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前天,我身体不舒服想让儿子陪我去医院,他却说约了朋友钓鱼没空,我只好自己去,我哭了。

第1章
付惠芳把CT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帆布袋最底层,抬头看了一眼门诊大厅的电子钟。
下午四点十七分,她早上七点出门的。排队挂号等了四十分钟,等叫号等了一个半小时,医生问了五分钟,开单做CT又排了快两个小时,拿完片子再回去找医生,医生说有阴影,建议挂专家再查。
她嗯了一声,把挂号条从窗口里接过来,专家号三十五块钱,她犹豫了三秒,说再考虑考虑。
走出门诊楼的时候太阳还刺眼,她眯着眼找公交站台,第一辆车没挤上去,第二辆她站在后门台阶上,车门贴着她后背关上,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夹进三明治里的肉饼。
到家快六点,钥匙捅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开了,她就知道家里又没人。
鞋柜上压着一张字条,是儿子张锐的笔迹,圆珠笔写得很潦草:“妈,我去钓鱼了,跟强子他们约好的,晚饭别等我,自己弄点吃的。”
下面画了个笑脸,是后来补的。
付惠芳捏着字条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帆布带子勒得肩膀酸,她把袋子放到地上,弯腰解鞋带时看见鞋柜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扔着半盒牛奶和一个撕了口的肉松面包包装袋,是她昨天买的。
她直起腰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空的,她又把水杯放下,坐到了沙发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他们老同事群,有人发了个养生视频,是“身体发出的十个求救信号,第五条很多人忽略”。她点了进去,视频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指着一幅肺部解剖图在说话,她看了十几秒就关了。
CT报告还在袋子里,她没再拿出来看。
茶几上摆着张锐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泡着发黄的积水,她盯着看了几秒,端起烟灰缸去厕所倒了,洗了洗又放回原处。
晚上九点,张锐还没回来。
付惠芳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灯没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给张锐发了条微信:“几点回。”
过了七分钟,张锐回:“快了快了,正往回走呢。”
又过了四十分钟,门外终于有动静,钥匙插了好几回才对准锁孔,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烟味儿和寒气。张锐弯着腰换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
付惠芳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张锐已经歪在沙发上了,脚搭着茶几,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下巴,他在回消息,打完字抬头:“妈你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付惠芳站在沙发旁边,“你今天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跟强子他们钓鱼去了。”张锐打了个哈欠,“今天运气不错,钓了三条鲫鱼,都在车后备厢呢,明天炖汤给你喝。”
“我没让你明天炖汤。”付惠芳的声调没变,“我前天跟你说什么来着?”
张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她的表情,大概是从她脸上读出了什么不对劲,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你说啥了?”
“我说我这两天胸口闷,喘气费劲,想让你陪我去医院看看。”
“啊……”张锐皱了下眉,像是在翻找这段记忆,“你那天是提了一嘴,但我以为就是小毛病,你自己去不也挺好的嘛,我又不懂那些,去了也是干坐着。”
“我早上七点就出门了,排队到下午四点才做完CT。”
“CT?”张锐从沙发上坐直了,“都做CT了?医生咋说?”
“医生说肺上有阴影,让我挂专家号再查。”
张锐愣了一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啥阴影?严不严重?哪个医生看的?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付惠芳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儿子赤着脚去翻她搁在门口的帆布袋,把CT报告和挂号条都抽了出来,皱着眉头对着灯看,像是他能看懂似的。
“妈,”他回过头,表情有点慌,“你咋不早点跟我说这么严重呢?”
“我前天说了。”
“你那天就随口一说!”张锐的声音高了半度,“你说得不疼不痒的,谁知道是这么回事?你要说要做CT我肯定不去了啊!”
付惠芳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她听见张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明天请假……陪我妈……对……肺上有阴影……你先帮我顶一下……”
第二天早上付惠芳起来的时候,张锐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白粥,案板上有切好的榨菜丝。他看见付惠芳出来,放下菜刀:“妈,我请好假了,吃完饭咱就去医院,专家号我网上挂了,八点半的。”
付惠芳坐到餐桌旁:“你昨天不是说约了人钓鱼吗?”
“我推了。”张锐把粥端过来,“妈你尝尝咸淡。”
付惠芳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喝,又放下了:“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别介啊。”张锐拉开椅子坐下,“昨天是我不对,我当时没当回事,今天陪你好好查查,放心吧。”
“你今天不是约了强子他们吗。”
“我说了推了!”张锐的声音又往上顶了一下,然后立刻压下来,“妈,你别跟我赌气,身体要紧,咱先把病看了行不行?”
付惠芳看着他,没动。
张锐叹了口气,把手机划开给她看屏幕:“你看,我给强子发的消息,我说我妈病了不去了,他回了个好,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付惠芳看了一眼,确实是一条对话框,张锐说“今天不去了我妈身体不舒服”,强子回了个“行”。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吃完饭就去。”
专家号的医生姓魏,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把付惠芳前天拍的片子插到阅片灯上看了很久,又让她重新做了个增强CT。
等结果的时候张锐一直在刷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问护士台一次出来了没有。付惠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禁烟标志,那个标志上面有个老太太捂着胸口咳嗽的简笔画,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
下午两点,魏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太太,你一个人来的?”
“我儿子陪着的。”
魏医生看了张锐一眼,又转回付惠芳:“家属,你跟我出来一下。”
付惠芳坐在椅子上没动,她听见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魏医生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大概三分钟,张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妈,魏医生说……说阴影不太乐观,建议咱们去省肿瘤医院再确诊一下。”
付惠芳看着他的脸:“原话是什么。”
“就……就说是早期病变的可能,让我们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张锐的声音干巴巴的,他站在椅子前面两只手搓着手机壳,“妈你别担心,早期的话能治,咱现在就去挂省肿瘤的号,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爸就是在那看的……”
“张锐。”
“嗯?”
“你看着我。”
张锐停住搓手机的动作,抬眼看她。
付惠芳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到膝盖上,手指把袋口的绳收紧又松开:“你昨天为什么不去。”
“妈我不是说了吗,我当时没当回事……”
“你当时没当回事,但你听见了。”
张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听见你妈说身体不舒服了,你说约了朋友钓鱼没空。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哪里不舒服。”
“我后来不是问了……”
“是后来。”付惠芳说,“你是因为做了CT才问的。”
张锐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然后他的眉头拧起来:“妈,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咱们现在最重要是把病看了,你在医院跟我置气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故意不去的,我真以为就是个小毛病……”
付惠芳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到肩上:“你那个朋友他爸在省肿瘤找的哪个大夫,你把名字发给我。”
“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该上班上班,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付惠芳已经走出了诊室,走廊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额角的碎发映成一片银白,“我昨天就是自己来的,今天不也查出病了吗。”
她没回头,走进了电梯里。
张锐追了两步停在门口,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但付惠芳没听见他叫出那声妈。
电梯降到一楼,她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锐发来一条微信:“朋友说他爸找的是省肿瘤的赵主任,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妈你别自己跑,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
付惠芳把手机装回兜里,没回。
她走出门诊楼的时候天又阴了,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张锐,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惠芳姐,我是李红。听说你病了?锐锐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了,让我这段时间多照顾照顾你。你别多想,咱们老邻居这么多年了,应该的。”
李红。
她丈夫张建国外面那个女人。
付惠芳站在风里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按灭了。
她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点了拨出键,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静静,”付惠芳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最近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女儿张静的声音冷下来:“妈,你直接说,什么事。”
“妈可能得去省肿瘤医院住几天。”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张锐呢?”
“他上班。”
“他上班?”张静的声音像刀片刮过冰面,“他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空,你生病他就上班?”
“静静,妈只是跟你说一声。”
“你等着。”
电话挂了。
付惠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李红的大头照,备注写着:“惠芳姐你加我,我把赵主任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她盯着那张笑得温婉的脸看了很久,没有点通过。
风又大了一些,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走了一段路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张锐。
“妈你咋不回我微信?你到底去哪了?”
紧接着第二条:“你别听李红瞎说,我根本不认识她,是她自己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电话打过来的。”
第三条:“妈,你回我一句行吗。”
付惠芳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红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路灯变绿了,她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付惠芳回到家,张锐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炒饭,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妈,我去公司加个班,饭在桌上你热一下吃。省肿瘤的号我挂了后天上午的,到时候我请假陪你去。别瞎想,没事的。”
付惠芳揭开保鲜膜,炒饭是冷的,油凝成了白点,里面有虾仁和鸡蛋,葱花切得很细。
她没热,坐在沙发上用勺子吃了半碗。
手机亮了好几次,先是张静的微信:“我后天请了假回去,你别让张锐带你去,我带你。”
然后是张锐:“妈你到家了吗?”
再然后是那个叫李红的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惠芳姐,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我真是好心帮你,你别误会。”
付惠芳把最后一口炒饭咽下去,勺子搁进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划开屏幕,把李红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打开张静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静静,你回来的时候,把你爸那份遗嘱的复印件带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标记,过了很久,张静回了一个字。
“好。”
付惠芳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黑暗中她躺了很久,听见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她想起前天早上她跟张锐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张锐正蹲在玄关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妈你忍忍,我跟强子他们约好了”。她想起来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他走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哒哒哒响下去,越来越远。
她当时没哭。
今天的CT片子搁在帆布袋里,她也没哭。
但此刻她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嗡鸣声,她抬手按住胸口,忽然觉得那块阴影好像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亮了一下。
张静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妈,我后天中午到。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
付惠芳没看到。
她已经把被子蒙过头顶,肩膀在被子底下发着抖,哭声被棉花闷成了一阵细碎的嗡嗡声。
她哭了。
第2章
张静回来那天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付惠芳把灶台上的排骨汤重新热了一回,又炒了个蒜蓉空心菜,饭已经闷好二十分钟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张静从后座出来,穿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剪短了,比过年那会儿看见的瘦了一圈。
张静没带行李,就挎了个电脑包,上楼的时候步子很快。付惠芳提前把门开了一条缝,张静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客厅,然后目光落在付惠芳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
付惠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吧,汤好了。”
“不急着吃饭。”张静把包放到沙发上,“单子呢?”
“先吃饭。”
“单子。”
付惠芳没再坚持,去卧室把CT报告和专家门诊的病例本拿了出来。张静接过去站在客厅窗户边看,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打在她侧脸上,她翻病历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中间停下两次,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着报告单右下角的小字看了半天。
付惠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说别把汤凉了。
张静看完把报告单整整齐齐叠好,塞回病例本里,放进自己电脑包夹层:“下午两点去省肿瘤,赵主任的号我托人加上了,你东西不用收拾,到时候让医院开住院,缺什么我再去买。”
“你哥说他要陪我去。”
“他陪不陪是他的事,我带你去是另一回事。”张静抬眼看她,“妈,他前天为什么没去?”
付惠芳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门后的挂钩上:“钓鱼。”
张静什么都没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两点钟张静叫了网约车,车到楼下的时候付惠芳正要出门,张锐的电话来了。付惠芳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张静扫了一眼她手机:“不接?”
“上车再说。”
出租车开出去五分钟,张锐又打过来了。这次张静伸手拿过付惠芳的手机划开接听,开了免提:“哥。”
“静静?”张锐的声音愣了一拍,“你回来了?妈跟你在一块?”
“我带妈去省肿瘤,你不用赶过来了。”
“哎我本来请了假的——”张锐的语气有点急,“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我早上给妈打电话她没接,我寻思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出事,就是昨天早上你没接她的话,她一个人去做的CT。”
出租车轧过减速带晃了一下,付惠芳扶住前座的靠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锐的声音低下来:“静静,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正想着怎么弥补吗。”
“弥补?”张静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你怎么弥补的,让你那个叫李红的朋友发短信往妈手机上扎钉子?”
“我真不认识她!”张锐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女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电话的,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跟她没关系,那她怎么知道你妈病了?你爸死了三年了,她一个外人的电话存得比我和妈的都全?”
那边彻底没声了。
付惠芳伸手拍了拍张静的小臂,张静看了她一眼,把免提关了,手机贴到耳边:“行了,我陪妈看病,你忙你的。”
“静静你听我说——”
“挂了。”
张静把电话掐了,手机还给付惠芳。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转回路面。
省肿瘤的楼比区医院高多了,灰白色的外墙从正面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张静带着付惠芳直接上到七楼胸外科,赵主任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干脆,看完新拍的片子没说什么安慰的话,直接问付惠芳有没有医保,有没有商业保险,家属谁可以签手术同意书。
“早期,位置不算差。”赵主任在电脑上勾了几项检查,“但得做穿刺确认,明天早上先住院,把术前检查全做了,最快后天能排手术。”
付惠芳坐在椅子上,膝盖并得很拢:“主任,手术下来大概多少钱。”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居民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下来大概三四万,如果病理结果出来需要靶向的话另算。”
付惠芳点了点头。
张静在旁边说:“主任,钱不是问题,您给我妈安排最好的方案。”
赵主任说那就先办住院吧,让护士站开单子。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付惠芳被挤着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张静在后面拉住她胳膊,把她带到旁边的消防通道口,那儿人少。
“妈,你那个三万的定期折子,取出来够用吗?”
“够的。”
“不够还有我。”
“你刚买了房子,手上别太紧。”
“我紧不紧是我的事。”张静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付惠芳外套口袋里,“这上面有四万,你先拿着,医保报下来的部分再还我都行。”
付惠芳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块,没说话。
张静也没等她说话,推开门往外走:“走,去办住院,明天我跟公司请假一周。”
“你不用请假——”
“一周带薪假,我有年假没用,你别操这个心。”
下午五点把住院手续办完了,床位在七楼的三人间,靠窗那张。同屋的两个病友一个做了手术在恢复期,一个明天也要做穿刺,整间屋子都是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付惠芳坐在床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牙刷、毛巾、换洗的内衣、梳子、降压药、手机充电器。张静出去买住院用品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听到门口有人叫了声妈。
张锐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两兜水果,外套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刮得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看见付惠芳,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先喊了声妈。
“你怎么找过来的。”
“静静跟我说了,七楼胸外三床。”张锐走进来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保温桶盖子掀开一股鸡汤味儿,“妈你先喝口汤,我炖了一下午的。”
“你下午不是上班?”
“我跟领导说了家里有事,先走了。”张锐把汤倒进碗里,手有点抖,“妈你别嫌我手艺差,我照着视频炖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付惠芳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浮油。
张锐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太小,他一半屁股坐在上面,膝盖顶到了床沿。他看了看隔壁床的输液架,又看了看窗户外面,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妈。”
“嗯。”
“前天的事,我知道我不对。”
付惠芳没抬头,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细响。
“我当时真没觉得是多大事,你平常身体那么好,从来不生病,我就想……我就想你能自己去一趟就自己去一趟,我那天也确实跟强子他们约了好久,人家提前一周就定下来的……”张锐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我后来一想,我说那话的时候你站门口呢,你肯定听见了。你当时没说啥,可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付惠芳把鸡汤碗放到床头柜上:“你小时候发烧,39度8,我背着你走了两公里去诊所,那天也下雨,你爸在牌桌上没下来。”
张锐的头低下去了。
“你结婚那年要买房,我把家里存的十二万全给你了,你爸说要留一半养老我没听他的。后来你爸病了,三年花了十六万,我拿的是自己退休金,没让你掏一分钱。”付惠芳的声音很平,“我不是跟你算账,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多大事。你今年三十四了,你心里清楚什么算大事。”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隔壁床的病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张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了:“妈,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门口又有人进来,张静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张锐,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什么都没说,进来把袋子放到了柜子下面。
“住院押金交了五千,后续多退少补。”张静掏出住院单子搁床上,“妈,护士说今晚不能走,明早六点抽血。”
“那我今晚在这陪床。”张锐站起来。
“不用。”张静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我在这。”
“你一路从上海回来也累——”
“我说了不用。”
张锐和妹妹对视了两秒钟,张静的目光没动,他先把眼睛移开了,低头拿起空了的保温桶:“那我明天早上送饭过来,妈你想吃什么?”
“都行。”
“我炖个鱼汤,你上次说鲜。”张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那个李红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真不认识她。我明天去查查她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张静在他背后说:“你查得过来吗?爸死了才三年,他的手机号你还留着用呢。”
张锐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出了病房门。
张静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毛巾、脸盆、纸巾、一次性内裤、吸管杯,还有一个U型枕。她把U型枕套到付惠芳脖子上:“晚上靠着睡舒服点,这个床硬。”
付惠芳摸了摸枕头的面料:“你哪来那么多钱,又买房又拿四万出来。”
“我去年涨薪了。”张静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后颈露出一截白,“妈你别想钱的事,你那个定期折子先别取,留着后面用。”
“你爸那份遗嘱——”
“我带了。”张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复印件在我电脑包里,但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付惠芳手上。
付惠芳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打开一看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转出账户是她丈夫张建国的名字,转入账户她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李红。
金额八万。
转账备注那一栏是空的,但在页面最下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她认得,是张建国的字。
“给红红,她怀孕了。”
付惠芳捏着那张纸的手没有抖,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在叠一件容易撕破的衣服。
张静看着她:“这个东西我两个月前在爸旧书桌的夹层里找到的,当时夹在一本机械维修手册里。我查过了,三年前李红确实生过一个孩子,在省妇幼,登记的父亲那一栏没填。”
付惠芳把信封放到枕头底下:“嗯。”
“妈——”
“今天先不说这个。”付惠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明天要抽血,今晚得睡早点。”
张静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把床头灯调到最暗:“你睡,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付惠芳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静静。”
张静回头。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是你在医院守的夜。”
张静站住了。
“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手是攥着的,我掰开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之前那两个月,跟我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让张锐把手机号给他留下,别销号。另一句是让我把东屋床底下的书桌抽屉锁好,谁也别动。”
张静的手指扣紧了门框。
“你说你找到了转账记录,”付惠芳的声音很轻,“那个书桌抽屉里还有别的吗。”
病房走廊的白光从门外斜切进来,张静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付惠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有。但我得再确认一下,再告诉你。”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隔壁床的阿姨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付惠芳躺着没动,手指按了按枕头底下的牛皮纸信封,纸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床头柜上张锐送来的鸡汤还剩半碗,油花已经凝了一层膜。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是李红的号码。
短信只有六个字:“姐,你别查了。”
第3章
付惠芳没回那条短信。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闭眼躺了一会儿,隔壁床的陪护家属一直在刷短视频,声音很小,但震动从床架传过来,像有根细针一下一下扎着她后脑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洇成了墨团状,她盯着那团深色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护士就进来抽血了,手电筒的光扫过床头,隔壁两床的人都醒了,一个在咳嗽一个在哼哼。付惠芳把胳膊伸过去,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别了一下脸,看见张静从陪护椅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底下发青。
“几点睡的?”
“两点多。”张静揉着眼睛站起来,“你给我妈抽完血她能吃早饭吗?”
护士说抽完就能吃,但八点还有个增强CT,别吃太饱。
张静去水房打了热水回来让付惠芳漱口,又把U型枕重新给她套上。七点刚过张锐就来了,这回没带保温桶,提了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小米粥和茶叶蛋,另一个装着几只香蕉和一盒纯牛奶。
他把粥倒进碗里递给付惠芳:“妈,先喝口热的。鱼汤我中午炖,早上来不及。”
付惠芳接过粥碗,看了一眼张锐的眼睛,也有血丝:“你昨晚没睡好?”
“没事,看球看得晚了点。”张锐在床尾站着,手插在裤兜里,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静静,你今天陪妈做完检查就回去歇歇吧,我下午请假了,我守着。”
张静正在扒一只茶叶蛋,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用上班?”
“跟领导说好了,这几天调休。”
“你那工作能连着调三天?”
“你别管了,我安排好了。”
张静没再接话,把剥好的蛋放到付惠芳手边的纸巾上。付惠芳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够烂,温度也刚好,她喝了大半碗,把蛋吃了,又喝了几口牛奶,胃里暖和起来。
八点增强CT,护士来推轮椅,付惠芳说不用我能走。张静陪她去了影像科,张锐在后面跟着,三个人在走廊里排了快四十分钟。CT做完出来付惠芳的脸有些发白,靠在走廊椅子上缓了五分钟,张锐蹲在她面前问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造影剂打进去有点凉。
回到病房九点四十,张锐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走廊里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见几句,“……今天真不行……你帮我顶一下……对,我妈住院了……改天请你吃饭……”
付惠芳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张静在旁边椅子坐下,翻开手机屏幕开始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节奏又快又密。
张锐打完电话回来,在门口站了几秒:“静静,我出去买个东西,一会儿回来。”
张静头也没抬:“嗯。”
张锐走了之后付惠芳睁开眼:“你哥去哪了?”
“不知道。”张静仍在打字,“他今天心不在焉的,坐在那儿脚都在抖,不如出去透透气。”
付惠芳看着天花板,没再问。她觉得身上有点发冷,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想起枕头底下那份牛皮纸信封,指尖隔着枕套摸了一下,纸还在。
上午十一点多赵主任带着住院医师来查房,看了付惠芳今天的CT片子,说边缘还挺清楚的,位置也靠外周,穿刺风险不算高,下午两点安排。付惠芳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主任,如果做手术的话,要家属签字吧?”
赵主任说对,直系亲属签就行,配偶或者成年子女。
赵主任走了之后病房安静了一小会儿,隔壁床那个手术做完的阿姨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妹子,你有儿有女真好,我这住院一个礼拜了,就我老伴天天来送饭,儿子在外地回不来。”
付惠芳笑了笑:“他也不容易,工作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是妈要紧。”阿姨翻了个身背对她,声音闷在被子里,“你那个闺女看着是个靠谱的,昨晚一直没走,我上厕所看她还在椅子上坐着,手机光打到半夜。”
付惠芳没答话,手指把被角捻了捻。
张静这时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妈,赵主任说下午穿刺,我得签那个知情同意书。”
“你签就行。”
“还有,”张静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我早上又翻了翻爸那个书桌抽屉,找到一个存折,是他的名字,上面有三万七。取款记录最后一笔是三年前三月,取了八万。”
付惠芳的目光落在手机上那张存折照片上,照片拍得很清楚,户名张建国,账号尾号8163,余额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六。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取现八万,时间三年前的四月二日。
跟转账记录对得上。
“户头现在还在?”
“还在。但折子我拿出来了,没动里面的钱。”张静把手机收回去,“妈,我查了一下李红那年生孩子的时间,是四月底。如果真是爸的孩子,那笔钱就是给她的生育费和安置费。”
付惠芳看向窗外,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对面楼的窗户一片灰蒙蒙的。
“你想怎么办。”她问。
张静没有立刻回答。
门口这时候传来脚步声,张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到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件珊瑚绒的条纹开衫,米色底蓝条纹。
“妈,我看你穿的还是秋天那件薄外套,医院空调凉,你披着这个。”
付惠芳摸了摸那件开衫的料子,手指陷进绒毛里:“你哪来的钱买这个,不便宜吧。”
“没多少钱,超市打折。”张锐把开衫抖开披到她肩上,“你试试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去换。”
开衫刚好合身,袖子长了半寸,领子软软地贴着脖子,付惠芳觉得从肩膀到后背慢慢暖和起来。她把两只手伸进袖子里,掌心摩挲着绒面,没说话。
张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
“妈,我——”
他刚开口,付惠芳的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又是一条短信,同一个号码。
“惠芳姐,钱的事你别查了。那笔钱是我借的,早就还完了,有借条的。你查下去没意思,对谁都不好。”
付惠芳握着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转向张锐。
“你认得这个号码吗。”
张锐先是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张脸迅速变白了。
“我不认——”
“你知道她怎么有你电话的?”
“妈,我真——”
“你爸的手机号,你现在用的这个号。”付惠芳的声调没变,“你爸走之前说让你留下他手机号别销,你留下之后,谁给你打过电话。你手机里存没存过这个名字。”
张锐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落在付惠芳脸上。那件新买的开衫披在她身上,米色的绒面衬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他的喉结一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隔壁床的阿姨又开始哼唧了,陪护家属把电视打开了,午间新闻的声音从电视机里流出来,主播在报一桩交通事故的伤亡人数。
“妈,”张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我跟你说实话,但你别生气。”
付惠芳把手机扣在被面上,看着他的眼睛。
“李红找过我。”张锐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爸走之后大概半年,她不知道怎么查到我用的是爸那个号,打电话过来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我当时没去,她又发了几条短信,我没回。后来她又打了一次,说让我别告诉妈。”
“什么东西。”
“我没去看,我真没去看!”张锐的声音急起来,“但她说过一句,她说爸生前答应过她一件事,答应了没办完,让我们家里人替爸办了。”
张静在旁边忽然出声:“所以她让你办什么?”
“她没说清楚!她就说办完了那笔钱就清了,以后谁也不欠谁。”张锐两只手搓了搓脸,“我当时以为她是骗子,想着不理就完了。昨天你说她给妈发短信我才反应过来,她可能真的是爸那边的人。”
隔壁床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一条社会新闻,画面上出现了打马赛克的建筑和警车的顶灯。付惠芳把目光从张锐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动。
“你今天请假,是去找她了吧。”她说。
张锐整个人僵住了。
“你出门买东西买了两个小时,”付惠芳说,“医院后门走出去五十米就有一家超市,你买这件开衫顶多二十分钟。剩下一个多小时你去哪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张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去见她了。”
张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她说的话跟短信里不一样!”张锐急忙往外掏手机,“她说那笔钱是爸借给她做生意周转的,写的有借条,半年之后就还了。她昨天发短信是怕妈误会,想让我帮忙解释清楚——”
“借条呢。”付惠芳问。
“她说在家里,回头拍照发给我。”
“你信了?”
张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付惠芳把肩上的开衫脱下来叠好,放回那个纸袋里,然后把纸袋推到床头柜靠墙的位置,手从袋子上拿开,垂到了膝盖上。
“张锐,你今年三十四。你爸死了三年,他的手机号你用了三年。三年前四月有人从他存折上取了八万转给一个女的,那个女的说借了钱还了,你连借条都没看就替她来传话。”
张锐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到了窗台的边沿。
“你昨天说的知道错了,”付惠芳的声音很轻,“你到底知道什么错了。”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探进半个身子:“三床,付惠芳,下午穿刺两点,家属先去签同意书。”
张静说:“我去签。”
她经过张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出去。
张锐还站在窗台边上,两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泛白。他盯着付惠芳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妈,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查下去伤身体,你本来就病了——”
“所以你替她把话说完了,让我别查了。”
张锐闭上了眼睛。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电路里一碰一碰的。隔壁床的阿姨从被子里伸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嘟囔道这灯该换了。
付惠芳把枕头底下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从里面抽出那张转账记录,展开,平放在膝盖上。
“你爸书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静静没跟我说是什么。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那张纸翻转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的左下角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颜色比正面的那行字淡一些,像是后来加上的。
“静静,爸对不住你们。”
张锐猛地睁开眼,两步跨到床前低头去看,那张纸上确实写着七个字,笔迹和张建国临终前两个月写的那句“给红红,她怀孕了”一模一样,只是力道轻了很多,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停了。
“这个,”付惠芳说,“是你爸死之前的第三天写的。他去书房坐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这张纸,叠好了放在电视柜上,说让静静回来的时候看一眼。我当时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他也没说。后来静静看到了,没跟我说,藏起来了。”
张锐的手指悬在那张纸上方,没有碰。
“你知道这张纸后面写了什么之后,还替那个女的传话吗。”
张锐的手垂下去,垂到身侧,握成了拳头。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张静签完同意书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到两个人的姿势,目光落在付惠芳膝盖上那张翻转过来的纸上,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
她话没说完,张锐忽然转身往外走,步子大而急,撞了一下门口的输液架,金属杆晃动起来差点砸到墙上。
张静扶住架子:“你去哪?”
“我去找李红。”张锐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去拿那张借条。今天拿不到,我不回来。”
脚步声远了。
张静走进来,把门关上,看着付惠芳。
付惠芳把那张纸翻回来,正面朝上重新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塞回枕头底下。
“你哥,”她说,“终于学会求证了。”
张静站在床边,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亮着。
“妈,我刚才签同意书的时候,看了一眼赵主任电脑上的排班表。”
“嗯?”
“我爸当年去世的那个月,赵主任也在省肿瘤。她是胸外的主治医师。”
付惠芳抬头看她。
“我爸的病历,”张静说,“不是在区医院做的手术,是在这里。”
第4章
下午两点穿刺,护士推着轮椅来催,付惠芳这次没推辞坐了上去,张静扶着把手跟在旁边,穿过走廊的时候风从窗户缝灌进来,付惠芳把开衫又穿上了,领口拉紧抵着下巴。
穿刺室在五楼,门关着,外面一排塑料椅子坐了五六个人,有老有少,都在等。付惠芳在靠墙那排坐下,张静坐在她左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那头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片子已经送了……对……明天能出结果你就明天来……”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道。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叫了三床的名字。付惠芳站起来,张静跟着往里走,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就行。门在面前合上,付惠芳回头看了一眼,张静站在门外,嘴唇抿着,两只手抱在胸前。
手术床窄而硬,消毒水的味道比楼上走廊更浓。医生让她侧躺,一个年轻大夫拿着B超探头在她后背上划,冰凉的耦合剂粘着皮肤,她绷着没动。主治医生在旁边看着屏幕,说了句“进针了忍一下”,然后她感觉后背被扎了一下,不很疼,像被蜜蜂蜇了,但扎进去之后那种酸胀感沿着肋骨往胸腔里爬,一直爬到锁骨底下。
她攥着床边的扶手,手背上青筋绷起来,没出声。
整个过程大概七八分钟,医生拔出针头按了一小团纱布,贴了块敷贴在上面让她翻身平躺,说两个小时不能动,平卧观察。护士把她推回病房的时候张静正在走廊打电话,看见她立刻收了线跟进来,帮着把她从平车移到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腰后面。
“疼吗?”
“不疼,酸。”付惠芳躺平了,视野里只剩天花板,日光灯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比下午那会儿更明显了。
张静把床头摇起来让她靠着,自己坐在陪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不时看一眼亮起的屏幕。
“谁打的电话?”
“公司那边。”张静划开屏幕瞥了一眼又按灭,“让我回个邮件,不急。”
付惠芳知道她在说假话,但她没戳破。她看着病房门口那扇半开的门,等了大概一刻钟,忽然说:“你觉得你哥能拿到东西吗。”
张静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他要是真去要,应该能拿到。李红不想把事情闹大,借条她肯定留着。”
“你见过那张借条?”
“没有。”张静顿了一下,“但我查过转账时间,四月二号取的现金转到她账户,四月三十她生了孩子,如果真是借钱周转,时间点对不上。你借钱做生意周转会在生孩子前一个月借?”
付惠芳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大,手背上新添了两块淡褐色的老年斑。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爸走之前的半年,跟我分房睡的。”
张静没有说话。
“他说他半夜咳嗽怕吵到我,搬到东屋去睡。我当时也没多想,他病了那么久我也累,一个人睡还松快点。后来他有段时间白天老是出去,说去买菜,一买两个多钟头,回来带着菜和一嘴烟味。我说你咳成这样还抽烟,他说没抽就是菜市场有人抽沾上的。”付惠芳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现在想想,他出去那段时间,大概就是去找李红的。”
张静的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妈,你要不想听这些——”
“我想听。”付惠芳说,“我在医院躺这几天,满脑子都是以前没当回事的那些东西,像碎玻璃碴子一个一个从肉里往外冒。你让我说出来,说出来好受点。”
病房门口有人敲了两下,付惠芳以为是护士,转头一看是张锐。
他满头是汗,额前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衫领口歪着,像是跑回来的。他站在门口先喘了两口气才走进来,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来的时候边角有点毛,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借条。”他说。
付惠芳没接,张静伸手拿了过去。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跟张建国的对不上,应该是李红写的:“今借到张建国先生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家庭应急,半年内归还。借款人:李红。日期:三年前的四月一日。”右下角按了个红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还清”,看着是后来加上的,笔迹跟前面一样。
张静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对着光瞧了瞧纸纹,然后还给了张锐。
“假的。”
张锐的脸色唰一下白了:“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李红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这张纸是新写的。”张静指着纸边,“你看这个折痕,根本没折过几次,字迹颜色太匀了,三年前的圆珠笔写出来墨色会偏深偏干,这张墨色很新。而且借条上的日期是一号,银行转账记录是二号,你借完钱第二天才到账?”
张锐捏着那张纸的手攥紧了,纸被他揉皱了一个角。
“她说,”他咽了口唾沫,“她说记错了,可能是一号写的借条二号去转的钱。”
“日期可以记错,纸不会。”张静从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转账记录放到床头柜上,“你自己看,爸用的这个笔是英雄牌的蓝黑墨水,同一支笔写的两行字,正面的字三年了发黄发灰,背面的字也是三年前写的颜色差不多。你手上这张纸白的跟新领的病例本似的,你信?”
张锐低头看着两张纸的对比,嘴唇抿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指把那四折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攥进了手心。
“她还说别的了吗。”付惠芳问。
张锐的喉结动了动:“她说爸当年给她写过一份承诺书,让她生完孩子之后办过户。”
“过户什么?”
“房子。”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哪套房子?”
“她没说。”张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她说承诺书在她手上,如果我帮她传话让妈别再查那笔钱的事,她就不把承诺书拿出来。如果查到底,她就拿那个东西去法院。”
付惠芳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张建国走之前的那个冬天,有一天下午她从菜市场回来,看见他在客厅桌上摊了一堆证件,房产证户口本存折排了一排,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整理东西怕放乱了以后找不到。
她当时真以为他是怕放乱了。
“那个承诺书,”付惠芳睁开眼,“你爸没死之前你见过吗。”
张锐摇头。
“静静,你见过吗。”
张静坐在椅子上,脸绷得很紧:“我没见过实物。但爸去世前一周,他让我帮他寄过一个快递,地址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给老朋友寄东西,现在看,大概是寄给李红的。”
“你寄了?”
“我寄了。”
张静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我当时在快递站填单子,爸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着。他让我写的收件人名字是李红,我没问他为什么,我以为是他之前的朋友。寄完回去的路上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静静,爸做了一些糊涂事,但有些东西不能烂在肚子里,该让人知道的得让人知道’。”
付惠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隔壁床阿姨的电视又开了,这回换了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互相提问,笑声从喇叭里溢出来,吵而热闹,和病房这边的凝滞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你爸给你寄了什么东西,”付惠芳问,“你后来问过他吗。”
“问过。”张静抬起眼,“我说爸你寄的是什么,他说是一本他自己写的回忆录,手抄的那种,想留给朋友做个念想。我当时信了。”
“回忆录。”
“嗯。”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锐把手心里揉烂的借条展开重新看了一下,然后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他的动作很狠,撕的时候手指骨节都凸起来了,碎片落进垃圾桶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去找她,把那份承诺书拿回来。”张锐说。
“你拿不回来。”张静站起来,“她手里捏着那张纸,你去看一眼就让你带回来了?你那借条不就当面写的现编的糊弄你。”
张锐的脸涨红了:“那你说怎么办?等她把东西交到法院去?这房子是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知道。”张静打断他,“所以我不准备等她交。”
她转身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之后划了几下,屏幕正对着付惠芳和张锐。上面是一张快递单的照片,收件信息被打了马赛克,只有寄件人一栏写着张建国的名字,寄件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二十五日。
“爸寄的那个快递,我查了物流。城西那个老小区的地址是李红当时租住的地方,签收人写的是李红本人。”张静把屏幕划到下一张照片,“然后我去查了城西那片老小区的房东登记信息,三年前四月到五月,李红确实租了一间三十平的单间。房租押一付三,用的是现金。”
“她当时没钱,爸给了八万,她拿来租房子生孩子。”付惠芳说。
“对。但那份承诺书上承诺给她的东西,如果真的是一套房子,”张静把平板放下,“她为什么还要租单间住?她应该在房子里待产才对。”
张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爸压根没写那个承诺书?”
“他写没写我不知道,但如果他写了,李红不会等到今天才拿出来。她去年就联系过你,那时候爸都死两年了,她手里要真有那份承诺书,她早该拿出来起诉了。她拖到现在才拿这个东西出来压你,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里可能没东西。”付惠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或者说,东西不是她说的那个东西。”
张静看了她一眼:“妈,我也是这么想的。”
病房门又推开了,护士探头进来:“三床,观察两小时到了,可以翻身了,但今晚别洗澡,敷贴明天再揭。”
付惠芳点了点头,慢慢侧过身,后背的酸胀感还在,但比刚穿刺那会儿轻多了。她侧躺着正好面对床头柜,柜子上放着张锐早上送来的牛奶和香蕉,还有那件叠好的珊瑚绒开衫,颜色暖而软。
“你爸那份回忆录,”她对着那件开衫说,“是不是还在你手上。”
张静沉默了三秒:“在。”
“内容是什么。”
张静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快递单照片,又抬起头看了看付惠芳,目光里有一种付惠芳很久没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心疼。
“妈,我明天给你看。”
“为什么要明天。”
“因为,”张静站起来走到床头,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付惠芳的被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金带子,“因为赵主任说穿刺结果明天下午出来。爸那份东西我看了一半,剩下的内容跟赵主任有关系。”
付惠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爸当年从区医院转到省肿瘤,是赵主任接的诊。他手术之后的病理报告上签字的人,也是赵主任。”张静的声音很稳,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爸那份回忆录里,夹了一份原始病理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的诊断结论,跟医院存档的那份不一样。”
窗帘被风鼓了一下,金带子晃动起来,碎在付惠芳的手背上。
张锐站在两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什么不一样?”
张静没有回答他。她看着付惠芳,声音低下来:“妈,如果那份复印件是真的,爸当时根本不需要做手术。他误诊了。”
日光灯终于彻底灭了。病房暗了一瞬,然后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昏黄而安静。
隔壁床的电视里,相亲节目正放到女嘉宾最后做选择,音乐声推得很高,男嘉宾站在台上等着结果。
付惠芳的手在被面底下攥住了床单。
“明天。”她说,“明天结果出来之后,你把那东西拿给我看。”
张静点了头。
张锐还想说什么,但张静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了。张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走到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那堆撕碎的借条碎片,站了很久。
付惠芳侧躺着,目光从张静移到张锐,又从张锐移回窗帘缝隙里那条渐渐暗淡的光带上。天要黑了,医院楼下的路灯提前亮了起来,橘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件叠好的珊瑚绒开衫上。
她伸手够了一下,把开衫拉到怀里,脸埋进绒布里。
很久很久以前,张建国第一次带她和两个孩子去看房子的时候,他们站在毛坯房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张建国张开双臂说这间朝南以后给咱妈住,阳光好。
那时候张锐刚会走路,张静还在肚子里。
那时候他觉得房子首先是给妈住的。
付惠芳把脸从绒布上抬起来,眼睛是干的,但鼻尖微微发红。
“你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那天寄快递的时候,他让你写李红的名字,把回忆录寄给她——你觉得他最后到底在想什么。”
张静低下头,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盏,光照进来更暖和了一些,但付惠芳觉得后背那根被扎过的骨头,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第5章
那天晚上付惠芳睡得不好。
穿刺处的酸胀感整夜没退,翻身的时候像有根筋从后背抻到锁骨底下,她侧着睡了半边身子麻了又换另半边,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中途醒了一次,看见张静还在陪护椅上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没睡,在翻什么东西。
付惠芳没出声,闭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张静不在病房,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妈,我回一趟家拿东西,中午之前回来。早餐张锐送,有事给我打电话。”付惠芳把字条看完放到一边,后背的敷贴有点痒,她伸手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纱布底下还是肿的。
七点半张锐来了,这回带了豆浆油条和一盒蒸饺,塑料袋拎进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到床头柜上,又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
“妈,昨晚睡好了吗?”
“还行。你呢。”
“我睡沙发来着,”张锐把筷子掰开递给她,“我也想通了,李红那张借条是假的,那承诺书八成也是编的。就算爸真写了什么东西给她,那也是被她逼的,爸那会儿人都快不行了,脑子不清楚。”
付惠芳接过筷子没说话,夹了一只蒸饺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味儿够冲。
张锐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没抖脚,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妈,我想了一晚上,李红那边你先别管了,我盯着。你要做手术你就安心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跟强子开口借了三万,他答应明天打给我。”
“你跟朋友借钱。”
“嗯。加上我这几个月攒的,凑个五六万够用了。静静拿的那四万你先还她,她刚买房手头紧。”
付惠芳把蒸饺咽下去,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着想的?”
张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昨天晚上学的。”
隔壁床阿姨把电视打开了,这次放的是一档调解节目,一对老夫妻为了财产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主持人中间插话劝了两句又被老太太顶了回去。张锐扭头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妈,你说爸那回忆录,里面到底写了啥。”
“静静说她看了一半。”
“你觉得是真是假。”
“你爸的字我认得。他写东西从来不涂改,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写错了就整页撕掉重来。”付惠芳放下筷子,“如果那份东西真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了又想才落笔的。”
张锐没再问了。他低头把豆浆盖子揭开晾着,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
上午十点多张静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羽绒服的拉链敞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医院发的病例本大一圈,边角被磨出了毛边。她把门带上先看了一眼付惠芳,又看了一眼张锐,把档案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都吃了?”
“吃了。”
张静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陪护椅上坐下,两条胳膊支着膝盖:“妈,东西我带来了。但我想先跟你说清楚,这份东西爸写的时候精神状况不太好,里面有些事情他记的跟实际有出入。”
“你都看完了?”
“昨晚看完了。”张静的声音不重,“我反复核过,里面提到的时间点和人名都对得上。但有些推测性的话,爸自己都说‘我怀疑’‘我后来想’,不一定是真的。”
付惠芳伸手拿过档案袋,封口没粘,打了个活结。她把活结解开,里面是一沓A4打印纸,装订得很粗糙,订书钉已经生了锈。第一页抬头写着“回忆录”三个字,张建国的笔迹,黑色签字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透着股较真的劲儿。
她翻了翻厚度,大概有三四十页。
“我先看。”她说。
张静点了点头,张锐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光线。付惠芳把床头的灯打开,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讲的是一九八几年的事,张建国年轻时在厂里当钳工,认识付惠芳的时候她刚进厂做检验员,穿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着两条辫子。他写了很多细节,说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说她有一次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拆了给张锐织了件小背心。付惠芳看了两页就停了,把纸面合上,过了几秒才重新翻开。
后面几页讲张锐和张静小时候的事,字迹尚稳,偶尔有涂改但不多。到第十页左右笔迹开始变晃了,有些字歪着,笔画拖得长,像手抖的时候写的。内容从回忆变成了记录,记录的日期集中在张建国去世前两个月到前一周。
付惠芳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看见了李红的名字。那段话写得很短:“红红跟我说她怀了,我不信,她拿出医院的单子给我看,上面写六周。我想了一夜,第二天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说法。我去查了胎儿月份,算来算去是我的,我躲不掉了。给她取了八万,让她把身体养好。”
付惠芳的目光在这段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她不认识的内容,张建国记录了自己从区医院转院到省肿瘤的经过,提到当时区医院的主治医生建议马上手术,说病灶长得快。但到了省肿瘤之后赵主任看了片子,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建议先观察一个月再决定。
张建国在纸上写:“赵主任跟我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这个片子拍得模糊,边缘不清晰,像炎症但也像早期病变,贸然开刀不一定对。她说再等一个月做一次增强看看,如果没变化就不用开。我当时听了很犹豫,想回去跟惠芳商量,但区医院那个大夫天天打电话催我,说再拖就错过最佳治疗期了。我被催得慌了,就跟赵主任说还是做吧,赵主任让我签了手术知情书,但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建议先行保守观察,患者要求手术,后果自负。’”
付惠芳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后果自负”四个字写得很大,笔尖把纸都戳透了。
她往后又翻了一页,张建国记录了他手术之后恢复期的状况,刀口愈合不好,反复发烧,体重掉了二十斤。中间有一段写得很碎,像日记:“今天疼得受不了,想叫护士,按铃没人来。惠芳回家给我炖汤了,锐锐在上班,静静在上海回不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如果不做这个手术,我是不是现在还能站起来走走。”
再往后两页,笔迹忽然乱了,有几行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在纸上:“我后来查到区医院那个主治医生跟我手术前一个月去了一趟外地,车票机票都是找人报销的。报销的人我不认识,但那个单位我知道,是红红她表哥开的医药公司。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心里堵得慌。我让静静帮我把区医院的病历复印了一份留着,又找了赵主任要了一份原始病理报告复印件放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如果有人愿意查下去,那是我欠惠芳和孩子的。”
最后两页纸是空白的,只在末尾写了一句话:“静静,爸对不住你们。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付惠芳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纸背空白,她把整沓纸合上,放回牛皮纸档案袋里,活结重新系好,搁在了枕头旁边。
她没哭。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只有在看到“后果自负”四个字的时候眨了两下眼。
张静在对面看着她:“妈。”
“你查过那个区医院大夫了吗。”
“查了。”张静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他三年前四月确实去了一趟隔壁市,住了两晚,往返车票和住宿发票在区医院的财务科有报销记录,报销事由写的是‘外出参加学术会议’,但那个时间段当地根本没有医学会议。报销审批人那一栏签的名字,是当时区医院院长。那个院长三年前年底退休了,现在人在海南。”
“李红她表哥那个医药公司呢。”
“查了,小公司,三年前注册的,注册资本十万,法人代表姓王,跟李红是表亲关系。公司业务范围写着医疗器械销售,但查不到具体经营流水,估计是空壳。”
张锐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所以爸那个手术,可能是被人忽悠着做的?”
“不一定,但疑点够了。”张静看着付惠芳,“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找赵主任当面谈一次。她当年签的那个‘后果自负’的批注,如果原件还在,那就是铁证。”
付惠芳把枕头底下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把张建国手写的那句话“静静,爸对不住你们”又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了回去。
“静静,你爸写这份东西的时候,你陪在他旁边吗。”
“陪过几天。他写的时候不让我看,说等写完了再给我。后来他写完了那天我去医院看他,他把这个档案袋给我,让我回上海了再看,说看完了想告诉谁就告诉谁,不想告诉谁就自己收着。”
“你看完那天哭了吗。”
张静沉默了两秒:“哭了。”
隔壁床的电视终于关了,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外面走廊里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护士在喊某个床号去换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应了一声。
付惠芳靠在床头,后背的酸胀感又泛上来了,她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那张原始病理报告复印件,赵主任的签名你认过了吗。”
“认了。跟赵主任现在的签字笔迹对过,一致的。”
“那区医院的那份病理报告原件还在不在。”
“我问过区医院档案室,他们说我爸的病历已经过了三年保管期,去年底统一销毁了。”
付惠芳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划了一个圈:“保管期过了,刚好销毁了。时间卡得可真准。”
张静看着她:“妈,你要查到底吗。”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昨天灭了之后今天换了一根新的,白光均匀地洒下来,不再闪了,亮得有点晃眼。
付惠芳抬起头,目光从张静移到张锐,又从张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