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刚查到稳上清北的成绩,就刷到了江屿的朋友圈。

发布者:雪花瑾 2026-5-18 14:01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盯着那个三位数,盯了整整三分钟。

713分。

省排名第十二。

手指头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胳膊肘,心脏砰砰砰地砸着胸腔,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

我大口大口喘气,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上,把那个数字洇得模糊一片。我拿手背去擦,越擦越糊,越糊越看不清,就像在做梦一样。

“妈——”我扯着嗓子朝客厅喊,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妈你过来!快过来!”

我妈趿拉着拖鞋跑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西瓜,看我满脸是泪,吓得瓜都掉了,红瓤碎了一地。

“咋了咋了?没考好?没考好也没事,咱复读,妈现在就去——”

“713。”我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软乎乎的肚子上,闷声闷气地说,“我考了713。全省第十二名。”

我妈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我的背,拍得啪啪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家小芸有出息了,我家小芸有出息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把她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

我叫宋小芸。

十八岁,刚查到高考成绩,稳上清北。

消息传得比长了翅膀还快。

不到一小时,我的手机就开始炸锅。亲戚群里全是艾特我的消息,各种恭喜、红包、大拇指表情排着队刷屏。班主任打电话过来,声音激动得都快劈了:“宋小芸同学!你是咱们市理科第十二名!清华北大随便挑!老师早就看好你!”

我妈在客厅里接电话接到手软,七大姑八大姨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她嗓门都亮了好几个度,反复说“是是是”“对对对”“小芸这孩子从小就省心”。

我爸蹲在阳台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都堆成小山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眼角红红的,拿烟的手一直在抖。

我心里突然酸得不行。

三年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冬天教室里暖气坏的时候穿着羽绒服做题,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两口气接着写。夏天电扇呼呼转,汗水把卷子浸得皱巴巴的,拿尺子压着角才能接着算。食堂里的饭永远是老三样,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红烧茄子,吃到最后看见茄子就想吐。周末别的同学去逛商场看电影,我抱着厚厚的理综真题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

不是没有崩溃过。

高二那年的冬天,物理选择题连着三套卷子都错一半,我蹲在教学楼后面的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完了擦干净眼泪,回教室继续翻错题本,一题一题重新算。

就为了今天。

就为了这个数字。

我把手机锁屏键按了又开,开了又按,反反复复看那条成绩短信。考号、姓名、各科分数、省排名,一遍一遍地看,每一个字都快背下来了,还是忍不住要看。

消息框嗖地弹出来一条微信。

是我最好的闺蜜林知意。

“宋小芸!!!你是人吗!!!你是个牲口吧!!!713???我568都高兴得蹦起来了你告诉我你考了713!!!”

我笑出声来,回她:“运气好运气好。”

“滚!谁家运气能好出713?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打车去你家,今天必须让你请我吃顿好的,人均低于两百我不吃!”

我笑着发了个“恭候大驾”的表情包,心里暖烘烘的。

林知意是我高中三年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跟谁都能聊得来,却莫名其妙跟我这个闷葫芦成了闺蜜。每次我做完卷子自我怀疑的时候,她就往我桌上一拍奶茶,说“行了行了别矫情了,你都考不过我还能咋样”,然后硬拉着我去操场走两圈。

有她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所以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楼下,一把抱住我原地转了三圈的时候,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走走,我请你吃饭!”我扯着她往外走,“麻辣烫是吧?管够!”

“什么麻辣烫!你都清北了还麻辣烫!你格局打开一点行不行!”林知意叉着腰,义正言辞,“至少得是火锅!”

我俩一路笑一路闹,夏天的风吹在身上暖融融的,梧桐树的影子在路上摇摇晃晃。知意挽着我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她打算报哪所学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北京、去了能不能租个房子一起住。我听着她的喋喋不休,觉得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打来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激动:“小芸啊,你三姨给你发红包了你记得收一下,还有你大伯说明天来咱们家吃饭,你可别往外跑了啊。”

我嗯嗯嗯地应着,一边夹了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

“对了,”我妈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古怪,“刚才……小区门口碰见他妈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啥了?”我问。

“没说啥,就是问了问你考得咋样,我说考得还行。”我妈说得很快,明显不想多提,“你吃你的饭,别管了。”

挂了电话,林知意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

“谁啊?江屿他妈?”

我没说话,低头搅碗里的麻酱。

“呵。”林知意冷笑一声,“她好意思问你考得咋样?她儿子当初不是说你要是能考上清北他倒立吃翔吗?现在你考上了,让他吃。”

“行了行了。”

“不行!”林知意气鼓鼓地拍了下桌子,“我就看不惯他们家那副嘴脸,瞧不起谁呢?”

我给她夹了片肥牛,说:“吃肉,别说了。”

江屿。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前男友。

高一在一起,高二下学期分手。

说分手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说我太闷了,说我不懂浪漫,说跟我在一起没意思。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他跟隔壁班那个学跳舞的女生走得挺近,人家会弹吉他、会打篮球、会撒娇叫哥哥。

分手那天傍晚,他站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说了很多话,大意就是我这种人除了刷题什么都不会,没劲透了。最后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双手插兜、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的:“宋小芸,就你这样闷罐子,大学都考不上,还清北呢。”

我当时没哭。

回教室后,我翻开理综错题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做。

那一年我几乎屏蔽掉了所有跟江屿有关的消息。他在哪个班、跟谁谈恋爱、成绩排多少名,我统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他妈在小区门口跟我妈吵架。具体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我妈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抬头冲我挤出一个笑:“小芸,你一定要好好考。”

我用力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江屿他妈跟我妈说,你家小芸考不上大学的,不如早点考虑上个技校,还能早点出来挣钱。

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是前两个月楼下阿姨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的。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跟林知意在小区门口分开,她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宋小芸,你真的太棒了。”然后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竖起大拇指,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朝她挥挥手,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路灯昏黄,夏天的虫子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楼下的桂花树还没开花,枝叶茂盛地堆在夜色里。我走得很慢,脑子里还晕乎乎的,那三个数字像霓虹灯一样在脑海里闪闪发亮。

上了楼,推开门,客厅里乌泱泱坐了一堆人。

我妈这边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大伯、三姨、二舅、婶婶,沙发上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着西瓜和瓜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所有人都在说我的事。

看见我回来,三姨第一个站起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哎呦我的小芸,你可给咱们老宋家长脸了!快让三姨好好看看!”

我不好意思地笑,被拉到沙发上坐下,接受一轮又一轮的夸奖和问候。我妈坐在旁边,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伯拍着大腿,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说什么来着?小芸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小学那会儿写作业,别的小孩儿都跑出去玩,就她一个人趴那儿写,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我爸在旁边嘿嘿笑着给我递了块西瓜,难得地开了口:“吃瓜,小芸吃瓜。”

我接过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妈赶紧递纸巾过来。客厅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笑声、嗑瓜子的声音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我表妹陈思然发来的消息:“姐!!!听说你考了713?!你也太牛了吧!我刚跟同学说了你是我亲表姐,她们都不信!!!”

陈思然比我小两岁,今年高二,明年高考。

我笑着回她:“好好学,你也可以的。”

她秒回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我不行啊姐,我理综才一百多分,你教教我吧。”

我说“好”,然后切出对话框,看了一眼朋友圈。

刷到陈思然刚刚发的。

一张成绩单截图,她的名字,期末考总分四百多。配文是:“看到表姐的成绩我直接跪了,713分,清北选手果然不是人,慕了慕了。”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全是她同学在问真的假的、表姐是谁、求认识之类的话。

我笑了一下,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

手指习惯性地往下滑了一下。

然后我就停住了。

朋友圈界面刷新,最新一条动态加载出来。

黑色背景,一张照片,配一句话。

发的人是江屿。

他的头像还是以前那个——一只猫趴在窗户边,阳光洒在毛上,很像他高中时候养的那只橘猫。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到下面。

照片是一张自拍。

他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头发留长了一些,染成了浅棕色,穿着白T恤站在一个看起来很热闹的地方,背景有彩灯、有气球、有晃动的模糊人影。他搂着一个女生,偏过头亲在女生的脸颊上。

女生留着长发,染了很浅的颜色,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穿着一件吊带连衣裙,锁骨上有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脖子微微仰起,皮肤白得发光。

看起来很幸福。

很般配。

我把照片放大。

那个女生脖子上有颗小痣,位置跟我锁骨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客厅里的说笑声好像突然变得很远,嗡嗡的,像隔了一层玻璃。西瓜的汁水还在手指上黏黏的,甜得有点发腻。

配文是六个字,一个感叹号。

“她终于答应啦!”

下面已经有好几个共同好友点赞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每个小红心冒出来的时候,手机都会轻轻震一下。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没动。

照片上的灯光明晃晃的,把两个人照得特别好看。江屿笑着亲那个女生的侧脸,女生微微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两个人身后是写着“HAPPY BIRTHDAY”的彩色气球,桌上摆着蛋糕,蜡烛的光星星点点地映在背景里。

像样板戏里完美无缺的画面。

锁屏。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小芸?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妈转过脸看我。

“没事。”我站起身,冲她扯出一个笑,“有点累了,我去洗个澡。”

“去吧去吧,洗完早点休息,今天也折腾一天了。”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穿过客厅的时候三姨还在跟大伯争论以后去清华还是去北大的问题,声音热烈又兴奋,从我耳朵里一穿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我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水流旋转着冲进下水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咕噜声。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和脖子上,浸了汗,一缕一缕的。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棉T恤,领口的罗纹都松了。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眉毛是天然的,嘴唇有点干,脸颊上有几颗青春期残留的痘印。

土里土气。

难怪。

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我拧上水龙头,脱了衣服,站到淋浴喷头下面。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把脸仰起来,让水冲在脸上,冲了很久。

然后开始洗澡。

洗头发的时候洗发水进眼睛里了,辣得我龇牙咧嘴,蹲下来用凉水冲眼睛。冲完以后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就蹲在淋浴间角落里,抱着膝盖,让热水一直浇在后背上。

没哭。

就是觉得有点闷。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亲戚们已经陆续走了。我妈在收拾茶几上的瓜皮和瓜子壳,我爸正在拖地。看见我出来,我妈拍拍沙发让我坐下。

“小芸,你大伯说明天请咱们全家吃饭,在悦海楼,你到时候穿得像样点,别老穿那件破T恤了。”

我说好。

“对了,陈思然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她过两天要来咱们家住几天,让你帮她补补课。”我妈顿了顿,“我看她也挺用功的,就是成绩上不去,你好好教教她。”

我说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说了句“头发吹干了早点睡”,就端着垃圾桶去了厨房。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各科的知识点便签。书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资料和卷子,笔筒里插着用完了墨水的中性笔,笔杆上被我咬得全是牙印。

这个房间里藏着我三年的全部生活。

每天早上闹钟响,我摸黑爬起来,打开台灯背英语单词。背完了洗漱吃早饭,骑自行车去学校,路上十五分钟还得背一篇古文。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就回教室刷题,困了趴桌上睡十分钟,醒来脸上一道红印子,接着刷。晚自习结束回家,继续学到深夜,有时候做着做着题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被我妈叫起来,胡乱洗把脸接着睡。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这间屋子见证了我所有的眼泪、困倦、崩溃和自我怀疑,也见证了我的倔强和不肯服输。墙角那个位置,我蹲在那儿哭过很多次。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的那种哭。

因为隔壁房间住着我妈。

她知道我在哭。

我收过最贵的生日礼物是高二那年我爸买的一台二手平板,二百四十块钱,屏幕上有两道裂痕。我在上面下载了各种免费的学习资料和网课,那两条裂痕正好横在屏幕中间,看什么都像隔着一道疤。

我爸在工地上做水电工,腰不好,常年贴着膏药。我妈在商场卖衣服,站一天,小腿肿得发亮,每天晚上回来都要用热水泡很久。她从不抱怨,但我知道她的静脉曲张已经严重到需要做手术了,她一直拖着没去,说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考上清北了。

学费、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

北京。

我知道去北京念书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没想过这些。

高考前那些彻夜失眠的晚上,我不光在想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可能有几种解法,也在想如果我真的考上了,家里供不供得起。我知道我妈肯定会说“砸锅卖铁也供你”,但我不想让她砸锅卖铁。

查完成绩到现在,我一共和我妈说过三次“清北”,每一次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做了三年的梦。

现在梦成真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

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脸。房间很安静,隔壁传来爸妈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偶尔有我妈轻轻的笑声。

这笑声让我安心了一些。

我打开手机,微信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同学群已经炸了,满屏都是恭喜和膜拜的表情包。班主任在群里艾特了我三次,说让我明天去学校一趟,学校要采访我。还有人把我成绩截图发到了微博上,本地一个教育博主转发了,说“今年我市再出清北选手,理科女学霸宋小芸713分”。

林知意发来五六条消息,全是在帮我参谋清华和北大哪个专业更好,还发了一堆两个学校食堂的对比图。

我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退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

朋友圈的红点还没消。我点进去,江屿那条朋友圈又跳到最上面。点赞已经从四个变成了十几个,底下多了好几条评论。

“恭喜恭喜!”“嫂子好美!”“屿哥终于脱单了,爷青结!哈哈哈!”

我的手指在那些熟悉的头像上滑过。

有几个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有一个是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女生,高考前还找我借过笔记。

她们都给江屿点了赞。

她们也知道我考了713。

这很正常。朋友圈就是用来点赞的,人家谈恋爱、发照片、收祝福,跟我考多少分有什么关系?两件完全不搭界的事情。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便利贴被我翻身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一张上面写着“物理:动量守恒定律”,另一张写着“英语:虚拟语气”。

我伸手把那张物理的揭下来,捏在手心里,慢慢揉成一团。

然后又把那团纸展开,一点一点抚平,重新贴回墙上。

算了。

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

学校的官方公众号发了我的采访预约消息,标题用的是“寒门女孩713分冲刺清北,三年蛰伏终破茧”。我看了两眼就关了,觉得牙酸。

悦海楼的饭局定在中午十二点。我穿了件相对体面的连衣裙——去年生日林知意送的,一直挂在衣柜里没舍得穿。我妈难得化了个淡妆,我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在悦海楼门口等大伯一家的时候,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就变了。

“嗯……嗯……好……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扭头看我爸,“市场监督局的,说商场那个柜台要撤了,让我下周去办离职手续。”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爸皱了下眉:“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撤?”

“租金涨了,老板不想续了。”我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我,硬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妈再找别的工作,你别操心这些。今天是高兴日子,不说这些。”

她说着去挽我爸的胳膊,脸上的笑纹堆在眼角,深一道浅一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什么,大伯一家已经到了。大伯母上来就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陈思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喊姐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我身上。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大人们在推杯换盏地说着我上清北光宗耀祖的话题,大伯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回忆当年自己考大学差三分没考上的遗憾,说我替他圆了梦。陈思然坐在我旁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小声问我理综的学习方法。

一切都热闹、喜庆、其乐融融。

可我的脑子里一直转着我妈那句话。

“租金涨了,老板不想续了。”

一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我在悦海楼门口等出租车,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的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江屿的妈。

“小芸啊,阿姨在朋友圈看到你考得特别好,真替你高兴!你小时候我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对了,阿姨最近开了个美容工作室,你要是有空来坐坐?阿姨给你做个面部护理,免费的,就当是阿姨给你的升学礼物。”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

两年前她在小区门口跟我妈吵架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虽然不是亲耳听到的,但楼下阿姨学舌学得很生动。

“你家小芸考不上大学的,不如早点考虑上个技校。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现在她祝我升学快乐。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

没回。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我妈在客厅里算账,笔在纸上划拉划拉地响。我爸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对着工具箱发呆。

书桌上的手机又震了。

江屿的微信头像从屏幕上方弹出来。那只橘猫趴在被阳光晒暖的窗台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我愣了几秒。

点开。

“恭喜啊宋小芸,听说你考得不错。真没想到,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我盯着这两行字。

然后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跳出一句。

“我和她在一起了。你能祝我们幸福吗?”

我坐在床边,感觉从脚底升起一股麻意,顺着小腿、大腿、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变成一阵细微的嗡鸣。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尖叫声穿透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

打了三个字。

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

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祝你们幸福。”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墙上的便利贴吹得哗哗作响。

物理的那张又被吹落了,轻飘飘地落在桌角的旧试卷堆上。

我没去捡。

胸口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重新坐直身体,深呼一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中性笔,翻开桌上的草稿本。

算点什么吧。

算点什么都行。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第一道墨迹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写的什么?

——线性代数基础公式。

教材是前几天林知意帮我从网上找的清北先修课程资料,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我翻到第一页,对着上面的例题开始演算。

一行。

两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速渐渐稳了下来。

隔壁我妈的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语气从小心翼翼慢慢变成了惊讶:“真的?……那太好了太好了……什么时候能去上班?……行行行,太谢谢您了!”

我听见她放下电话,小跑着到我房间门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小芸!你猜怎么着?你大伯说他认识一个朋友在开辅导机构,让我去那边帮忙做行政!”

我从草稿纸上抬起头,看着我妈亮晶晶的眼睛和眼角堆起来的细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挺好的,妈。”

“是吧!”她伸手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小女孩,“你大伯还说,你给思然补课,要是效果好,他让他朋友给你也在机构里排几个学生,暑假挣点生活费。”

生活费。

北京的。

我捏紧了笔,笔帽硌在指节上,凉凉的。

“你跟思然说,让她明天就过来吧。”我听见自己说,“我给她从头开始捋理综。”

我妈连连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低下头,继续演算。

先修课程第一章,向量代数与空间解析几何。

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响,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些。写满一页,翻过去,接着写下一页。

写到第五页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想江屿那条朋友圈的事了。

不是忘了。

只是忽然觉得,跟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些东西比起来,那件事好像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北京。

学费。

生活费。

我妈要去做行政。

我爸的腰。

这才是我的主战场。

其余的,爱谁谁。

写完第七页,天已经擦黑。我直起腰,转动脖子活动僵硬的肌肉。桌上的一摞资料被风吹得翻了几页,露出下一页的标题——

《高等数学(上)》。

我笑了一下。

楼下传来我妈炒菜的声响,铁锅碰铲子,叮叮当当的。油烟气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葱姜蒜和酱油的香味儿。

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来,中午在悦海楼那顿饭,我几乎没怎么吃。

“妈!”我朝门外喊,“饭好了没?我饿了!”

我妈在厨房里回了一嗓子:“快了快了!你先洗手!”

我把笔放下,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墙上那张物理公式的便利贴还在地上躺着,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动量守恒定律。

p=mv。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我把它贴在墙上,跟那张英语虚拟语气的并排。

然后走出房间。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我爸已经坐在桌边了,正拿遥控器找新闻联播看。我妈端着一盆米饭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啥,坐下吃饭。”

我拉开椅子坐下,接过饭碗,筷子伸向红烧排骨。

咬了一口,酱汁浓郁,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好吃。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好像要把过去三年食堂老三样的亏空全都补回来。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

林知意。

“芸!!!我刚才帮你查了清华的宿舍照片,四人间的上床下桌,空调暖气都有,比我报的那个破学校好一万倍!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我笑着回她:“行了,你那个也不差。”

她秒回:“你懂什么!对了对了,我听说江屿那个傻——算了不说了,你吃你的饭。”

“江屿怎么了?”

她那边“正在输入中”了老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一句:“没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给我补课!我也要变学霸!”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紫菜蛋花汤,我妈的拿手菜。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

晚上九点多,陈思然发了条消息过来:“姐!我明天上午就过来,你等着我啊!我已经把理综错题本整理好了,厚厚的三本!”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三本错题本摞在一起,旁边放了一支笔和一个计算器,背景是她书桌上贴得满满的知识点便签。

跟我高中时候的书桌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刷完牙躺回床上,天花板那道老裂缝还在。三年了,搬进来的时候就在,现在已经从一条线延展成了树枝状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转着明天该从哪个章节开始给思然讲。

力学?

电磁学?

热学?

还是先把她错题本翻一遍,看看问题主要集中在哪。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飘过一句话。

是江屿发的那个“你能祝我们幸福吗?”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

然后又闭上。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

心里很平静。

不为别的,就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给陈思然补课,要联系学校接受采访的事,要帮着我妈打听那个辅导机构的情况,要把先修课程的第一章剩下的习题做完。

手机屏幕暗着。

朋友圈的消息通知被我一键清空了。

睡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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