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陆时晏恋爱的八年里,
我给他发的消息永远排在聊天列表的最底部。
他的回复也很规律。
1代表知道了;2说明他在忙;3在说别烦他。
我一度以为,他天生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人。
直到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屏幕亮起。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手机。

那个备注麻烦精的对话框瞬间弹上了置顶。
女人发一张擦破皮的手指照片,他连发五条语音问疼不疼;
她说半夜想吃城东的栗子糕,半个小时后陆时晏回复开门;
随口提的一句失眠,他更是从白天的琐事哄睡到凌晨的安眠曲。
原来他不是生性冷淡,也不是没有分享欲。
只是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而那些关于晚霞、关于小草、以及某个瞬间很想他的碎碎念,
从来都只是我单方面的分享。
我安静地退出界面,替他锁好屏幕。
凌晨三点,我翻出了那份压了大半年的外派调令。
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千公里,单程机票。
这场始终等不到回音的恋爱,该结束了。
......
“怎么一个人待在书房?”
疑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宿醉后的沙哑。
我下意识将签好字的调令放进抽屉。
“没什么。”
我起身,和他对视。
“只是在想拍婚纱照的事情。”
提起这件事情,陆时宴难得勾唇。
“怎么?沈大总监也会紧张吗?”
我刚准备说话,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时宴哥,有醉汉在敲我的门,我好害怕啊。”
陆时宴立马抿直了唇线。
“你锁好门,我马上就到。”
电话挂断,他无奈对我揉了揉眉。
“你也听到了,我只能去一趟。”
“小姑娘一个人在异地漂泊,怪可怜的。”
说完,陆时宴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去。
他总是这样,连回话的几秒钟都不肯留给我。
眼看着人就要离开,我忍不住开口嘱咐。
“下午三点还要拍婚纱照,你别忘了。”
他挥了挥手,“我记得,不会忘的。”
可这句话陆时宴说过很多遍。
光是拍婚纱照的违约金,我就已经付了三次。
上次我一个人从下午三点等到天黑。
只等到了陆时宴的一句改天再拍。
那次我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业务要谈。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后来从他同事口中才知道,
那天陆时宴忙着冒充姜若琳的男朋友,
陪她去应付从老家来的爸妈的催婚。
那晚我们吵得很凶。
我质问他公司那么多单身男同事,
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有未婚妻的去帮忙?
当时陆时宴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
“你能不能不要胡思乱想?阿琳是我手底下的实习生。”
“她有天分,会谈业务,总不能让她早早结婚生孩子吧。”
“婚纱照什么时候都能拍,错过一个好苗子,以后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在他眼里,我因为被放了鸽子而产生的失落、
因为未婚夫跑去哄别的女人而产生的不安,
都是我在无理取闹。
可我想要的安全感,陆时宴从未给过我。
我重新回到主卧。
原本温热的被窝,此刻只剩下一半的凉意。
鼻尖萦绕的,只有陆时宴带回来的、属于姜若琳甜腻的香水味。
胃里一阵翻涌。
我爬起来,直接扯下了床单,
连同枕套,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2
一阵折腾后,天蒙蒙亮。
我也彻底没有睡意,干脆点开了手机。
姜若琳发了条新动态。
【半夜四点陪我压马路的上司,全天下也就这么一个吧。】
配图很明显是偷拍视角。
只露出男人端着麻辣烫的手。
手指还勾着明显是路边小摊的炸串。
陆时宴很快就在底下回复了个认领的小兔子表情包。
可我给他发的消息,从来都只有简单的数字回复。
发的动态,更是从来没有得到陆时宴的点赞。
确定恋爱关系那天,我不过是发了条朋友圈官宣,立马就被他勒令删除。
陆时宴说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没必要秀恩爱。
在沙发上将就睡了个回笼觉后,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婚纱店。
三点到了,陆时宴还是没有出现。
我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打了个问号。
过了十分钟,那边回复了了数字
代表他在忙。
我习惯性地点开姜若琳的朋友圈。
果然,他还在陪姜若琳。
这一次,是在帮她选新的出租屋。
夏季炎热酷暑,洁癖的陆时宴最厌恶身体出汗。
哪怕是我们的婚礼,都特意选在了十二月。
对待姜若琳,他不嫌弃天气热,也不觉得四处奔波累。
可去年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
我哭着跟他提起这件事情时,满心期待他会请假陪我。
可陆时宴只是给我转了一万块钱,让我转交给我妈。
那种被钝器反复磋磨的痛楚,此刻竟然奇异地平息了。
大概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又或者是,失望攒够了,心也就自动学会了止损。
我没有再把拍婚纱照的时间往后延,而是改成了单人的艺术照。
拍完后,我又一个人去了酒店,取消了三个月后的婚宴。
做完这一切,我慢悠悠地回到公寓。
这时门开了。
陆时宴拿着行李箱,身后跟着姜若琳。
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粉色拖鞋。
“之前买的,没人穿过。”
又朝我解释:“琳琳的出租屋还没找好,在我们家借住几天。”
姜若琳笑着道谢,将手中的泡菜自然放到了冰箱里。
“汀雪姐,这是我老家那边特色,你也尝尝看。”
陆时宴连忙补充。
“琳琳她厨艺不错,随便做的泡菜都酸辣爽口,你肯定喜欢。”
可上次回老家看望妈妈后,我不远千里把她做的咸菜带了过来。
陆时宴只是看了一眼,当着我的面丢进了垃圾桶。
“沈汀雪,这种自制咸菜全都是致癌物。”
“你妈年纪大了听不进去人劝,你难道也不懂事吗?”
后来我妈问我女婿喜欢吃吗?
我哽咽地说很好吃,没敢说被陆时宴嫌弃地丢掉了。
3
姜若琳将行李箱推到了侧卧。
再出来时,只穿了一身吊带短裙。
她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热情地朝我打招呼。
“汀雪姐,上次见面你还是短发,怎么突然变长了?”
我淡淡道:“下午去接发了。”
正在厨房洗菜的陆时宴闻言,探出头来:
“接发?谁让你去接发的?”
他眉头瞬间皱成川字,语气里满是责备。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短发显得干练,更适合你在公司里的形象。”
我平静地回了一句,“可我喜欢。”
陆时宴似乎被我这敷衍的态度噎了一下,将水龙头开得更大。
姜若琳看了我一眼。
“汀雪姐,我去帮时宴哥做饭。”
她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很快,水声停了。
“我一个人能行,你还在生理期,少碰凉水。”
原来陆时宴知道生理期的注意事项。
可上个月出差,我在陌生的酒店疼到脸色发白,
给他打视频时,他却说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药店买止疼药。
姜若琳端着一碗洗好的水果走了出来。
一眼看过去,剥壳去核的荔枝、切好块的芒果.....
这种优待,陆时宴从没给过我。
半夜,我是被渴醒的。
客厅的投影仪放着一部文艺片。
两人靠在沙发上,盖着同一个毯子,小声谈论着剧情。
我清了清嗓子,“明天要上班,你们最好早点睡。”
姜若琳咬了咬嘴唇,顿时红了眼眶。
“抱歉,汀雪姐,是我吵到你了吗?”
“我这就走,我可以去住酒店......”
说着,她起身往门口走。
“站住。”
陆时宴立刻喝止了她,随后转过头怒视着我。
“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去住酒店,出了事你负责?”
又是这样。
永远是她弱,她有理。
永远是我无理取闹,我不识大体。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我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随便你怎么想。”
我绕过他们,接过水就回了卧室。
伴随着门外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班,我将那张签字的外派同意书交给领导。
很快,这周三我要调去分部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司。
同事们说要给我办个欢送宴,起哄让我把家属也带去。
下班前,我给陆时宴发了消息。
他回了个1。
但我不清楚是表示知道了,还是会参加,索性打了个电话。
“晚上七点有个欢送会,你去吗?”
他顿了顿,“你同事要离职吗?”
“不是,是外派......”
“我去做什么?又不熟。”
说完后,陆时宴就挂断了电话。
4
欢送宴定在了一家日式餐厅。
推杯换盏间,包厢门被人推开。
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打在来人挺拔的背影上。
那一瞬间,喧闹的包厢安静了一秒。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荒谬的希冀。
比如陆时宴知道了我要外派的消息,特意来挽留我。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开口道:“抱歉,我走错包厢了。”
同事们有些尴尬地看向我,纷纷打圆场,说他可能有事情要忙。
我低头笑了笑,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
还没过去几分钟,隔壁包厢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桌椅翻到的声音。
几名男同事出于本能,冲了过去。
我也跟了出去。
隔壁包厢里一片狼藉。
酒瓶碎了一地,红酒混着玻璃渣在地板上蔓延。
肥头大耳的男人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
陆时宴袖口挽起,攥紧了拳头,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谁准你摸她的?谈生意就谈生意,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同事们冲上去拉架。
姜若琳躲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三年前,满口黄牙的客户借着酒劲,把肥腻的手搭在我的腰上,还要劝我酒。
我借口上厕所,哭着给他打去电话求助。
他却理性分析,说生意场上女性本就容易被占便宜,让我下次别穿裙子。
后来我听他的话,剪掉了留了二十多年的长发。
衣柜里五颜六色的衣服也被清一色的黑白灰代替。
而现在为了给姜若琳出气,
平日里最讲究利益得失的陆时宴,竟然当众跟甲方大打出手。
欢送宴最后不欢而散。
我陪着陆时宴去了趟警局。
姜若琳缩在长椅的一角,身上披着陆时宴的西装外套。
那个被打的王总张口就要五十万赔偿,否则绝不和解。
陆时宴坐在审讯室外,领带歪斜。
但他看着姜若琳的眼神,依然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别怕,这事我会解决,不会让你留下案底的。”
他低声安抚道。
我站在几步开外,像个局外人。
警察走过来做笔录,对着姜若琳问道:
“家属,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姜若琳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我、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她指了指我,语气黯淡。
“这位才是他的女朋友。”
认错人后,本就紧张的氛围多了几分尴尬。
从警局出来后,我快步走在前面。
陆时宴只顾着安慰姜若琳,没注意到我的不对劲。
甚至到了停车场,他也是下意识开口。
“琳琳晕车,你坐后排吧。”
我嗯了声,没再说话。
到小区后,我第一个下车。
门口多了个快递。
我随手拿进去。
打开后,里面是几盒女性避孕药。
我掰开了一片。
白色的三角形状。
我觉得有些眼熟。
5
直到把陆时宴给我买的维生素片对比后,
这才意识到他偷偷换掉了里面的东西。
怪不得备孕小半年,我的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
门口却传来姜若琳抽泣的自责声。
陆时宴拍了拍她的肩。
“这件事你一点错都没有!”
“要怪只能怪那些男人色欲熏心。”
可他那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他说都怪我的裙子穿得太短,妆化得太浓。
我攥着快递盒,递了过去。
“你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陆时宴垂眸,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谁准你动我快递的?”
我气笑了。
“问题是这个吗?你为什么要让我不知情地吃避孕药?”
“这个东西对女性身体伤害很大,你不知道吗?”
最近半年我的姨妈总是不准。
要么两三月不来,要么一来让我疼到脸色发白。
我以为是加班熬夜导致的,却没想到是陆时宴算计了我。
哪怕是吵架,陆时宴还不忘记把姜若琳哄去客房。
等门关上后,他小声对我解释:
“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还在事业上升期。”
“要是怀孕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冷笑。
“你明明可以和我商量,而不是瞒着我,给我吃这种伤身体的药!”
陆时宴有些恼羞成怒。
“这也不能全怪在我身上,我说过我暂时不想要小孩。”
“可你爸妈每次打电话过来,不是催婚就是催生!”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他们说错了吗?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想要的婚礼,催了三年你才肯给我。”
“我想要的一家三口,你却始终不肯松口!”
陆时宴烦躁地踹了下桌角。
“你为什么老是要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
这也是恋爱八年来,陆时宴头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可做错事的人是他,为什么指责我的话如此理直气壮呢?
我捂着胸口,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们彼此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陆时宴说完这句话后,就去了书房。
我麻木地回到卧室,将被子盖过头顶,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醒来,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收拾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这间公寓我和陆时宴住了五年。
所有家具都是我一手挑选的。
玄关处还挂着我和他大学毕业那年的合照。
陆时宴依旧是冷着脸,只是唇角上扬了几个弧度。
我将那张照片撕成两半,丢进了垃圾桶。
随后,打车去了机场。
登机的前一刻,我给陆时宴发去短信。
【分手吧,婚礼我已经取消了。】
陆时宴没把这条消息当真。
只觉得沈汀雪又在耍脾气。
这些年,她哭着说了无数次分手,又从未真的离开过。
陆时宴忙着给上次的殴打事件收拾烂摊子。
等顺利完成一笔新的大单子,
他下意识点开沈汀雪的聊天窗,
想要和女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这次发现,距离沈汀雪提分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陆时宴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又看了眼备注的婚期。
还有两个月。
想到上次争吵时沈汀雪的抱怨,陆时宴心头一动,
索性拨通了婚庆公司的电话。
“我想把婚礼提前到下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前台诧异的声音。
“可是沈小姐上个月已经取消了婚宴,连定金都没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