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李正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微信对话框里,前同事林薇发了张老照片——大学话剧社的合影,十几个人挤在舞台边沿,他站在第二排,旁边是穿着白裙子的她。
“这周六有空吗?老地方请你吃饭。”林薇的文字后面跟了杯咖啡的表情。
李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他在黑暗里坐着,听见隔壁厨房传来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钝地敲在砧板上。他站起身,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
“正哥,今晚炖排骨,过来一起吃呗。”隔壁的王姐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
李正摆摆手:“不了,周六有饭局。”
“哟,相亲啊?”王姐笑,眼角堆起细纹。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李正没回答,转身回屋。手机又亮了,林薇发了餐厅定位,还是大学城后街那家川菜馆,老板换了三代,招牌没换。
周六上午,李正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件深灰毛衣。出门时碰见对门的赵刚,三十多岁单身汉,正拎着两瓶啤酒往家走。
“正哥出去啊?”赵刚问。
“同学请客,大学城那边。”
“带我呗,我今晚没事。”赵刚把啤酒往怀里一搂,“正愁没人喝酒。”
李正犹豫了一下。电梯门开了,王姐拉着女儿小满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装着活鱼,还在扑腾。
“妈妈,我要跟正叔叔去吃好的!”小满喊。
王姐尴尬地笑:“别闹,正叔叔有正事。”
李正看着小满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王姐愣了愣:“不好吧,你同学请客……”
“都是朋友,没关系。”
于是三人挤进电梯,王姐把鱼放进冰箱,换了件干净外套。赵刚把啤酒又拎了出来,说带去给李正同学尝尝。小满换了新裙子,一路上叽叽喳喳问川菜辣不辣。
餐厅在大学城后街的巷子深处,门脸小,灯箱坏了半个“川”字。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她比大学时瘦了些,长发剪短,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李正推门进去时,她抬起头,目光先是柔软,然后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笑容僵在嘴角。
“这是王姐,住我隔壁;这是赵刚,对门邻居;这是小满,王姐的女儿。”李正拉开椅子,“快坐,外面冷。”
林薇站起来,伸手和王姐握了握:“你好,我是林薇,李正大学同学。”
“同学好同学好,”王姐热情地搓手,“正哥说请客的是特别好的朋友,我们蹭顿饭,你别介意啊。”
赵刚已经把啤酒放在桌上:“林薇是吧?听正哥提过,说他大学时有个特能喝的女同学,肯定是你吧?”
林薇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李正坐下,拿起菜单:“我点菜吧,以前常来,知道哪些好吃。宫保鸡丁、水煮鱼、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蒜泥白肉、再来个酸辣汤,七个菜。”
“够了够了。”王姐按住他的手,“七个人都够了。”
“林薇喜欢喝黄酒。”李正对服务员说,“一瓶十年陈的。”
林薇端着柠檬水的手顿了顿。她看着李正熟稔地给每个人倒茶,给小满要了杯热橙汁,和赵刚讨论哪种黄酒好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贴到玻璃上,又滑下去。
“你记性真好。”林薇轻声说。
李正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以前在话剧社排练到深夜,她困得睁不开眼时,就是这样眯着看他。他移开目光:“你以前每回来都点这个。”
“以前啊,”林薇把柠檬水放下,手指在杯沿划了一圈,“那都多少年前了。”
菜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摆满一桌。赵刚打开啤酒给每个人倒上,林薇却只要了黄酒。服务员拿来小瓷壶,温热的液体倒进杯里,酒香混着辣椒味飘起来。
“来,敬林薇,谢谢请客!”赵刚举杯。
大家碰了杯,小满学大人样抿了抿橙汁。王姐给女儿夹菜,问林薇做什么工作,在哪儿住,结婚了没有。林薇一一回答,声音平静,说做建筑设计,住在城东,没结婚。
“建筑好啊,”赵刚啃着鸡丁,“我表哥也是干这个的,天天画图画到半夜,人都秃了。”
林薇笑:“是挺忙的,但自己喜欢。”
李正低头吃菜,宫保鸡丁还是老味道,花生米炸得酥脆。以前每次来,林薇都把花生米挑出来放他碗里,说他不爱吃葱。他下意识看自己碗里,只有米饭。
“正哥,你咋不吃花生米?”小满突然问。
“他不爱吃。”林薇脱口而出,然后怔住。
桌上安静了两秒。王姐打圆场:“同学就是同学,连口味都记得。”
林薇端起黄酒喝了一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看着李正,他正给小满夹鸡丁,侧脸线条和七年前一样,只是下颌多了些胡茬没刮净的青色。
大三那年话剧社散伙饭也在这家店。她喝多了黄酒,趴在桌上哭,说要去上海实习了。李正送她回宿舍,走过这条巷子时梧桐叶也这么落。她忽然停下,仰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李正,你为什么不留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风把声音都吹散了。然后他说:“林薇,我家在县城,爸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
“我可以跟你回去。”
“你不能。”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你不该过那种日子。”
后来她去上海,进大设计院,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事。李正在老家换了三份工作,最后来省城租了间老房子。他们不是没有联系,微信里偶尔点赞,节日发个祝福。有次她喝醉了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挂断。他回拨过去,她没接。
菜吃到一半,小满闹着要去洗手间。王姐起身带她去,赵刚追出去抽烟,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林薇又给自己倒了杯黄酒。瓷壶里还剩大半,她慢慢喝着,看窗外路人穿行。
“你最近怎么样?”李正问。
“挺好的。”林薇转着杯子,“去年评上高级工程师了,带了个小团队。”
“恭喜。”
“你呢?”
“就那样,”李正笑了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租的房子你也看见了,老小区,隔音差。”
“那天在商场看见你,”林薇忽然说,“你陪一个女生买围巾。”
李正想起来了。上个月陪王姐去给小满买生日礼物,顺道逛了逛。“那是王姐,”他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她女儿过生日,让我帮忙挑礼物。”
林薇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她的脸泛了红,不知道是暖气还是酒意。
“你以前也给我挑过围巾。”她说,“大四那年冬天,你攒了两个月兼职的钱,买了条羊绒的,灰色。”
李正记得。那条围巾花了他八百块,他吃了半个月泡面。后来林薇去上海,他没送成,一直挂在衣柜里。
“还留着呢。”他说。
林薇猛地抬头:“什么?”
“围巾,还在我这儿。”
她眼眶忽然红了,急忙低头夹菜。辣油溅到白毛衣上,晕开一点红。李正抽了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擦了擦,抬起头时已经恢复平静。
“留着干嘛。”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该扔哪儿。”
赵刚和王姐回来,小满手里攥着餐厅送的水果糖。王姐看见气氛不对,笑着招呼大家接着吃。水煮鱼的油凝了一层,赵刚喊服务员加热。
“林薇,”赵刚举着啤酒,“正哥这人吧,看着闷,其实特靠谱。上回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去医院,挂号拿药全包了。”
“你少喝点。”李正说。
“真的,”赵刚脸也红了,“王姐家里水管爆了也是正哥修的。这样的男人现在不多见了,你说是吧林薇?”
王姐在桌下踢了赵刚一脚:“人家同学叙旧,你瞎掺和什么。”
林薇笑了笑:“他以前就这样,谁的事儿都管。话剧社搬道具,他一个人扛最重的箱子,肩膀磨出血泡也不说。”
“后来呢?”小满问,“后来谁帮他扛?”
“后来我帮他扛。”林薇看着李正,“我说你傻不傻,有活儿大家一起干。他说他是男生,应该的。”
李正想起那天。仓库里堆满旧道具,灰尘呛得人咳嗽。她把箱子从他肩上夺过去,搬了两步就踉跄。他赶紧接回来,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笑成一团。她的笑声特别亮,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再后来他就不让我扛了,”林薇接着说,“他说林薇你手是画图的,不能干粗活。”
“那你还挺会疼人。”王姐说。
李正没搭话,把剩下的黄酒分给每个人。瓷壶空了,他摇了摇,冰块在里面叮当响。
“再来一瓶吧。”他对服务员说。
“别喝了。”林薇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搭在他手腕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李正没有动,看着她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她以前削苹果划伤的,当时他跑出去买创可贴,回来她已经用纸巾裹住了。
“你手还是这么凉。”他说。
林薇缩回手,端起茶杯暖着。小满趴在桌上快睡着了,王姐搂着她轻轻拍。赵刚出去接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对。
“我妈摔了,”他拎起外套,“我回去看看,你们慢慢吃。”
“我送你。”李正站起身。
“不用,就在小区门口,我打车。”赵刚已经推开门,风灌进来,桌上的菜单被吹落。
李正追出去两步,看他钻进出租车,又回来坐下。剩下半桌菜,热气散了大半,像他们的对话,说到一半便悬在半空。
“李正,”林薇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今天为什么带他们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怕。”
“怕什么?”
“怕就咱俩,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
林薇笑了,是那种无奈的、带着点苦涩的笑。“七年了,你还怕。”
“你不一样了。”他看着她说,“你在上海待了七年,见过那么多人和事,我还在原地。”
“谁说你在原地?”林薇把杯子放下,酒在杯底晃了晃,“你帮我爸妈搬过家,你记得吧?那年我爸摔断腿,我妈一个人弄不动,打电话给你。你请了三天假回去,连我都没说。”
“那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薇盯着他,“你凭什么应该?我们那时候已经分手了。”
大三散伙饭那次其实不算分手,因为他们根本没正式在一起过。只是所有人以为他们会在一起,连他们自己也以为。但李正始终没说那句话,林薇也没等。她去上海那天,他送她到火车站,站台上人挤人,她隔着车窗看他,嘴唇动了动,被火车启动的汽笛声盖过。
后来她发短信:“我们算什么?”
他回:“好朋友。”
她没再回。
毕业那年她回来过一次,约他在学校操场散步。深秋的夜风很冷,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里面是他送的灰围巾。
“李正,我要去上海了,可能很久不回来。”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好好照顾自己。”
她站住,转过身面对面看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跑道线上。她抬手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还你。”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那你留着吧。”她把围巾塞进他怀里,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围巾上还有她的味道,浅浅的桂花香。操场上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圈又一圈,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钟表。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坐了很久。”林薇忽然说,“以为你会追上来。”
李正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油渍:“我追了,走到校门口,你已经上车了。”
“你就不能打个电话?”
“打了。”他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七年前的,早就没了。但他记得那个未接来电,凌晨两点,她关机了。
“第二天我打过去,你室友接的,说你去上海了。”李正说,“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林薇别过脸去,窗玻璃映出她的轮廓。七年了,她留长了头发又剪短,从实习生做到高级工程师,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她谈过两个男朋友,都是同行,一个嫌她太忙,一个她嫌没感觉。分手那晚她加完班从大楼出来,黄浦江的风吹得人发抖,她忽然想,如果是李正,会不会在楼下等她。
“上个月我其实看见你了,”林薇转回来,“在人民广场地铁站。你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叫你,你没听见。”
“我没戴耳机。”
“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李正怔住。他记得那天,他是去办社保卡,从人民广场换乘。走到闸机口时恍惚觉得有人喊他,回头人太多,以为是错觉。
“我以为听错了。”他说。
“你没听错。”林薇端起最后一点黄酒,仰头喝完,“李正,你总是这样,自己画个圈待在里面,外面的人进不去,你也不出来。”
王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满趴在她腿上睡熟了。她轻声说:“正哥,要不我们先回去?你们再聊聊。”
“不用。”李正站起来,“我送你们。”
“我自己可以。”王姐抱起女儿,“你们聊你们的,这么多年没见。”
“太晚了,不安全。”李正已经穿上外套。
林薇也站起来,拿起包:“那走吧,我也该回了。”
四个人走出餐厅,巷子里路灯昏黄。王姐抱着小满走在前面,李正和林薇并排,隔着半步的距离。银杏叶落在肩上,她没拍,他也没提醒。
“你住哪儿?”李正问。
“订了酒店,在江边。”
“我送你到路口打车。”
走到巷口,风大了,吹得她风衣下摆翻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李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看着那件深灰毛衣,摇头:“不用。”
“穿上吧,你手凉。”
“你还记得啊。”
“什么都记得。”
她接过外套披上,袖口长出一截,像当年他给她披衣服的样子。路上车流稀疏,银杏叶被车轮碾进柏油缝里。他们在站牌下等车,谁都没说话。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挂断,是上海的号码。
“工作上的?”李正问。
“不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妈,催我回去相亲。”
李正笑:“你妈还是那么急。”
“她说我三十一了,再不结婚就剩下了。”
“你不像剩下的。”
林薇转头看他:“那我像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眼角的细纹在笑的时候会更明显。七年让一个女人变了很多,但笑起来还是那样,亮亮的,像星星掉进了眼睛里。
“像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他说。
“那你呢?”她问,“你找到了吗?”
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林薇拉开车门,回头看他。夜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没等他回答,坐进车里。
“李正,”她隔着车窗说,“你要是想好了,来上海找我。”
车开了,尾灯混进车流里,很快看不见了。李正站在站牌下,外套还在她身上。他忽然想起毕业那年她递给他的围巾,灰色羊绒的,他挂在衣柜里七年没戴过。每次换季看到,都想着哪天该扔了,但每次又挂回去。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外套下次见面给我就行。”
过了一分钟,她回:“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没回。收起手机往家走,银杏叶踩在脚下沙沙响。路过药店时他停下来,买了盒感冒药。王姐的鱼还放在门口,忘了放冰箱,他提起来敲隔壁的门。
“正哥回来了?”王姐开门,眼圈有点红,“小满睡了,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吃了饭。”他把鱼递过去,“放冰箱吧,明天炖。”
“那位同学走了?”
“嗯,回酒店了。”
王姐欲言又止,最后说:“正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要想清楚。”
李正点点头,回自己屋。屋里很安静,隔壁隐约传来王姐走动的声音。他打开衣柜,最里面挂着那条灰围巾,标签早就剪了,羊绒洗过几回有点起球。他拿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明天出门能看见。
窗外起了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吹落。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消息。
也许她睡着了。也许她在想七年够不够一个人想明白。也许她不再想等了。
李正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天花板隐约有光影流动。楼下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一明一灭。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她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她生日,他发了句“生日快乐”,她回了个笑脸。再上次是春节,他问她回不回家,她说项目忙。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下次你来定时间。”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心跳快得像大学时跑三千米。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亮了。
她回:“下周六,我去找你。”
后面跟了张照片,是条灰围巾的局部特写,搭在某家酒店白色的枕头上。
“你那条我帮你收着,”她说,“七年了,该还你了。”
他看着那条围巾的纹理,辨认出是新的。她买了条一样的,或者一直在等他开口。
窗外的风停了。李正把手机贴在胸口,那一瞬间好像把所有秋天的落叶都扫干净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来年还会长新叶的,他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