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正午收到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时,手机正在裤兜里震动得像一只垂死的蝉。他正在主持第三季度绩效考核会议,投影仪的光打在他油腻的额头上,把每道皱纹都照成了峡谷。底下的员工们低着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其实都在偷偷刷朋友圈——这是金井市规划局周三下午的常态。
短信内容只有六个字:你的号码被删了。
唐正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直到鲁华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老鲁是副局长,圆脸小眼,笑起来像弥勒佛,但踢人的力道精准得很,专踹脚踝外侧那块突起的骨头。
"正午,继续。"鲁华明嘴唇不动地说。
唐正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玻璃背板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会议室的空调坏了三天,物业说零件要从省城调,窗外的法国梧桐把蝉声一波一波送进来,混着隔壁拆迁工地的电钻声。他感觉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黏在转椅的人造革面上,每次挪动都发出放屁一样的声音。
散会时已经五点四十。唐正午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把散落的A4纸收拢成一沓,指腹蹭过"金井市城市轨道交通第二期规划"那几个黑体字。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他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手机又在裤兜里震。
还是那条短信。还是那个空白发件人。六个字悬在亮堂堂的屏幕上,像六颗钉子。
"唐科,还不走?"郭仪从对面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她是今年刚调来的,三十出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工位上永远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我顺路,带您一段?"
唐正午摆摆手。郭仪的车是红色的思域,去年年底买的,听说她老公在开发区做建材生意,赚得盆满钵满。整个规划局就数郭仪日子过得最滋润,中午外卖都点日料店的寿司拼盘。
"您脸色不太好。"郭仪说。
"天热。"唐正午攥着手机出了办公楼。
金井市的夏天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唐正午走到公交站台的工夫,后背又湿透了。站台上挤满了刚放学的初中生,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游戏的段位,书包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他退到站牌后面,低头看那条短信。
号码被删了。谁删的?删了什么号码?他的手机号码?可这条短信明明发到了他的号码上。
公交来了,他被人流裹挟着上去,卡在司机后面的栏杆旁。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荫斑驳地掠过他的脸。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反而让他更不安。他想起十年前刚调到规划局那会儿,他的第一任领导张广汉说过一句话:在体制内,最吓人的不是批评,是没人找你。
到家时天还没全黑。唐正午住在锦绣花园,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钥匙捅进锁孔的瞬间听见屋里电视的声音,民生频道在播一则新闻,说金井市最近出现了一种新型诈骗,群发短信让收信人联系某号码注销"已泄露的账户信息"。
宋晚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电视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她看了唐正午一眼:"今天回来晚。"
"开会。"
"你弟下午打电话来了。"宋晚把剥好的豆子拢进搪瓷盆,"说小伟下个月结婚,礼金咱们出多少?"
唐正午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男人五十岁整,鬓角的白头发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下巴上的肉松垮垮垂着。他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法令纹流进脖子里。
"六千?"他在卫生间里喊。
"你弟说一万二。"宋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说现在金井市行情涨了,亲叔叔不能少于这个数。"
唐正午擦干脸走出来。宋晚还在剥毛豆,手指被汁水染得发绿。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上插着几根牙签。电视里换了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推销某种能降血糖的保健鞋垫。
"他上个月打麻将输了八千。"唐正午说。
"那是他的事。"宋晚把搪瓷盆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小伟是你亲侄子。"
晚饭是毛豆炒肉丝、丝瓜蛋汤和剩的糖醋排骨。唐正午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朝上。宋晚瞥了一眼:"等电话?"
"没有。"
"你那个同学,就胖的那个,上次说给你介绍什么项目?"
"黄了。"唐正午说。
实际上那项目根本没黄。他大学同学马胖子在城投集团当部门经理,上周还打电话来说有个地下管廊的配套工程,设计费五十万,问他有没有兴趣私下接。唐正午当时含糊地应了两声,说考虑考虑。五十万,够他还一半房贷。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接了就是定时炸弹。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推送通知:新浪新闻——金井市启动手机号码实名制专项核查,逾期未确认的号码将被注销。
唐正午划开屏幕点进去。新闻写得官样文章,说为了打击电信诈骗,市通信管理局联合三大运营商开展核查,用户需在七日内回复指定短信确认身份信息,否则号码作废。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说骗子,有人骂政府闲得蛋疼,有人晒出了收到的确认短信截图。
他退回短信界面。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那里,像一块熨不平的褶子。
"你手机怎么了?"宋晚问,"一直看。"
"没事。"唐正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吃西瓜。"
夜里十一点,唐正午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宋晚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脸埋在枕头里,后颈上有一片被蚊子咬的红包。窗外有野猫叫春,声音凄厉得像婴儿哭。他摸过手机打开通讯录,联系人列表从A滑到Z,七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屏。同事、同学、亲戚、各种工作关系、物业、修空调的、卖保险的、送桶装水的——这些人里有多少还记得他?有多少只是存了个号码以备不时之需?
他鬼使神差地给马胖子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马胖子秒回一个呲牙笑的表情:"正喝酒呢,咋了?"
唐正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没事,问问。"
马胖子直接打了语音过来。唐正午按掉,回:"老婆睡了。"
"你小子,"马胖子发来一条语音,唐正午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在耳边听,"下午打电话你怎么不接?那个管廊的事,下周甲方要定方案了,你赶紧拿个主意。五十万不赚白不赚,我跟你说现在金井市搞基建的钱跟流水似的,你不捞别人捞。"
唐正午回了个"嗯"。
"别嗯啊,"马胖子又发来一条,"明天中午老地方,潮汕牛肉火锅,我等你。"
唐正午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条短信到底什么意思?他的号码被删了——可号码明明还在用。实名制核查?他上个月刚在营业厅刷过脸。骗子?可骗子的目的是什么?让他恐慌?恐慌然后呢?
他想起张广汉退休前跟他喝的那顿酒。老头儿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正午啊,咱们这行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在'。你得让领导觉得你在,让同事觉得你在,让下面的人觉得你在。这个'在'字,比什么本事都金贵。"
唐正午当时没听懂。现在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忽然觉得那个"在"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谁删了他的号码?或者说,谁有资格删他的号码?
第二天中午唐正午去了潮汕牛肉火锅店。马胖子已经占了个卡座,面前摆了两盘吊龙一盘嫩肉,正用漏勺涮着牛百叶。他比唐正午胖两圈,脸圆得像面盆,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护心毛。
"来了来了,"马胖子招呼服务员加一副碗筷,"我跟你说正午,这个管廊项目真不是一般的活儿。金井市新区那一片,你知道吧?地下管廊总长十二公里,光设计费就批了三百万。我拿五十万给你,你出个方案,挂靠我们公司的资质,干干净净。"
唐正午涮了一片吊龙在锅里。"我最近手上活多。"
"你那个规划局的工作,"马胖子压低声音,"一个月八千?九千?你干一辈子能在金井市买套像样的房子吗?正午,咱俩二十年的交情,我不坑你。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甲方那边是我小舅子,出不了事。"
唐正午把涮好的肉在沙茶酱里蘸了蘸。火锅店里雾气蒸腾,隔壁桌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划拳,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装作掏纸巾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条短信。还是那六个字。但这次显示的时间变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谁啊?"马胖子问。
"垃圾短信。"唐正午把手机塞回去,"管廊的事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马胖子往他碗里夹了块胸口捞,"你今年五十了吧?再不捞,过两年退二线了想捞都没机会。我跟你说正午,男人这辈子就两个坎,四十和五十。四十的时候还觉得来日方长,五十的时候就该明白——能抓住的赶紧抓。"
唐正午嚼着胸口捞没说话。肥油在舌尖化开,腻得他喉咙发紧。马胖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断后抹了把嘴:"得,工地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正午,你好好想想,最迟下周五给我信。"
马胖子走后唐正午又坐了十分钟,把剩下的肉都涮了吃了。结账时发现马胖子已经买过单,服务员递来两张刮刮乐彩票说是店庆活动,他随手揣进口袋。走出火锅店,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砸下来,金井市新区的高楼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塔吊的剪影戳在灰蓝色的天上像一排锈蚀的针。
他掏出彩票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刮开。第一张没中,第二张中了十块钱。他把彩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机在这时响了——屏幕显示"鲁华明"。
"正午啊,"鲁华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黏稠笑意,"下午有空没有?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跟你聊聊。"
"好的鲁局。"
"嗯,三点吧。"鲁华明顿了顿,"对了正午,你手机最近没出什么毛病吧?"
唐正午捏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没有啊,怎么了鲁局?"
"没事没事,就随便问问。下午见。"
电话挂了。唐正午站在公交站台上,后背的汗顺着脊柱沟淌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匿名短信,拇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停了三秒,终究没有按下去。
下午三点,唐正午准时敲响了鲁华明办公室的门。老鲁正弓着腰给窗台上的君子兰浇水,喷壶嘴滋滋地响。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深红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栅。
"坐。"鲁华明放下喷壶,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自己点了一根,把烟盒往唐正午那边推了推。
唐正午摇摇头。老鲁抽烟从不让烟给别人,这是个试探——接不接都是态度。他跟老鲁共事六年,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正午啊,"鲁华明吐了口烟圈,脸隐在青灰色的烟雾后面,"你来局里多少年了?"
"零八年调过来的,算算……十五年了。"
"十五年。"鲁华明点点头,"也算是老人了。我比你晚来两年,但咱俩搭班子也六七年了吧?"
唐正午"嗯"了一声。鲁华明把烟灰弹进那只从不洗的紫砂烟灰缸里,突然话锋一转:"你们科那个郭仪,你觉得怎么样?"
"挺能干的。"唐正午说。他摸不准老鲁的意图,只好挑不出错的话说。
"是能干,"鲁华明笑了,"她老公生意做得大,在局里也不藏着掖着,上个月还给办公室换了三台新空调——说是'支持兄弟单位工作'。正午,你说现在这个世道,是能干的人吃香啊,还是有关系的人吃香?"
唐正午没接话。鲁华明也不需要他接,自己把烟头摁灭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市里要搞机构改革,规划局和国土局合并。新单位编制缩减百分之十五,中层要重新竞聘。"鲁华明看着他,"正午,你的位置,有点悬。"
文件上"关于印发《金井市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几个字红得像血。唐正午翻了翻,第三页的表格里赫然列着"规划管理科(拟撤销)"一行字,旁边用铅笔打了个问号。
"鲁局,"唐正午嗓子有点干,"我这……"
"你别急,"鲁华明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就是给你透个风。竞聘方案下个月出来,你抓紧准备。另外——"他顿了顿,食指敲了敲桌面,"你跟城投集团那个马总,最近走得近?"
唐正午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跟我反映,"鲁华明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百叶窗的光栅里翻滚,"说你在外面接私活。正午,咱俩这么多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该碰的别碰。现在这关口,谁出问题谁完蛋。"
"鲁局,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鲁华明打断他,"重要的是别人觉得你有没有。你明白我意思吗?"
唐正午走出鲁华明办公室时腿有点发软。走廊尽头,郭仪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跟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牌子的张扬不一样,是那种仔细看才能看出价格不菲的含蓄。
"唐科,"郭仪端着水杯走过来,"您脸色真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唐正午挤出一个笑,"中午吃火锅吃的,有点撑。"
"对了唐科,"郭仪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您手机最近有没有收到一些奇怪的短信?就那种……没有号码的?"
唐正午猛地抬头看她。郭仪被他看得一愣,随即笑了:"您也收到了?我还以为就我倒霉呢。昨天收到一条,说什么'你的号码被删了',吓我一跳,后来问了一圈,好几个同事都收到了。估计是什么新的诈骗手段,别理它就行。"
"都收到了?"唐正午问。
"反正我问的几个人都收到了。"郭仪耸耸肩,"可能是群发的。我老公说最近这种诈骗特别多,让你先恐慌,然后打电话过去就有人冒充运营商骗你转钱。您可千万别信。"
唐正午点点头,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转椅里转了半圈,面朝窗外。楼下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被晒得发蔫,蝉声像锯子一样来回拉。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群发的。都收到了。郭仪说都收到了。
可他问谁了?他谁也没问。他本能地把这事捂住了,像捂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现在郭仪轻飘飘地告诉他这不过是条群发垃圾短信,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胸口那块石头没挪开,反而更重了。
因为他不信。
那种不信没有理由,就是直觉。跟他在规划局干了十五年培养出的职业直觉一样——看一份图纸,一眼就能知道哪儿有问题。这条短信也有问题,问题不在内容,在时机。为什么偏偏是昨天?为什么偏偏在绩效考核会开到一半的时候?为什么发件人是一片空白,而不是一串乱七八糟的境外号码?
唐正午打开短信设置,试着把那个空白发件人拉进黑名单。系统提示"无法识别该联系人"。他又试着回复,打了一个"谁",发送键是灰色的,按不下去。
傍晚回家,宋晚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甜味。唐正午换了衣服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住宋晚的腰。宋晚扭了扭:"去去去,一身汗。"
"老婆,"唐正午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手机丢了,号码也找不回来了,会怎么样?"
"那正好,"宋晚用锅铲翻着排骨,"省得你整天看手机。上礼拜吃饭你看了八次手机,我数着呢。"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他斟酌了一下,"如果别人找不到我了呢?"
宋晚关了火转过身来。她的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摸唐正午的额头:"你发烧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事。"唐正午松开她,"排骨好了叫我。"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民生频道又在播那条号码核查的新闻,这次请了个通信管理局的副局长做访谈。副局长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强调核查是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希望广大市民"积极配合"。主持人问如果逾期不确认会怎样,副局长推了推眼镜说:"号码将被依法注销。"
唐正午盯着电视屏幕。副局长背后的背景板上印着"金井市通信管理局"一行字,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局里开会时见过这个人——姓郑,来规划局协调一个通信基站选址的事,当时鲁华明全程陪着,点头哈腰像见了亲爹。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郑副局长"的名字。存这个号码是因为那次协调会留了联系方式,但从来没打过。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宋晚端着排骨出来了。饭桌上多了个搪瓷盆,里面是炖得酥烂的排骨,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唐正午夹了一块,骨头一嗦就脱了,肉烂在嘴里。
"你弟下午又打电话了,"宋晚给他盛了碗汤,"说小伟婚房的首付还差八万,问你借不借。"
"不借。"唐正午说。
"他说按银行利息给。"
"不借。"
宋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电视换了广告,一个童星出身的男演员在卖某款酱香型白酒,举着杯子说"品味人生的厚度"。唐正午把汤喝完,碗底沉着两颗没化开的冰糖。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宋晚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宋晚站在卧室门口问。
"没事,"他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你去睡。"
宋晚叹了口气。她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白头发。"正午,"她说,"你要是工作上有什么事,跟我说。"
"真没事。"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宋晚站起来,捏了捏他的肩膀,"但是你别一个人扛着。咱俩结婚二十二年了,你扛得住扛不住我看得出来。"
她回了卧室。唐正午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纱帘上,一晃一晃的。他又拿起手机,点亮屏幕,那条短信还在那儿。
你的号码被删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天下午在鲁华明办公室,老鲁问了他一句"你手机最近没出什么毛病吧"。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问得突兀。鲁华明是从哪儿知道他手机"出了毛病"的?郭仪说的?还是……鲁华明也知道那条短信?
唐正午打了个寒颤。客厅里没开空调,但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天周五,唐正午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移动客服打电话。人工台等了七分钟才接通,客服姑娘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查一下,我这条短信是谁发的。"唐正午说。
"请问是什么短信呢?"
"就是……"他顿了一下,"发件人显示是空白,内容是'你的号码被删了'。"
客服那边沉默了几秒。"先生,您说的这种情况可能是网络诈骗短信,建议您不要理会,直接删除即可。我们这边无法查询匿名短信的来源。"
"那实名制核查呢?我需不需要确认什么?"
"实名制核查?"客服的语气有点困惑,"先生,目前我们没有收到相关通知。您说的核查具体是指?"
唐正午心里一沉。"没事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传来电钻声,隔壁地块又在拆楼,灰蒙蒙的粉尘飘进窗户落在他的键盘上。他拿湿巾擦了擦键盘缝隙,湿巾上沾了一团灰黑色的絮状物。
九点半,局里开每周工作例会。鲁华明主持,传达了市里机构改革的会议精神,强调"平稳过渡"、"积极配合"。郭仪在会上汇报了下周的一个规划论证会安排,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唐正午注意到鲁华明一直在点头。
散会后唐正午被办公室主任孙姐叫住。"正午,"孙姐压低声音,"你的职称材料还差一份继续教育证明,赶紧补上,下周三截止。"
"我去年不是交过了?"
"今年的新规定,要近三个月的。"孙姐递给他一张通知单,"抓紧啊,这次职评名额有限,错过了又要等一年。"
唐正午接过通知单回了办公室。他今年准备评高级工程师,材料准备了大半年,各种论文、项目证明、获奖证书摞起来有砖头厚。如果评不上,下次要再等三年。三年后他都五十三了,还有没有精力折腾都是问题。
手机在这时响了。马胖子。
"正午,管廊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马胖子的声音里带着酒气,看来大早上就喝了,"我跟你说,甲方那边催得紧,下周一要初步方案。五十万,你画几张图的事,干不干给句痛快话。"
唐正午把办公室门关上。"胖子,我这边最近——"
"别跟我扯别的,"马胖子打断他,"正午,咱俩大学上下铺四年,我马胖子什么时候坑过你?这个项目我真的就是替你着想。你现在在规划局什么处境你以为我不知道?机构改革,你们科要撤,你一个五十岁的老科员拿什么跟年轻人竞争?郭仪那种有关系有钱的?你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唐正午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电钻声忽然停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下周一,"马胖子说,"中午老地方,你把初步想法带来,哪怕画个草图都行。正午,过了这村没这店。"
电话挂了。唐正午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图纸、文件、便利贴,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刚调来规划局时拍的合照,三十几个人站在单位门口,大家都穿着白衬衫,笑容意气风发。张广汉站在最中间,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一只手搭在唐正午肩上。
他往后翻。后面是历年来的各种集体照、活动照、聚餐照。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多地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唐正午在最近一张合照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他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又是那条短信,结果是宋晚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回:"随便。"
宋晚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唐正午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郭仪推门进来:"唐科,方便吗?"
"进来。"唐正午坐直了。
郭仪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今天换了件白色雪纺衫,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锁骨链晃来晃去。"唐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下周四的规划论证会,我想调整一下汇报顺序。我这边有个项目比较急,能不能让我先讲?"
"行啊,"唐正午说,"你跟其他同事协调好了就行。"
"协调好了。"郭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对了唐科,您最近在准备高级工程师的评审吧?我老公那边认识省里评委会的专家,要不要帮您打个招呼?"
唐正午愣了一下。郭仪的笑容还是那样得体,但他从这个笑容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施舍?是试探?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示威?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准备就行。"
"行,您要是需要帮忙就说一声。"郭仪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唐科,上次说的那个短信,我今天又问了一圈,好像就咱们科室几个人收到了。我老公说可能是有人恶作剧,用了一种什么软件……您别往心里去。"
门关上了。唐正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就科室几个人收到了?郭仪昨天明明说"问了一圈好几个同事都收到了"。到底哪个是真的?还是说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在网上搜"匿名短信 号码被删了",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点进去要么是小说要么是广告,没有一条是真的新闻或求助帖。他又搜"金井市 手机号码实名制核查",出来的只有那条民生新闻和几个论坛的讨论帖,日期都是这两天。
阴谋论在脑子里疯长。是谁在用这种方式搞他?鲁华明?不可能,老鲁虽然圆滑,但没这个必要,想整他有的是光明正大的办法。郭仪?她有什么动机?竞争一个科长?可她背后有她老公的生意,犯不着用这种下作手段。
唐正午想起二十年前在省城读研究生时的一个室友。那人是学计算机的,毕业前搞了个恶作剧,给全班每个人都发了一条匿名短信,内容是"我知道你的秘密",搞得全班人心惶惶了一礼拜。后来被辅导员查出来,记了大过。
但那条短信有个破绽——宿舍的IP地址。而这条短信发件人是一片空白,连个破绽都找不到。
中午他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碗面。面还没泡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您好,请问是唐正午先生吗?"
"我是。"
"我是金井市通信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编号零三七二。"对方说,"我们监测到您的手机号码存在异常使用情况,请您配合进行身份信息核实。"
唐正午手里的方便面叉子停在半空。"什么异常?"
"具体需要系统查询。"对方说,"请您现在提供一下您的身份证号码后六位,我们帮您核实。"
"你打我这个号码,"唐正午说,"不是已经核实了吗?"
对方顿了一下。"唐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请您配合。"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条短信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唐正午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对方说:"唐先生,您说的短信我们不清楚。请您提供身份证后六位以便查询。"
唐正午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银杏树在正午的阳光里纹丝不动。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因为通话发热,像一块刚烤过的石头。
那个"编号零三七二"是真的运营商工作人员还是骗子?如果是骗子,他们怎么知道那条短信的事?如果是真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对短信的存在矢口否认?
唐正午把泡面吃了,汤也喝了。面碗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给马胖子发了条微信:"管廊的事,我干。"
马胖子秒回三个大拇指。
唐正午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桌上的职称材料开始翻找。继续教育证明,他记得上个月参加过省里一个线上培训,应该有电子证书。他找了半天终于在邮箱里翻出来,下载打印,连同其他材料一起装进文件袋。
忙完这些已经两点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始终安静不下来。那条短信像一个钩子,勾着他全部的注意力往某个黑暗的深水里沉。他睁开眼,又拿起手机打开那条短信。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没留意的一个细节——短信的接收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而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开会中途,大概三点左右。也就是说,这条短信在他裤兜里躺了四十多分钟他才发现。
那四十多分钟里他在干什么?在念PPT,在回答鲁华明关于"金井湾地块容积率调整"的提问,在想晚上吃什么。
唐正午突然感到一阵荒诞的愤怒。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就把他搅成这样,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套一圈,越扩越大。而池塘底下到底有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下了班,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金井市老城区的一家茶楼。茶楼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但唐正午知道这里的老板是他高中同学赵长河。赵长河混过几年社会,后来开了这家茶楼养老,消息灵通,黑白两道都有点交情。
唐正午到的时候赵长河正跟两个老头在打牌。看见他来,赵长河把牌一推:"正午!稀客啊!来来来,喝什么茶?"
"铁观音。"唐正午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赵长河亲自泡了茶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赵长河吐了口烟,"说吧,什么事?"
唐正午把短信的事说了。赵长河听完,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脸色有点凝重。"正午,你这个事恐怕不简单。"
"怎么讲?"
赵长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上个月听一个在通信公司上班的朋友说,金井市现在搞什么'数字清朗行动',说是要清理'僵尸号码'和'风险号码'。具体标准他们也没明说,但听说有些人的号码莫名其妙就被停了,打过去就是空号。"
"被停的人有什么共同点?"
"好像没有。"赵长河想了想,"有做生意的,有普通公务员,还有个退休老师。我朋友说他经手过几个,系统显示'高风险',但问什么风险,上面不给解释。"
唐正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我这条短信……"
"你这条短信有意思在时间上。"赵长河说,"它先通知你号码要被删,然后才出了那个实名制核查的新闻。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要发生什么。"
"谁有这个本事?"
赵长河摊摊手。茶楼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在傍晚的空气里荡来荡去。
唐正午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老城区的街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烧饼铺子,买了两个刚出炉的梅干菜烧饼揣在怀里。烧饼的热气隔着塑料袋熨在胸口,暖暖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了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空白发件人,还是那六个字。
但这一次后面多了一行。
"你的号码被删了。倒计时:六天。"
唐正午站在公交站台上,手里攥着烧饼和手机,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晚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面馆的葱油香和远处工地的石灰味。他忽然觉得金井市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筛子,每个人都是筛面上滚来滚去的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某个缝隙里漏下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飘,霓虹招牌把玻璃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他把烧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梅干菜咸香在舌尖化开,可他尝不出味道。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躺在屏幕上,像一个幽深的孔洞。
他抬起头,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五十岁,鬓角斑白,眼袋浮肿,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那个倒影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是恐惧?是怀疑?还是某种一直被压抑着但此刻终于浮出水面的清醒?
公交车报站了:"锦绣花园,到了。"
唐正午站起来下车。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明天去找那个编号零三七二。不管是骗子还是真的工作人员,他要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