说违规悬挂,限期拆除。
比如顾衍在第三个项目合作结束后约我吃了顿饭。不是火锅,不是面馆,是正儿八经的西餐厅,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吃完饭他结账时多要了一张小票,我问他干嘛,他说“报销”,表情真挚得让人无法判断真假。
再比如盛远舟后来从大学同学那里辗转打听到,陆茜在他面试失败之后就跟别人在一起了。“腻了,想分手”那条短信,大概是她先发给他的。他转手发给了我。用别人捅他的刀,捅了我。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新项目选窗帘布料。手机亮了又暗,我没有回复那个传递消息的同学。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因为误会,不是因为沟通不畅,不是因为命运捉弄。碎了,是因为在某个时刻,有人选择了拿起那把刀。
而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那把刀不再指着我了。
窗帘布料的样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亚麻色光泽,我用手背蹭了蹭面料,柔软,厚实,遮光率百分之七十。
就这个吧。我合上样本册,对老板说。
窗外街灯渐次亮起,这个城市迎来了又一个普通的冬夜。远处有人在放烟火,大概在哪家办喜事,金色的光点升上去,炸开,散成漫天碎星,然后落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选定了下一块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