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姑姐住院第三天,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正蹲在菜市场挑土豆,手上还沾着泥。接起来还没吭声,那头就甩过来一句:“弟妹,你来伺候我。”语气跟使唤自家丫头似的。我愣了两秒,手里土豆滚地上,摊主瞪我一眼。那天风大,塑料袋刮出去老远,我追了半条街才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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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通电话
我叫周红,嫁到陈家十二年。
老公陈建军,跑货运的,常年不在家。儿子陈硕上初一,正是让人操心的年纪。我自己在小区门口开了间小理发店,巴掌大地方,挣不了大钱,好歹能顾上孩子。
大姑姐陈建芬,老公的姐姐,比建军大五岁。嫁在城东,姐夫姓刘,开了个五金店。两口子日子过得去,就是大姑姐这人吧,说话办事总带着那么一股子……怎么说呢,居高临下的劲儿。从我嫁进来那天起,她跟我说话就从来没拿自己当过外人,可也没拿我当过自己人。
那通电话是周三上午来的。
我蹲在菜市场土豆摊前,正一个一个挑。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大姑姐”。我寻思着接吧,兴许是问问我婆婆的事。婆婆上个月刚出院,腿脚还不利索,我隔天就得过去给收拾收拾。
“喂,姐。”
“弟妹,你来伺候我。”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我手一抖,土豆从指缝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摊主脚边。卖土豆的大爷瞪我一眼,弯腰捡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搁回堆里。
“姐,你说啥?”
“我住院了,第三天了。你姐夫店里走不开,小浩又上学。你来伺候我几天。”
小浩是她儿子,在省城念大学,今年大二。姐夫走不开——他那个五金店,平时也不见他多忙,怎么媳妇住院就走不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另一个土豆放下,站起来。风从市场口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姐,你啥病啊?住哪个医院?”
“市二院,妇科。你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来。我中午饭还没吃呢。”
电话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过道里,旁边卖鱼的在吆喝“鲈鱼便宜了”,卖豆腐的拿刀当当当切着案子。我塑料袋还攥在手里,里头就两根黄瓜,仨西红柿。
我第一反应是给建军打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那头轰隆隆的,准是在高速上。
“咋了?”
“你姐住院了,打电话让我去伺候。”
“啥病?”
“不知道。就说妇科。”
建军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去看看呗,好歹是我姐。”
“你姐让我去伺候她。我店里还有预约的客人,硕硕中午还得回来吃饭——”
“你先去看看,回头再说。”他把电话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菜也没心思买了,出了市场往家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不能空手去啊。路边买了箱牛奶,又拎了袋苹果。我自己住院那回,大姑姐可啥都没给我带。就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好好养着”。
这口气我咽了。不为别的,就为她是建军的姐,我婆婆的亲闺女。一家人,面上得过得去。
回到家,我先把米饭焖上,把黄瓜拍了,西红柿切了撒白糖,搁冰箱里。然后给儿子留了张条:妈去趟医院,你中午自己热饭吃,作业写完再玩手机。
写条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说不上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围裙摘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了,眼角纹能夹死蚊子。年轻时候也是理发店里的一枝花,现在呢,手上全是洗头水泡出来的口子,指甲缝里有时候还塞着碎头发。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排。窗户开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我想起来刚嫁进陈家那年,大姑姐回娘家,坐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一地。我怀着硕硕,挺着大肚子扫地。她看了一眼,说:“弟妹,你这地扫得不干净啊,墙角还有灰呢。”
我那时候脸皮薄,红了脸。婆婆在厨房喊:“建芬你少说两句。”
大姑姐撇撇嘴,继续嗑瓜子。
后来硕硕生了,她来医院,空着手。待了十分钟,说了句“孩子像建军”,走了。满月酒她倒是来了,随了二百块钱,那会儿二百不少了。可她当着一桌子亲戚面说:“弟妹奶水够不够啊?不够可得喂奶粉,别饿着我大侄子。”
我奶水够。她就是嘴欠。
再后来,婆婆摔了腿。住院那半个月,大姑姐去了三回。每回都是下午来,坐一个小时,削个苹果,说“妈你想吃啥让周红给你做”。婆婆出院回家,大姑姐开着车把老太太送回来,跟建军说:“弟妹反正开理发店,时间自由,让她多照顾照顾。”
时间自由。我那理发店,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哪天不是站得腿肿。
公交车到站了。市二院门口,卖水果的、卖花篮的、发小广告的,人挤人。我拎着牛奶和苹果,穿过人群往住院部走。
门口保安拦了一下:“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姐住院,我来看她。”
“哪个科的?”
“妇科。”
他摆摆手让我进了。
电梯里人多,我挤在角落。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大束康乃馨,香味冲鼻子。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来看大姑姐,拎的是最便宜的牛奶,连个花都没买。
可转念一想,我住院那会儿,她连牛奶都没拎。
到了妇科病区,护士站问了几床,护士头也不抬:“12床,走廊走到头右拐。”
我走过去。病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大姑姐的声音:“……那个护工一天要三百,抢钱呢。我弟妹待会儿就来,让她伺候。”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她开理发店的,时间自由。”大姑姐又说,“再说了,我弟不在家,她闲着也是闲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大姑姐躺靠窗那张床上,脸色还行,就是头发有点乱。床头柜上摆着外卖盒子,吃了半份。旁边有个小折叠椅,上头搭着她换下来的外套。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那个亮,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使唤的人来了。
“哎呀你可来了。快把东西放下。”她瞅了眼我手里的牛奶苹果,没说什么,“中午饭我都没吃好,这家外卖不行,太咸。你晚上给我做点小米粥吧,医院食堂的粥稀得跟水似的。”
我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在旁边那张空床边坐下来。
“姐,你啥病啊?”
“子宫肌瘤。做了个微创。”她摆摆手,“小手术。就是术后得有人伺候,端屎端尿的,你姐夫不方便。”
不方便。他一个大男人,自己老婆端屎端尿不方便?我忍着没说。
“姐,我店里还有客人预约——”
“退了呗。”她接得飞快,“你那个小店,一天能挣几个钱?你伺候我几天,回头我让建军给你补上。”
我心里头那团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可我还是压着。为这个吵架不值当,传出去还是我不懂事。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硕硕中午没人做饭——”
“哎呀他都初一了,自己泡个面还不会?饿不着。”大姑姐拍了拍床边,“你先给我倒杯水。温的啊,别太烫。”
我站起来,拿她的杯子去饮水机接水。手指头按着出水键,看着热水哗哗往里流,忽然想起来我妈。
我妈走那年我才十九。癌症,从查出来到走就仨月。那会儿我刚在理发店当学徒,天天骑自行车往医院跑。我妈说:“红啊,你歇歇,别天天来。”我说我不累。我妈最后那几天,我给她擦身子、喂水、端尿盆,一样没落下。我妈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了句:“我闺女懂事。”
我懂事。打小就懂事。
懂事的人活该受累。
水接回来,我递给大姑姐。她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眉:“有点凉。”
“姐,温的。”
“算了算了。”她放下杯子,“你下午帮我擦擦身子吧,身上黏得慌。”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病号穿着条纹服在遛弯。阳光挺好,照进来落在病房地砖上,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电饭煲里焖着米饭。硕硕中午回去,西红柿白糖在冰箱里。他爱吃这个。
“姐,我下午得回去一趟,硕硕放学——”
“你让建军回去呗。他不是今天回来?”
“他跑长途,晚上才能到家。”
“那就让硕硕去同学家吃一顿。多大点事。”大姑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晚上也别回去了,陪床。这屋晚上就我一个,怪害怕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终于正眼看我了。“怎么了?你不想伺候我?”
“姐,我没说不想。”
“那不就得了。”她闭上眼睛,“我睡会儿,你看着点吊瓶。”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我坐在那个硬邦邦的折叠椅上,背靠着墙,浑身不得劲。
掏出手机,给硕硕发了条微信:晚上去楼下张姨家吃饭,妈有事。
硕硕秒回:又去医院看奶奶?
我打字:你大姑住院了。
硕硕发了个“哦”,然后是一句:那你啥时候回来?
我看着这行字,眼睛酸了一下。
啥时候回去?我也不知道。
第二章 第一天
大姑姐那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中间护士来换过一次药,量了体温,问我:“你是家属?”
“嗯,弟妹。”
“晚上得有人陪,她这术后第一天晚上最要紧。”
我点点头。护士走了,我看了一眼大姑姐,她眼皮动了动,没睁。
三点一刻,她醒了,喊饿。我把中午那盒剩外卖拿起来看了看,米饭硬邦邦的,菜叶子黄了。我说姐这个不能吃了,我去楼下给你买点。
“别买医院的,难吃。”她靠在床头,“你出去看看,门口那条街上有家粥铺,买碗小米粥,要稠的啊。”
我拎着包下楼。粥铺不远,走五分钟。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闹腾,她一边哄一边看手机。我忽然想起来硕硕这么大点儿的时候,我一边给人理发一边哄他,他把碎头发往嘴里塞,我急得直跺脚。
买了粥往回走。路过医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啃馒头,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脸盆毛巾。陪床的家属吧。我多看了一眼,老太太抬头冲我笑了笑,牙缺了俩。
我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回到病房,大姑姐接过粥,拿勺子搅了搅。“这粥还行。”她吃了两口,忽然说,“弟妹,你晚上回去把硕硕安排一下,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几件我的换洗衣服。衣柜左边那格,别拿错了。”
“姐夫晚上不能来?”
“他得看店。再说了,小浩他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笨手笨脚的,来了也是添乱。”
我没接话。心里头把建军骂了八百遍。你姐是你亲姐,你倒好,一个电话甩给我就完事了。
下午四点多,姐夫来了。
刘建华,四十好几的人,头发有点秃,肚子挺着。拎了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橘子。进了门也不看我,径直走到床边:“咋样了?”
“死不了。”大姑姐翻了个白眼,“你店里忙完了?”
“嗯。”姐夫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这才看见我。“周红来了啊。”
“姐夫。”我站起来。
“那你姐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手,跟拍灰似的,“我晚上还得去进点货,明天再来。”
从头到尾没待够十分钟。走的时候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姐夫走了,大姑姐靠在床上吃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籽吐在地上。我拿纸巾蹲下去捡,她当没看见。
“弟妹,”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使唤你使唤得理直气壮?”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手里攥着纸巾和橘子籽。
“我告诉你为啥。”她把橘子皮往床头柜上一搁,“咱妈住院那会儿,你伺候了半个月。我呢,我去了三回。你心里肯定觉得我这闺女不如你这儿媳妇。”
我没说话。
“可我那会儿也难。小浩正高考,我天天盯着他学习。店里那一摊子事,你姐夫一个人忙不过来。”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你累。可我这人吧,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嘴笨?我心里说,你嘴可不笨。你嘴要是笨,天底下没聪明人了。
但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发作了。
“姐,你好好养着吧。我既然来了,就伺候你到出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折叠椅拉开勉强能躺下,但硬,硌得慌。大姑姐半夜起夜两回,我扶着她去卫生间,给她举着吊瓶。她上完厕所出来,跟我说了句“你睡吧”,语气比白天软了点。
可我睡不着。走廊里有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隔壁床老太太打呼噜,震天响。我翻来覆去,腰酸背疼。
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建军给我发了条微信:姐咋样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硕硕,想理发店,想明天得给几个预约的客人打电话取消。还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大姑姐回娘家,我做饭,她在旁边指指点点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建军那时候还替我说句话:“姐你少说两句。”后来建军也不说了。
日子过着过着,有些东西就变了。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大姑姐醒了。
“弟妹,你去买早饭吧。我想吃包子,素馅的。”
我坐起来,揉着腰。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扫地,刷刷刷的声音。
“姐,我回去一趟。给硕硕做早饭,拿你衣服。”
“那你快点回来啊。我这儿离不开人。”
我拎着包出了病房。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点。公交站台上没几个人,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马路对面早餐摊冒着白烟。
手机响了,硕硕打来的。
“妈,你昨晚没回来?”
“嗯,陪大姑呢。”
“那你今天回来吗?”
“回。妈这就回去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我自己泡了面。”硕硕顿了一下,“妈,你累不累?”
我鼻子一酸。“不累。你赶紧收拾上学去。”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靠着窗户,眼睛闭了一会儿。
到家的时候,硕硕已经走了。桌上留着泡面桶,筷子搁在上头。我收了,把电饭煲里昨天的米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两口。然后翻大姑姐的衣柜,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拿了她毛巾牙刷。
出门前,我给理发店门口贴了张条:家中有事,暂停营业三天。
三天。我在心里盘算着。三天后她应该能出院了吧。
可我心里清楚,大姑姐那人,不到医生说“必须出院”,她是不会走的。
回到医院已经快九点了。大姑姐看见我,先抱怨:“咋这么久?”
“回去给硕硕弄了早饭。”
“哦。”她接过衣服,翻了翻,“这件不行,太厚了。你拿那件蓝的。”
我又跑了一趟。
那天上午,我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她躺在床上,我拿热毛巾给她擦胳膊擦腿,她闭着眼,跟个老太太似的,嘴里还念叨:“使点劲,没吃饭啊。”
我使劲了。她“嘶”了一声:“你轻点!”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忽然想笑。这人,使唤人还带嫌东嫌西的。可不知道为啥,我那股子气,比昨天小了点。
也许是因为她昨天那句话。也许是因为她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看着确实像个病人。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男的,看着跟我岁数差不多,手里拿着俩饭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是陪床的?”
“嗯。”
“我伺候我丈母娘。”他笑了笑,“你呢?”
“大姑姐。”
“哟,”他挑了挑眉,“难得。”
我没接话。难得什么?难得有弟媳妇伺候大姑姐的?还是难得大姑姐使唤弟媳妇使唤得这么理所当然的?
打了两份饭回病房。大姑姐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
“食堂的饭真不行。”
“姐,你将就几天。出院了想吃啥我给你做。”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碗推了推:“你吃吧。我吃不下。”
我把她的碗端过来,把菜拨到我碗里。米饭还热着,我大口大口扒。大姑姐在旁边看着我吃,忽然说:“你吃饭倒是快。”
“忙惯了。”
她没再说话。我吃完收拾了碗筷,坐在折叠椅上。大姑姐靠在床头看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小浩给我发微信了。”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孩子。”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小浩在学校食堂,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妈,早日康复。
大姑姐嘴上说“这孩子净整没用的”,脸上却笑着。我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招人烦。
晚上建军打电话来,问大姑姐咋样了。我说还行,恢复得挺好。他说那你辛苦了,我明天可能到家。我说你到家先去看看硕硕,别让孩子一个人在家。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花坛里的矮树丛。
手机里理发店的微信群有人问:周姐啥时候开门啊?头发长了。
我回:过两天,家里有事。
大姑姐在病房里喊:“弟妹,你进来一下。”
我进去。她指着床头柜:“那个橘子,给我剥一个。”
我拿起来剥。橘子皮有点干,不好剥。我一点一点撕,她看着我,说:“你手挺巧。”
“干理发的,手不巧还行。”
“也是。”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弟妹,等我出院了,给你那理发店送面锦旗。”
我愣了一下,笑了。“姐你拉倒吧。你少使唤我两回比啥都强。”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这是我来伺候她的第二天。还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还长。
第三章 病房里的人来人往
大姑姐住的是三人间。
靠门那张床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做了个卵巢囊肿手术。陪床的是她男朋友,小伙子看着老实,天天端水喂饭,寸步不离。姑娘脾气大,动不动就嚷他:“你笨死了!”“让你买个粥都买不对!”小伙子嘿嘿笑,也不恼。
中间那张床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吴,子宫全切。她老公陪床,两口子话不多,但默契。男的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手里总多一样——有时候是朵花,有时候是个小发卡。吴姐嘴上说“浪费钱”,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大姑姐住最里面靠窗。每天看着人家两对,她嘴上不说,眼睛里有点羡慕的意思。
有一天早上,靠门那姑娘又嚷她男朋友:“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上班吧,让我妈来。”
小伙子说:“你妈腰不好,我在这儿就行。”
姑娘眼圈红了,别过头去不说话。
大姑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这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家小伙子请了假伺候她,她还嫌东嫌西。”
我看了大姑姐一眼,没说话。
你跟你嫌弃的丫头,也没啥区别。这话我没说出口。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大姑姐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大姑姐听了,没说高兴,也没说不高兴。等医生走了,她跟我说:“弟妹,你再伺候我两天。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请吃饭就免了。你以后少支使我比啥都强。”
“你这人,咋还记仇呢。”她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隔壁吴姐直皱眉。
我小声说:“姐,你戴耳机。”
“戴耳机耳朵疼。”
吴姐的老公看了这边一眼,没说话。我赶紧把大姑姐手机音量按小了。
中午,姐夫来了。这回拎了袋香蕉,还提了个保温桶。进了门,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我妈熬的鸡汤,你喝点。”
大姑姐接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你妈熬的?你妈那手艺,咸死个人。”
“那你别喝。”姐夫脸一沉。
“我说说不行?”大姑姐瞪他,“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姐夫在床边坐下。大姑姐使唤我:“弟妹,你去楼下帮我买包纸巾。”
我看了她一眼。这是有话要避开我说。我站起来,拿上手机出了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玻璃窗往病房那边瞅。看不见,但我知道大姑姐在跟姐夫说什么。兴许是家里的事,兴许是钱的事。
跟我没关系。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坐了十来分钟,姐夫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点了个头:“我走了。”
“姐夫慢走。”
我回到病房,大姑姐躺在床上,脸色也不太好。我问:“姐,咋了?”
“没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帮我把帘子拉上,我睡会儿。”
我把床帘拉上,坐在外面。吴姐凑过来小声问:“吵架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你这大姑姐,脾气不小。”吴姐笑了笑,“你脾气倒好。”
“也不是脾气好。”我叹了口气,“一家人,有啥办法。”
吴姐说:“我有个小姑子,跟你这大姑姐一个样。我婆婆住院那会儿,她就来看了两回,指手画脚一通就走了。后来我婆婆走了,分家产的时候她倒积极。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我没接话。心里头想着,大姑姐虽然使唤我,可婆婆住院那会儿,她也没少出钱。医药费她出了一半,比我这个儿媳妇出的多。这么一想,又觉得她也不是全无是处。
下午,大姑姐睡醒了,把帘子拉开。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我没问。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弟妹。”
“嗯。”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让姐夫把五金店盘出去。”
我愣了一下。
“他那个店,看着赚钱,其实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还累。他腰不好,搬货搬的。”大姑姐说着,声音低了,“小浩念书要钱,我这身子骨也不行了。那店留着干啥。”
“姐夫愿意?”
“不愿意。跟我吵。”她苦笑了一下,“刚才你也看见了,气哼哼走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大姑姐看着我,忽然问:“弟妹,你说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合适。想说“不是”,又违心。
最后我说:“姐,你就是嘴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实在。”
“你让我伺候你,行。你使唤我,也行。可你有时候说话,伤人。”我索性把心里话倒出来,“我刚嫁过来那年,大着肚子扫地,你说我扫不干净。我记到现在。”
大姑姐不笑了。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那时候年轻,嘴欠。”
“你现在也欠。”
“嘿!”她瞪我一眼,又笑了。这回笑得跟以前不一样,带点不好意思。
晚上,大姑姐让我早点回去。她说:“你回去看看硕硕,那孩子一个人在家两三天了。明天早上再来。”
我有点意外。“姐,你一个人行?”
“有啥不行的。护士在呢。再说了,隔壁吴姐也能搭把手。”她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给我带身睡衣,要那件花的。”
我拎着包出了病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姑姐靠在床头,低着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一瞬间,我觉得她老了。
也是五十多的人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硕硕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回去。”
“真的?”硕硕的声音一下子亮了,“那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妈一会儿去买肉。”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到家那站,我下了车,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路过理发店,卷帘门关着,门口那张纸条还贴着。旁边卖水果的王姐看见我:“周红,你大姑姐咋样了?”
“快出院了。”
“你可是好弟妹。”王姐竖了个大拇指,“现在这年头,肯伺候大姑姐的弟妹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拎着肉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硕硕在写作业。看见我,跑过来抱了一下。比我高了,头抵着我肩膀。
“妈,你身上有医院味儿。”
“那你嫌弃不?”
“不嫌弃。”他松开我,又回去写作业。
我进厨房,洗肉、切块、下锅焯水。炒糖色的时候,手机响了。大姑姐发来微信: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个充电宝。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个腰疼,我这儿有个膏药,挺好使。你拿去贴贴。
我看着那条微信,愣了会儿。锅里的糖色冒着小泡,我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四章 出院那天
大姑姐出院是周日上午。
建军头天晚上到的家,早上跟我一起去的医院。大姑姐看见她弟,嘴里说“你来干啥”,脸上却高兴。建军把住院费结了,大姑姐非要跟他算账,姐弟俩在病房里推来推去。最后建军说:“姐你别跟我算这个,小时候你供我上学那会儿咋不算?”
大姑姐不说话了,背过身去收拾东西。我看见她拿袖子擦了下眼睛。
出院手续办完,建军开车。大姑姐坐后座,我坐副驾。车出了医院大门,大姑姐忽然说:“弟妹,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事。你好好养着。”
“回头我请你吃饭。”
“你可拉倒吧,你做的饭能吃?”建军插嘴。
“你闭嘴!”大姑姐拍了他座椅背一下,“你媳妇伺候我这么多天,你这当弟弟的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建军嘿嘿笑。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这人开车的时候倒是精神,就是常年在外,家里的事真是一点指望不上。
把大姑姐送到她家楼下。姐夫在楼下等着,接过东西,闷声说了句“麻烦了”。大姑姐瞪他:“你倒是请人上去坐坐啊。”
“不用了姐夫,我先回去了。硕硕还在家呢。”
大姑姐站在单元门口,拎着那个装脸盆毛巾的塑料袋。我冲她摆摆手,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建军说:“我姐那人,嘴巴毒,心不坏。”
“我知道。”
“她这回住院,多亏了你。”
“你少来。”我靠着车窗,“你姐使唤我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放。”
建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到家,硕硕正在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喊了声“爸”。建军摸了摸他脑袋。我进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几根蔫了的芹菜。择了择,切了盘肉丝,炒了个芹菜肉丝。又拍了个黄瓜。
吃饭的时候,建军说:“我后天走,有趟活去广州。”
“嗯。”
“家里辛苦你了。”
“哪回不辛苦?”我扒了口饭,“你姐这回住院,我这理发店关了五天。老顾客都打电话问啥时候开。”
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搁在桌上。“这趟活结了,你拿着。店租水电,还有这些天的损失。”
我没数,拿过来揣兜里。两口子,不用算那么清。可有时候不算清,心里又憋屈。这钱我拿着,至少能补上这个月的缺口。
吃完饭,建军去刷碗。我坐在沙发上,靠着垫子,腰酸。硕硕凑过来:“妈,你累坏了吧?”
“还好。”
“大姑以后还使唤你不?”
“不知道。”我笑了笑,“使唤就使唤呗。反正她也就那样。”
硕硕撇撇嘴:“要我说,她再住院,让她儿子伺候。”
“你小孩家家的,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硕硕靠在我肩膀上,“妈,你以后老了,我伺候你。”
我拍了拍他脑袋。没说话。心里头暖了一下。
第五章 理发店里
第二天,理发店重新开门。
早上八点,卷帘门拉上去,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老顾客张婶,一个是旁边小区的李姐。
“周红你可算开门了!”张婶先挤进来,“我这头发长了半个月了。”
“不好意思张婶,家里有事。”
“知道知道,你大姑姐住院嘛。”李姐坐到等候椅上,“王姐跟我们说了。你真是好弟妹。”
我笑了笑,拿围布给张婶围上。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头发往下掉。
“你这大姑姐,我认识。”张婶从镜子里看我,“以前在城东菜市场见过,买东西挑三拣四的。摊主都烦她。”
我没接话。手上活不停。
“不过话说回来,”张婶又说,“兄弟姐妹之间,帮衬是应该的。你大姑姐那人不坏,就是嘴不饶人。”
“嗯。”
剪完张婶,接着给李姐剪。李姐说:“周红,你那个大姑姐出院了?我们楼下她有个亲戚,说恢复得挺好。”
“挺好。”
“你说这弟媳妇伺候大姑姐,可真不多见。”李姐叹了口气,“我那弟媳妇,我住院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笑了笑,没说话。手上的剪刀没停。
中午,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熟食摊,看见大姑姐爱吃的卤猪蹄。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斤。又买了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出了市场,站在路口,想了想,拐去了大姑姐家。
她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上楼,敲门。大姑姐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个猪蹄。”
她接过袋子,往里头看了看。“哟,老李家的?”
“嗯。”
她让我进去坐。客厅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药瓶和半碗没喝完的粥。姐夫不在家,说是去店里盘货。
“你自己在家行吗?”
“有啥不行的。又不是瘫了。”大姑姐把猪蹄拎进厨房,剁了剁,装盘端出来,“你吃点?”
“不了,我一会儿回去。”
她坐在沙发上,拿筷子夹了块猪蹄啃。啃了两口,忽然说:“弟妹,那个五金店,盘出去了。”
“这么快?”
“嗯。转了八万。不多,够小浩两年学费。”她啃着猪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姐夫那人,不会做生意。早该转了。”
“那他以后干啥?”
“先歇一阵。我出院了,让他缓缓。”大姑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打算好了,以后我身体好了,去给人做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块,够买菜了。”
我看着大姑姐,忽然觉得她跟医院里那个躺着使唤人的大姑姐不一样了。也许是生病了,想开了。也许是真被日子磨的。
“弟妹,”她看着我,“那天在医院跟你说的话,我是认真的。”
“哪句?”
“我嘴欠。”她笑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来。“姐,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嗯。”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你那理发店,好好干。以后我头发长了,去你那儿剪。给你带生意。”
“行。给你算八折。”
“才八折?你这弟妹——”
“九折。”
“七折!”
“行行行,七折。”我笑着下楼。身后大姑姐在门口喊:“说好了啊!”
走在小区里,秋天了,树叶子发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抬头看了看天,蓝的。云彩跟棉花似的。
手机响了,是建军:我明天走,晚上想吃啥?
我回:随便。
他又发: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给她送猪蹄。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路过理发店,看见门口又排了两个人。我加快脚步,把围裙从包里掏出来。
日子还得过。
第六章 冬天的电话
大姑姐出院后,安生了两个月。
真安生。没电话,没上门,连微信都很少发。偶尔朋友圈点个赞,也是那种“老年人早安”的图。我寻思着,这人转性了?
十一月底,天冷了。理发店开了暖气,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客人不多,冬天大家都懒得剪头发,能拖就拖。我坐在店里织毛衣,给硕硕织的,深灰色。
手机响了。一看——“大姑姐”。
我接起来。
“弟妹。”那头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姐,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她顿了顿,“你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咋了?哪里不舒服?”
“胸口有个疙瘩,摸着了。想去查查。”
我手里的毛衣滑到腿上。“啥时候发现的?”
“就前两天。不疼不痒的。”她声音低了,“你别跟建军说。先别跟任何人说。”
“姐夫呢?”
“他……”大姑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最近找了个活,给人家看仓库。白天不在家。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握着手机,心里头沉了一下。
“姐,明天上午我有空。我陪你去。”
“嗯。”她应了一声,没挂电话。过了一会儿,说,“弟妹,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查查放心。”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没事最好。有事也不怕,现在医学发达。”
“嗯。”她又应了一声,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建军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接着打。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我妈那会儿,也是先摸着个疙瘩。在脖子上,花生米大。没当回事。后来疼了,去医院,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姑姐家。她穿了件厚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抹东西,嘴唇有点干。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走。”
我们坐公交去市二院。还是那个妇科病区,还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护士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哎,你不是12床那个……”
“复查。”大姑姐说。
挂了号,排队。候诊区坐满了人。大姑姐坐在我旁边,手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我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她的手冰凉。
“别怕。”
“谁怕了。”她嘴硬,声音却发颤。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她在病房里使唤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一眼,像个小孩子。
“我陪你进去。”
“不用。你在外头等着。”
她进去了。门关上。我在外头坐着,看着候诊区的电子屏。一个个名字滚过去。旁边有个女的在哭,她老公搂着她,小声说“没事没事”。
我攥着手机。想给建军打电话。忍住了。大姑姐说了,先别跟任何人说。
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快一个小时。
门开了。大姑姐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咋样?”
她把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上面一堆专业术语。最后写着:良性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检查。
“医生说啥?”
“说是纤维瘤,大概率良性。让做个钼靶,再确认一下。”大姑姐松了口气,靠着墙,“吓死我了。”
“我就说没事吧。”
“你啥时候说的?”
“心里说的。”
她瞪我一眼,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弟妹,谢谢你。”
“少来这套。”我扶着她的胳膊,“走,请你吃早饭。你请客。”
“凭啥我请?”
“我陪你看病,你不得请我吃顿饭?”
“那你也得请我。上回伺候我好几天呢。”
“行,那咱俩互相请。你请早饭,我请午饭。”
“你这人,算得真清。”
我们俩出了医院,在门口那家粥铺坐下。一人一碗小米粥,一屉素包子。大姑姐吃得急,烫了嘴。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慢点。”
她接过去,擦了擦嘴。“弟妹,我跟你说个事。”
“嗯。”
“以后我不使唤你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她看着我,“我算是想明白了。兄弟姐妹也好,姑嫂也好,都是互相的。我光使唤你,不付出,那不行。”
“你这觉悟,来得有点晚。”
“去你的。”她笑了,又拿起一个包子,“不过我有事还是会找你。你可别烦我。”
“烦也烦,该来还得来。”
她咬着包子,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陪她去做钼靶。排队的人多,等了快一个钟头。做完出来,大姑姐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夹得疼。我扶着她,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结果啥时候出?”
“后天。”她把单子叠好,塞进包里,“后天我自己来拿就行。你忙你的。”
“我陪你来。”
“不用。”
“少废话。后天上午,老地方见。”
她看着我,没再推。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给建军打了个电话。没说大姑姐的事,就问他啥时候回来。他说下周二。我说行,回来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硕硕还没放学,家里安静得很。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叮当响。
我想起来大姑姐在医院门口那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人呐,不管平时多强势,多嘴硬,到了医院那种地方,都软。
第七章 结果
后天。
我在医院门口等大姑姐。她来得比我早,站在粥铺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给你带的。自家蒸的包子,萝卜馅。”
“哟,你还会蒸包子?”
“你姐夫蒸的。他现在闲,学着做饭。”她顿了一下,“手艺还行。”
我们进了医院,取结果。大姑姐让我在外头等着,她自己进去拿。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头,手里举着吊瓶。旁边跟着个年轻女的,怀里抱着孩子。
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
大姑姐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良性。”
我站起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我说啥来着。”
“走走走,请你吃早饭。”她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脚步比那天轻快多了。
粥铺里,一人一碗粥,一屉包子。大姑姐把萝卜馅包子推到我面前:“尝尝。”
我咬了一口。咸淡正好,萝卜脆生生的。“姐夫手艺不错。”
“那可不。”大姑姐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人,笨是笨了点,心眼实在。”
“比你实在。”
“你咋老挤兑我?”
“我这是实话实说。”
她哼了一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弟妹,我打算下个月去上班。”
“上班?去哪儿?”
“就小区物业。打扫卫生,一个月两千二。”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不累。就是扫扫地,擦擦楼梯扶手。我身体没事了,闲着也是闲着。”
“姐夫呢?”
“他那仓库的活,干得挺好。一个月三千。够了。”大姑姐抬头看我,“日子嘛,紧巴点过。能过。”
我看着她。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住院那会儿深了。可眼睛亮堂。比以前亮。
“姐。”
“嗯?”
“以前我觉得你这人,嘴不好,心也一般。后来我发现,你这人吧,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心其实不坏。”
大姑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勺子搅着粥。半天,说:“我知道。我改。”
“你改不了。狗改不了——”
“周红!”她瞪我,筷子举起来作势要打。
我笑着躲。“行行行,你改。慢慢改。”
她也笑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弟妹,说实话。这回生病,我想了很多。”
“想啥了?”
“想以前的事。想我年轻的时候,对咱妈也不够好。咱妈住院那会儿,我老觉得有你在,我不去也行。现在自己住院了,才知道身边没个人,多难受。”她顿了顿,“以后咱妈那边,我多去。你也歇歇。”
我没说话。婆婆那边,一直是我的心事。老太太腿不好,住老房子,我隔天去一趟,收拾收拾,买买菜。大姑姐离得远,去得少。可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点疙瘩,松了些。
“行。”我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
吃完早饭,我们分头走。她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她回头喊:“弟妹!后天来家吃饺子!你姐夫剁馅!”
“知道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冷,风大。可太阳挺好,晒得后背暖洋洋的。路过理发店,卷帘门开着,里面有个客人在等。
我加快脚步。日子嘛,该咋过咋过。
第八章 年关
腊月二十,建军回来了。
这回在家待得长,能待到过了正月十五。硕硕高兴坏了,天天缠着他爸下棋。我忙着理发店的生意,年前烫头的、染发的,排得满满当当。一天站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
大姑姐来了一趟。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坐在椅子上揉腿。门帘一掀,大姑姐进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你送点东西。”她把袋子搁在台面上,“我腌的咸菜。你上次说爱吃的那种,雪里蕻。”
“哟。”我接过来看了看,“你还会腌咸菜?”
“学的。跟楼下张婶。”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我这小店。“你这店,收拾得挺干净。”
“干这行的,不干净不行。”
她点点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弟妹,过年你们回老家不?”
“回。建军说回。咱妈那边,得回去收拾收拾。”
“那我也回。”
我看了她一眼。“你往年不都不回吗?”
“今年回。”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跟你姐夫说了,今年回去过年。咱妈那儿,我多待几天,伺候伺候。你歇歇。”
“你伺候?你会伺候人?”
“学呗。你能学腌咸菜,我就不能学伺候人?”她瞪我一眼,又笑了,“行了,我走了。你忙着。”
她掀帘子出去,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站在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腊月二十八,我们回了老家。婆婆住在镇上老房子,三间平房,院子挺大。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口等,看见车来了,笑得满脸褶子。
“妈!”建军先跳下车。
我扶着婆婆进屋。大姑姐已经到了,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来了?我炖了排骨,一会儿就好。”
我愣了一下。往年回来,大姑姐都是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等我做饭。
婆婆拉着我的手:“红啊,你姐这回可勤快了。昨天就到了,又是扫院子又是擦窗户。我说你歇歇,她不听。”
我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大姑姐拿着铲子,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啥?出去坐着。这儿我来。”
“姐,你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我照着菜谱做的。”她推我出去,“你陪妈说话去。”
我被推出来,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没打下来的干枣。风一吹,晃悠。
建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我姐咋了?转性了?”
“不知道。”我笑了笑,“可能病了一场,想开了。”
“挺好。”建军开始扫院子。我站在廊下,看着厨房里大姑姐忙活的背影。她围裙带子系歪了,我走过去帮她正了正。
“干啥?”她回头。
“带子歪了。”
“哦。”她扭了扭身子,“行了。你出去吧,油烟大。”
我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柴火灶的烟味和炖肉的香。
过年了。
第九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家里热闹。
婆婆坐在主位,建军和大姑姐一边一个。姐夫也来了,坐在大姑姐旁边,话不多,闷头嗑瓜子。硕硕和小浩在院子里放炮,噼里啪啦的。
我在厨房最后收尾。炖鸡、红烧鱼、炸丸子、蒸碗肉,摆了满满一桌。大姑姐进来端菜,看见我额头上有汗,递了张纸巾。
“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姐,你这些菜做得不错啊。”
“那是。”她端起一盘鱼,“我现在可不一样了。以后家里做饭,我包了。”
“你可别。你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嘿你——”
婆婆在堂屋喊:“你俩别吵了!菜凉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笑了。一人端一盘,进了堂屋。
年夜饭吃得热闹。建军给婆婆夹菜,大姑姐给姐夫倒酒,硕硕和小浩抢鸡腿。我看着一桌子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婆婆吃了口鱼,放下筷子。“这鱼谁做的?”
“我。”大姑姐说。
“你?”婆婆看了她一眼,“咸了。”
大姑姐脸垮了。“妈,我忙活一下午——”
“咸了就是咸了。”婆婆笑,“不过比你以前做的强多了。以前你做的,那叫一个不能吃。”
大姑姐嘴一撇,没说话。建军在旁边偷笑。我踢了他一脚。
“妈,”我开口,“姐这回可出力了。这几天在家,她干的活比我多。”
婆婆看着我,又看了看大姑姐,点点头。“行。你们姐俩现在处得好,我高兴。”
大姑姐端了杯饮料站起来:“妈,我敬你一杯。”
“你敬我?你以前不都躲着我?”
“那不是以前嘛。”大姑姐举着杯子,“以后我常回来看你。”
婆婆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老太太手有点抖,大姑姐伸手扶住了。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去年过年,大姑姐吃完年夜饭就说要走,说家里还有事。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远了,叹了口气。
今年,不一样了。
吃完饭,大姑姐和我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盘子。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
“弟妹。”
“嗯。”
“今天这顿饭,谢谢你。”
“谢我干啥?饭是你做的。”
“不是饭。”她把碗摞起来,关了水龙头。“是你这几年,对咱妈。我在城里,顾不上。都是你跑前跑后的。”
我停下手里的抹布。“你今天咋了,净说客气话。”
“不是客气。”她擦了擦手,“我住院那会儿,你伺候我。我复查,你陪我去。我想了想,以前我对你不够意思。”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我把盘子放进碗柜,“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处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嗯。”
外面传来鞭炮声。硕硕跑进来:“妈!大姑!放烟花了!”
我们俩出了厨房。院子里,建军和姐夫在点烟花。嗤啦一声,一道光冲上天,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大姑姐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烟花落下来,她忽然说:“明年,咱还一起过。”
“行。”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恢复了暗。婆婆坐在堂屋门口,腿上搭着毯子。大姑姐走过去,坐在婆婆脚边的小板凳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看着她们。娘俩。一个是婆婆,一个是亲闺女。以前隔着心,现在靠在一起了。
挺好。
第十章 春天
春天来的时候,理发店的生意好了起来。天暖和了,大家都想换个发型。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站到晚。
大姑姐真去上班了。小区物业,打扫卫生。每天上午干三个小时,一个月两千二。她干得挺乐呵,朋友圈经常发打扫完的楼道照片。干干净净的地砖,亮堂堂的扶手。配文:工作使我快乐。
我给她点了个赞。她回我:改天去你那儿剪头发。
三月的一天,她真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她掀帘子进来,头发长了,扎了个乱糟糟的马尾。
“剪剪。你看着弄。”
“涨价了。”
“你上回说七折的。”
“那是上回。”
“周红你说话不算话——”
我笑着把围布给她围上。“逗你玩的。坐下。”
剪刀咔嚓咔嚓。她的头发确实该剪了,发梢分叉,跟干草似的。我一边剪一边说:“你这头发,不好好保养。光顾着打扫卫生了。”
“哪有时间。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太,保养什么。”
“你才五十多,怎么就老太太了。”
“在你面前可不就是老太太。”她从镜子里看我,“你看着年轻,四十二的人,跟三十多似的。”
“少来。你以前可不这么夸我。”
“以前我嘴欠嘛。”她嘿嘿笑。
剪完头发,我给她吹了吹。她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挺满意。“多少钱?”
“三十。”
“这么便宜?”
“我说了七折。”
她掏出一张五十的,搁在台面上。“不用找了。算是补上回住院的。”
“你住院那会儿建军已经给了——”
“那是建军的。这是我给的。”她把钱包塞回兜里,“别推了。推来推去跟外人似的。”
我没再推。把五十收好,找了二十块塞给她。“一码归一码。剪头发三十,这是找零。”
她接过二十,看了我一眼。“你这人,较真。”
“跟你学的。”
她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头发。“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又吃饭?你上回说请我吃饭,到现在没请。”
“那不是……那啥,忙嘛。”
“行,你忙。你忙你的大事业。”
她瞪我一眼,掀帘子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过了马路,进了菜市场。她现在是真不一样了,走路带风,腰板挺着。
旁边卖水果的王姐凑过来:“你大姑姐?”
“嗯。”
“看着精神多了。”
“可不。现在可精神了。”
王姐笑了笑:“你俩现在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我想了想。“也不是。就是……正常了。”
“正常了就好。”王姐递给我一个橘子,“尝尝,刚到的。”
我接过来,掰开一瓣塞嘴里。甜的。
第十一章 小浩的事
四月里,大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会儿我刚送走一个客人。手机响,一看是她。接起来,那头声音有点急。
“弟妹,小浩要退学。”
我愣了一下。“啥?”
“他说要退学。跟同学搞什么创业。我跟他爸说,他不听。你跟他说说。”
“我?小浩能听我的?”
“他听。他跟我说过,舅妈人好,说话在理。”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这孩子,跟我一年见不了几回,怎么就听我的了。
“行,我试试。你把他电话给我,我联系他。”
挂了电话,我把小浩的号码存上。晚上收了店,坐在沙发上给他发了条微信:小浩,舅妈。你妈说你要退学?跟舅妈聊聊?
过了半个钟头,小浩回了:舅妈,我不是瞎搞。我有个项目,做校园跑腿。已经跑通了,一个月能挣万把块。上学没意思,浪费时间。
我打字:你妈急坏了。
小浩:她就是老观念。觉得非得拿个文凭。
我:你妈是为你好。
小浩:我知道。可我不想过她安排的日子。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舅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创业。但舅妈知道你妈生病那会儿,最惦记的就是你。她怕你走弯路。
那头半天没回。我以为他不理了。过了十来分钟,发过来一段话:舅妈,我不退学了。我跟同学说好了,学业和项目兼顾。就是我妈那边,你帮我跟她说说。别让她老觉得我不务正业。
我回:行。你好好干。别让你妈操心。
他回了个“嗯”,又发了个笑脸。
第二天,我给大姑姐打电话。“说好了,不退学了。”
“真的?”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咋说的?”
“没咋说。就跟他说你生病那会儿惦记他。”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弟妹,还是你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小浩懂事。你这当妈的,别老跟他呛着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归担心。好好说。”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街边的树绿了,春天真来了。
第十二章 婆婆摔了
五一刚过,老家来电话了。
婆婆又摔了。这回比上回严重,胯骨骨折,得做手术。
建军在外地,赶不回来。我接到电话就往老家跑,把理发店托给隔壁王姐照看。大姑姐从城东赶过去,我们俩前后脚到了镇医院。
婆婆躺在急诊床上,疼得直哼哼。大姑姐握着老太太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没事。我们来了。”
婆婆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你俩……都来了。”
“都来了。”我凑过去,“妈,你放心。手术我们陪着。”
医生来了,说需要马上做,让签字。大姑姐接过单子,手抖。我伸手按住她:“签吧。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签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们俩坐在手术室外面,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手术室门上那盏灯亮着。
大姑姐忽然开口:“弟妹,你说咱妈这回……”
“别瞎想。大夫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嗯。”她攥着手,“以前我总觉着咱妈偏心。偏建军。小时候有啥好吃的都先给建军。我那时候生气,好几天不跟她说话。”
我没接话。听她继续说。
“后来我嫁了人,离得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咱妈都站在门口等。走的时候,又站在门口送。我那时候觉得她啰嗦。”
她擦了擦眼睛。“直到我自己住院,才知道身边没个人多难受。咱妈一个人住这老房子,这么多年……”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姐,现在明白也不晚。”
她点点头。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大姑姐一下子站起来,腿都软了。我扶住她。
婆婆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们跟着进了病房,守在床边。
大姑姐坐在床头,握着婆婆的手。我站在床尾,看着这娘俩。想起我妈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守在病床边。那时候多想有个人搭把手。
现在有了。
第十三章 伺候婆婆的日子
婆婆住院半个月,我跟大姑姐轮流伺候。
她白天,我晚上。她早上来,给婆婆擦脸喂饭。我晚上来,陪婆婆说话,给她翻身。姐夫有时候也来,拎着熬好的汤。建军从外地赶回来待了三天,又被活催走了。
走之前,建军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姐和他媳妇忙前忙后,憋出一句:“辛苦你俩了。”
大姑姐头也不抬:“你走吧,这没你事。”
建军摸摸鼻子,走了。
我晚上陪床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话。
“红啊。”
“嗯,妈。”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没有,妈。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
“建芬以前不懂事。”婆婆声音低低的,“我也有责任。惯的她。你是好孩子,让着她。”
“妈,姐现在改了。”
“我知道。”婆婆笑了笑,“我看得出来。这回住院,她跑前跑后的。以前她可不这样。”
我给婆婆掖了掖被角。“人都会变的。”
“嗯。”婆婆闭上眼睛,“变了就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我坐在床边,听着婆婆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夜色沉沉,病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时候,我没能让她看到我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日子过得挺好。丈夫虽说常年不在家,可踏实。儿子懂事。大姑姐从前那么膈应人,现在也处成姐妹了。
日子,真是过出来的。
婆婆出院那天,大姑姐和我一起把她接回了老房子。
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大姑姐扶着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去厨房烧水。
出来的时候,看见大姑姐蹲在婆婆面前,给老太太剪指甲。婆婆的手干瘦干瘦的,大姑姐剪得仔细,一点一点修。
婆婆看着她,忽然说:“建芬啊。”
“嗯,妈。”
“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你剪指甲。你老动,剪着肉了,你哭半天。”
大姑姐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啥。你那时候才三岁。”婆婆伸手摸了摸大姑姐的头,“一转眼,你也老了。”
“妈,我不老。”
“还不老。白头发都有了。”
“那是累的。伺候你累的。”
“你伺候我啥了?就这两天。”
“那也累。”
娘俩你一句我一句。我端着水站在廊下,看着她们。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第十四章 理发店的常客
夏天来了。
理发店里装了新空调,凉快。生意挺好,每天都有回头客。大姑姐真成了常客,一个月来一趟。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是楼下买的烧饼。
“给你带的。你中午别凑合。”
“知道了。”
她坐在等候椅上,翻着杂志。有客人进来,她还帮着招呼:“来了?坐,周红这儿手艺好。”
客人笑:“你谁啊?”
“我是她姐。”
我拿着剪刀,听着这话,心里头热了一下。以前她可不会在外人面前说“我是她姐”。以前她只会说“我是她大姑姐”,那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
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大姑姐坐在椅子上打盹。我给她盖了件外套。她醒了,揉揉眼。
“我睡着了?”
“嗯。打呼了。”
“去你的,我不打呼。”
“你打。跟猪似的。”
“周红你——”
她瞪我,可眼里带着笑。我坐回椅子上,靠着镜子。
“姐。”
“嗯。”
“你现在过得咋样?”
“挺好。”她坐直了,想了想,“钱不多,够花。你姐夫对我比以前好。小浩学习也上心。咱妈身体恢复得不错。挺好。”
“那就好。”
“你呢?”
“我也挺好。”我笑了笑,“理发店生意稳定。硕硕学习还行。建军跑车虽然不着家,但钱没少挣。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店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行了,走了。下午还得上班。”
“嗯。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弟妹,晚上来家吃饭。你姐夫炖了鱼。”
“行。”
她掀帘子出去了。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个晃动的帘子。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这日子,平平淡淡的。可好。
第十五章 又是秋天
转眼又是一年。
大姑姐的头发白了不少,可精神头比去年好。她还在物业干,工资涨了两百。姐夫在仓库干得稳当,人胖了点。小浩大三了,听说项目做起来了,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小办公室,招了俩同学。
婆婆身体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了。大姑姐每个月回老家一趟,给老太太洗洗涮涮。我隔周去一次,买点吃的用的。
建军还在跑车。偶尔回来,带着一身柴油味和高速路的尘土。硕硕初二了,个子蹿得比我还高,嗓子开始变声。学习一般,但懂事。
理发店还是那个理发店。老顾客来来去去,新顾客慢慢成了老顾客。日子就在剪刀的咔嚓声里,一天天过去。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客人染头发。手机响了,一看——“大姑姐”。
我接起来。
“弟妹。”那头声音乐呵呵的,“我发工资了。晚上请你吃饭。”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请客?”
“我请客咋了?不行啊?”
“行行行。哪儿?”
“就你家楼下那家饺子馆。六点。”
“行。”
挂了电话,客人问:“谁啊?”
“我大姑姐。”
“你们处得挺好?”
“挺好。”我调着染发膏,“以前不咋样。后来慢慢处呗。”
“姑嫂关系不好处。”
“那倒是。”我把染发膏刷上客人的头发,“不过也没那么难。人心换人心。”
客人没再问。我手上的活没停。
六点,我收了店,去了饺子馆。大姑姐已经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两盘饺子,一碟醋,两碗饺子汤。
“来了?坐。”
我坐下。她给我夹饺子。“尝尝,猪肉白菜的。你爱吃的。”
“你还记得我爱吃啥馅。”
“那可不。你伺候我那么多天,能不知道你口味?”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烫。她递过来饺子汤。“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喝了口汤。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