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尚珺评传
——十六次高考,一个人的长征

从2009年到2024年,十六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个少年步入中年,足够一个时代完成它的更迭。而唐尚珺,这个来自广西上思县公安村的农家子弟,把人生最黄金的十六年,全部留在了高三的复读班里。有人说他是“高考钉子户”,有人说他是“现代范进”,有人说他是“堂吉诃德”——一个执拗地冲向风车的孤独骑士。2024年秋天,当35岁的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华南师范大学的校门,与十八九岁的00后成为同班同学时,这段跨越十六年的高考长征终于画上了句号。但这并不是故事的终点。入学后的唐尚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续写着他的传奇——创业、直播、为母亲建房、寻找人生的方向。这是一个关于执念与放下、错位与和解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中国式教育、农村孩子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寓言。
第一章 公安村的孩子
一、那片甘蔗地
广西防城港市上思县公安村,距离最近的镇子24公里,平常只有一班公车往返。村庄距离县城70多公里,在唐尚珺儿时的记忆中,村里路面坑洼不平,来往车辆总是一路颠簸、尘土飞扬。道路两侧,连绵的矮山上种满甘蔗、桉树和稻谷。
村里家家户户种甘蔗,一吨甘蔗500元,算下来每户一年凭此收入一两万元。唐尚珺的父亲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书的人,在村里的小学当过代课老师,后来回家种甘蔗。他的一个哥哥、三个姐姐都没上高中,一家几口住在红砖房里。
1989年6月18日,唐尚珺出生在这个家庭,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他就比哥哥姐姐更擅长读书。小学毕业时,他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中学——上思二中。那是一个农村孩子为数不多能够“走出去”的通道。在公安村,孩子的出路很窄,要么出去打工,要么读书走出大山。唐尚珺选择了后者。
但命运并不总是一帆风顺。从初二开始,他的成绩开始走下坡路。唐尚珺读过两届初三,第一次因为一场“怪病”没有参加考试,第二次才考上了钦州二中。那是当地的重点中学,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能考上重点高中,意味着离大学更近了一步。
在纪录片《高十》里,唐尚珺曾说:“农村这个圈,很多人讨厌在这里待着,很多人挣扎了一辈子都没逃出这个圈。”那时,考上大学意味着可以永远离开这片甘蔗地。这是刻在一个农村孩子骨子里的信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二、第一次高考:372分
2009年,唐尚珺第一次走进高考考场。
372分。没有上本科线。
这个分数对于任何一个考生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但对于唐尚珺——一个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县中、又考上重点高中的“好学生”来说,尤其难以接受。他不甘心。他不愿意像村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背上行囊去广东的工厂里打工,日复一日地在流水线上消耗青春。
他选择了复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抉择。当时的他不会知道,这个决定将把他推向一条长达十六年的路——一条充满了高光与至暗、希望与绝望、执念与和解的路。
三、谎言与七年
2010年,唐尚珺第二次高考,405分,刚上本科线,被广西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录取。
那是一所大专。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大专也算“考上大学了”。但唐尚珺不甘心。他做了一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决定——他向家里谎称自己在南宁读大专,实际上拿着家里给的学费,回到了钦州二中复读。
这一骗,就是六年。
他先假装在南宁读大专,后来假装毕业工作了。这六年里,他用家里给的“上大学”的费用复读,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高考考场。2011年475分,2012年505分,2013年530分。成绩一年比一年好,从专科到三本,再到二本、一本,这种逐年提高的进步成了他坚持复读的动力——“因为看到了希望,离清华更近了”。
但谎言是有重量的。六年里,他没有回过几次家,不敢面对父母期待的眼神。每一次电话里母亲问他“在学校还好吗”,他都要编造一个关于大学生活的细节。这种双重生活——一边是复读班里日复一日的刷题,一边是电话里精心编织的谎言——消耗着一个年轻人最宝贵的心理能量。
然而,他停不下来。因为每一年都有进步,每一年都觉得“明年会更好”。
第二章 高光与至暗
四、《高十》:一个秘密的曝光
2014年,唐尚珺的初中同学何汉立得知他还在复读。何汉立当时正在从事纪录片创作,他提出了一个想法:跟拍唐尚珺的复读生活。
从2014年开始,何汉立跟踪拍摄了三年,记录了一个读了十年高中的“学痴”唐尚珺,瞒着家人参加七次高考的故事。这部纪录片叫《高十》——高中读了十年。
2016年,《高十》播出。唐尚珺的秘密公之于众。
纪录片里,唐尚珺提到了自己曾经梦想过进入中科大。而在2021年的采访中,他又透露了自己的清华梦。这个清华梦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许是在他买了一张无座车票、站了28个小时去北京看清华大学的那一天。亲眼见到梦想中的殿堂,让他更坚定了“非清华不上”的执念。
《高十》播出后,唐尚珺成了名人。走在学校里,会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个人是不是唐尚珺”;坐在火车上,有陌生人问他“你是考上北京大学又退学的唐同学吗?”他装糊涂,“哪个唐同学?”
有人说他是“现代范进”,看到了浓浓的癫狂和悲哀。也有人评论说:“他真像堂吉诃德啊,真相一路在他眼前大叫,但他只看见自己的执着。可是最后,让我们深深记住的、莫名感动的,还是这个堂吉诃德。”
五、那些被放弃的通知书
从2014年开始,唐尚珺的高考成绩进入了“名校收割”模式。
2014年,573分,被西南政法大学录取。放弃。
2015年,587分,被吉林大学录取。放弃。
2016年,625分,被中国政法大学录取。这原本应该是终点——中国政法大学,中国法学教育的最高学府之一。但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录取通知书到手之日,却是老父亲查出癌症病危之时。
唐尚珺去了中国政法大学报到,但父亲的病情让他无法安心读书。他曾说,2016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哭——拿到中国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但父亲的病需要钱,而当时一所高中为了吸引高分复读生,给出了巨额奖金。唐尚珺做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决定:从中国政法大学退学,回到复读班,用复读奖金为父亲治病。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2018年。唐尚珺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那个原本可以改变命运的节点。
2017年,570分,被厦门大学录取。放弃。
2018年,619分,被广西大学录取。放弃。
2019年,645分,被重庆大学录取。放弃。
2020年,619分。放弃。
2021年,591分,被广西大学录取。放弃。
2022年,597分,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护理学院录取。因为专业不合适,放弃。
每一次放弃,都有理由:学校不够好、专业不喜欢、还想再冲一次清华。但每一次放弃之后,都是一年又一年的重复——同样的课本、同样的题型、同样的考场、同样紧张的心情。
唐尚珺后来说,如果回过头看,2016年(中国政法大学)、2019年(重庆大学)、2022年(上海交大),“都是比较好的时间点”。但当时身在局中,他看不到这些。他只能看到眼前的那场考试,“今年很快就会过去了,明年会不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他已经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速。到最后,每年的复读开始加速流逝。
六、2023年:退档
2023年,唐尚珺第15次高考,594分。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因为不服从调剂,他的四个高考志愿全部被退档。之后因院校和专业选择较少,他放弃了第二次补录机会。
594分,一个足以进入绝大多数一本院校的分数,却因为没有勾选“服从调剂”而落空。这个细节揭示了唐尚珺复读十六年最核心的矛盾——他始终在追求一个“完美”的结果:不仅要考上好学校,还要考上好专业。他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将就。而正是这种不愿意妥协,让他一次次与机会失之交臂。
2023年7月,第15次高考以退档告终。唐尚珺站在了十字路口。
七、2024年:第16次,也是最后一次
2024年6月7日到9日,唐尚珺在广西防城港市迎来了人生中的第16次高考。
这一年他35岁。他的同班同学大多是00后,比他小十几岁。他的发小们早已结婚生子,在职场打拼多年,有了小肚子,穿着打扮是“商务”风。而他依然是学生模样,瘦瘦的,依然少年时期的样子。
最后两次高考,他有些紧张。写到英语作文——高考的最后一道题——笔在手里变得很沉,每个字都写得很慢,时间好像按下了凝滞键,滴答、滴答。他想加快速度写,但是快不了。
成绩出来:601分。
2024年7月24日,唐尚珺公布自己已被华南师范大学信息工程专业录取。8月,他领取了录取通知书。
2024年7月,他终于“上岸”,也正式对当初的梦想“缴械投降”。
所谓“缴械投降”,是对那个纠缠了他十六年的“清华梦”的告别。他最终没有考上清华,但他终于走进了大学校门。一个35岁的大一新生,带着十六年的青春、十六年的执念、十六年的遗憾,走进了华南师范大学。
2024年9月1日,唐尚珺从广西南宁搭上动车,前往广州的华南师范大学广州大学城校区报到。出发前,他在老家种下一棵小树,说“希望四年后你能成材”。
那棵树,是他对自己说的。
第三章 大学:错位的人生与重新校准
八、35岁的大一新生
2024年9月,唐尚珺正式成为华南师范大学光电科学与工程学院信息工程专业的一名大一新生。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告别高三、真正成为一名大学生。
从最开始的各方关注,到校园里的好奇打量变成寻常招呼,一切似乎开始调适。同学们和他一起打篮球、去路演弹吉他,拉着他讨论哪门课程太难,私下传授他增加绩点的方法。
但大学生活并不轻松。大一大二,课表排得很满,他几乎每天都有“早八”,要为高数、C语言和专业课头疼,还要克服内向性格,组队完成小组作业。他也经历了学习方式的变化——高中的题海战术不再有效,课堂上的领悟需要归纳和形成“方法论”,课后需要查资料钻研、巩固。
唐尚珺很享受这些调适的过程,“更主动,比以前更自在”。
精神上放松以后,他要考虑的事情也多了:未来的发展、家庭的责任。每周,他会给广西老家的母亲打一次电话。母亲催他赶快毕业,又催他赶快解决个人问题。他只好劝慰说,“有些事需要缘分”。
到了大二,他的专业课平均分接近80分,绩点约为3.0。对于一个离开课堂十几年、35岁才重新拿起课本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并不容易。但他做到了。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大二这一年没有挂过科。
九、“脱节”的困惑
有人问唐尚珺:复读这么多年,会感到和社会脱节吗?
他一开始对这个问题有些防御。“什么叫脱节,放我到外面,我会活不下来吗?跟人打交道基本的礼貌,我又不是不懂。”他又念叨了一遍,“我有脱节吗?我不知道,要是旁观的话会更清楚。”
他的朋友符帥看得更清楚。符帥觉得,唐尚珺跟他们这群在社会意义上已到中年的朋友,区别很大。朋友们已经发福,有了小肚子,穿着打扮是“商务”风,而唐尚珺还是学生模样,瘦瘦的,依然少年时期的样子。一起出来吃饭,朋友们拖着家,而唐尚珺还是一个人。
这种“错位”贯穿了唐尚珺的人生。他的同龄人早已进入职场、结婚生子,而他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他的同学是00后,而他是80后。他有着中年人的年纪,却过着青少年的生活。
但唐尚珺似乎已经与这种“错位”和解了。他说,对过去的选择感到“遗憾”,但“谈不上后悔”,更不会再回头。
十、转专业的尝试与放弃
2025年1月,唐尚珺公布了期末考试成绩。2025年4月9日,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称,转专业希望落空。
他原本想从信息工程转到师范类专业——也许是出于对未来职业的考虑,也许是出于对教育的热爱。但转专业失败了。
2025年6月15日晚,考研名师张雪峰在直播间与唐尚珺连线,交流考研、复读等话题。张雪峰问他是否建议考生复读时,他表示不建议复读,除非在考场上发挥失常,要慎重考虑,要与家里面沟通。6月16日,唐尚珺发文回应:“和张老师连线,张老师指点迷津,非常感谢。”
一个复读了十六年的人,劝别人不要轻易复读。这句话从唐尚珺嘴里说出来,有着特殊的重量。他不是在否定自己的过去,而是在用自己的代价提醒后来者——这条路太长了,长到你可能看不到尽头。
第四章 创业:从“高考钉子户”到带货主播
十一、为什么直播带货?
2025年11月9日晚,唐尚珺发了一条视频,配文称“我们的团队”。他宣布已组建团队,试水直播带货。
消息一出,争议随之而来。支持他的评论不少——“提前赚点学费生活费,总比啃老强”“比起那些一夜爆红就割韭菜的网红,他的朴实让人觉得踏实”。反对的人也不少——说他“背离初心”,“本来以为他读完大学会投身教育,结果跑去带货”。还有粉丝不解:“为什么不专心读书?”
面对质疑,唐尚珺给出了三个理由:
第一,他年纪不小了,得自力更生。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需要自己负担。他的学费每年2.4万元。
第二,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回馈家里。老家要建房子,他想出一份力。
第三,他来自农村,想为助农事业出一份力,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这三个理由,每一个都朴实无华,每一个都分量十足。一个37岁的大学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事实上,他还要赡养年迈的母亲。直播带货对他来说不是“选择”,而是“必须”。
十二、三人小团队
唐尚珺的团队只有三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同校的一名大三女生和一名外校的研三女生。
这两个女生都是他的校友。研三的学姐叫周周(化名),大三的学姐叫渺渺(化名)。她们的分工很明确:唐尚珺负责选品,周周和他一起出镜,渺渺负责幕后工作。
直播间设在学校的众创空间,没有华丽的布置,只挂了一张背景图,直播设备是一部手机,两盏台灯用来打光。直播时的唐尚珺身穿一件白色T恤,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时偶尔会害羞地笑。在安静介绍产品的同时,他会和学姐聊学习经验、校园趣事,还会弹起吉他,唱上几句歌调节氛围。
因为课程安排得比较满,唐尚珺将直播时间定为每周五、周六和周日的晚上。每次从20点左右开始,持续两三个小时。整场直播只介绍三款商品。有网友因此打趣道:这直播间,透着一股书院的清雅气。
唐尚珺希望能学董宇辉,做一个有文化的博主,在直播时分享知识。他不会贸然去选一些没用过、不熟悉的产品。一次直播时,合作商家的香蕉涨价了,他觉得不划算,立马就pass掉了。他的铁规矩是:坚决只卖自己用过的、真正熟悉的商品。
十三、真实的收入
外界一直传言唐尚珺“年入百万”。但真相远没有那么夸张。
2026年6月,他接受大河报采访时澄清了收入状况。他的收入主要分两部分:一是作为百万粉丝博主拍短视频接到的广告,一是直播带货。广告合作并不稳定,一个月偶尔一两条邀约,接一条广告最终到手几千块钱。直播带货主打10元左右的平价好物,佣金微薄,收入还要跟团队的伙伴分成。
他否认了“年入百万”的说法,但坦言目前的月收入逐渐稳定,足以覆盖赡养母亲和大学的开支,也让他有能力支撑老家建房的心愿。
这笔钱勉强够交每年2.4万的学费、在校生活费、给母亲的赡养金,剩下的一点一点填进老家建房的窟窿里。
第五章 建房:一栋楼,一个承诺
十四、老宅
在广西防城港市上思县公安村,有一栋一层高的老瓦房。那是唐尚珺的父亲30多年前亲手垒的。墙面斑驳,一到雨天就漏雨。母亲在里面住了一辈子。
父亲2018年走了,生前一直念叨要把老房拆了重建。那时候家里条件跟不上,成了没兑现的心愿。
母亲如今年近77。看见村里人家一户接一户盖起小楼,心里也盼着住上新屋。母亲曾说,没新房在村里抬不起头,全村就剩他家还住瓦房。
2024年12月,已经进入华南师范大学读书的唐尚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计划过两年和哥哥在老家盖新房。他最初的想法是改造老宅,但妈妈的想法是拆除重建。
结果没等两年。2026年农历正月初八(约2月中下旬),他们把老宅拆了。
十五、拆房那天的眼泪
拆房那天,唐尚珺掉了眼泪。
他说这是自己近十年来第三次哭:第一次是2016年拿到中国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第二次是2018年父亲去世,第三次就是挖掘机推倒老墙那一瞬间。
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屋里,实体拆掉之后,附着在老屋上的记忆也会越来越模糊。母亲在临时搭的竹棚里住了好几个月。
唐尚珺背对着轰隆隆的挖掘机,眼泪流下来。那个画面,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告别,也是一个时代对一个家庭的告别。
十六、33万
2026年7月28日,唐尚珺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称,新房主体已经封顶。
新房有三层。从动工到封顶,半年多时间。主体建造花费近33万元。唐尚珺拿出二十多万,剩下一部分由哥哥承担。哥哥常年在家务农,收入微薄,手里不宽裕。
唐尚珺站在新房楼顶录了段视频,配音说:“时至今日半年有余,如今工期过半,主体已成,总投入已近33万,虽荷包渐瘪,压力渐增,然见新房巍然耸立,母亲有生之年能见,无憾矣!”
33万几乎花光了他复读那些年攒下的积蓄加上做自媒体赚的钱。后面外墙、门窗、水电、装修、院子硬化还得继续往里砸钱,整栋建完预算在40万上下。
十七、“不必追问”
房子封顶了,分房方案却引发了争议。
一楼给年近77岁的母亲住,推门就是院子,老人腿脚不便,不用爬楼梯。二楼给了哥哥,那是整栋楼里采光通风最好的位置,不潮不闷。农村盖三层楼的人都认这一层最金贵,以后侄子娶媳妇拿这层当婚房也拿得出手。三楼唐尚珺自己留着。
出二十多万大头的住顶楼,二楼让给只出几万块的哥哥。弹幕炸了锅。“出钱最多的人凭什么不住黄金楼层?”
面对连珠炮似的质疑,唐尚珺只侧过脸看了镜头一眼,甩出四个字:“不必追问。”
那个眼神,疲惫、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
他后来说,这宅基地不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哥哥也有份。农村兄弟合伙盖房,这本账从来不是光看谁出多少钱就能切明白的。湖北通山、四川三凤、河南项城、广东清溪,这些年兄弟合建闹到调解甚至打官司的不在少数。最后亲兄弟形同陌路的,比比皆是。
唐尚珺考了16次高考,这十几年里见过的人情冷暖比很多人一辈子见的都多。他选择把最好的楼层给哥哥,不是算不清楚账,而是算得太清楚了——他算的是亲情这笔账。
第六章 感情:那些被错过的人和事
十八、前女友
唐尚珺不是没有谈过恋爱。
2017年复读期间,他在复读班和同班同学相识相恋。女方比他小五六岁。因学习问题向他请教,两人频繁接触,逐渐走到了一起。他们还一起去西藏旅游。
唐尚珺的前女友曾经在纪录片《高十》里出现过。但那段感情没有走到最后。也许是因为复读的压力,也许是因为两人对未来的规划不同,也许是因为唐尚珺始终放不下那个“清华梦”。
在感情这件事上,唐尚珺和他在高考上的执念如出一辙——他总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等更好的大学、更好的专业、更好的时机。但人生不是高考,没有复读的机会。
十九、“绯闻女友”周周
2025年10月,唐尚珺加了一个人的微信。
那个人叫周周,华南师范大学的研三学生,后来成了唐尚珺直播团队的搭档。她比他小,却是他的学姐。本科在华南师大,保送华中科技大学的研究生。
两人频繁同框直播后,不少网友开始嗑CP。直播间里一半的评论都是在撮合他俩在一起。网友起哄叫她“唐嫂”。
但两人多次在直播时回应,仅为同学关系。2026年5月下旬,周周接受大河报记者采访时澄清,他们并非恋人关系。周周介绍,他们于2025年10月份加上的联系方式,现在他们是校友,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唐尚珺的母亲催他解决个人问题,他总说“有些事需要缘分”。也许在经历了十六年的执念与等待之后,他学会了不再强求。感情如此,人生亦如此。
第七章 回响:一个时代的注脚
二十、那些评价
唐尚珺的故事引发了太多的讨论。
有人说他是“现代范进”,看到浓浓的癫狂和悲哀。范进中举后疯了,而唐尚珺在十六年的复读中,始终保持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他只是停不下来。
有人说他是“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冲向风车,明知是徒劳,却依然义无反顾。唐尚珺冲向清华,明知希望渺茫,却依然年复一年地走进考场。可是最后,让我们深深记住的、莫名感动的,还是这个堂吉诃德。
有人说他“占用公共资源”。他坦言,“接受所有批评”。他承认自己当时更多是从个人角度出发,未能站在更广阔的立场看待问题。“我的确占用了公共资源,是不应该这样做的。”
何汉立曾在《高十》的影评区为唐尚珺辩驳。他写道:“救命稻草也好,赌博心态也好,神经病也罢,谁又真正放下过当初执念?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归咎于他的变态行为,为什么不去思考和质问这个社会?农村家庭从小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独木桥观念,地方学校钻政策漏洞以及高额津贴诱惑,这些外在因素难道不是我们该反思的吗?”
这段话点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唐尚珺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故事。它是中国农村教育、高考制度、阶层流动等诸多问题的缩影。在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化里,在一个“一考定终身”的制度里,有多少个唐尚珺?只不过他们没有他那么执着,没有他那么“疯”。
二十一、30万补助金的风波
2026年6月,唐尚珺在接受采访时提到,自己复读十六年累计获得了约30万元的补助金。
这个消息引发了新一轮的争议。有人质疑他“职业考生”的身份。对此,唐尚珺回应称,自己并不希望被标榜励志,也不愿成为反面典型。
2026年高考结束后,唐尚珺发布视频劝诫考生:不建议轻易复读。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着千钧之重。他不是在否定自己的过去,而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告诉后来者——这条路太长了。
二十二、未来的路
关于未来,唐尚珺有很多想法。
他曾计划考研去北京的高校——那个纠缠了他十六年的“北京梦”,似乎还没有完全熄灭。但2026年大年初五,他在广西老家直播时,有网友问他是否考研,他的回答变得模糊。他说考研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吗,现在直播事业正在起步。“反正时间还很远,到时再说。”
他的粉丝数在2026年7月突破了百万。他也逐渐认识到,大家比较关注他在大学里的生活,以及毕业后的去向。他觉得,等毕业后,大家可能会慢慢把他忘掉。
也许被忘掉,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过上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不再被“高考钉子户”的标签所定义。
第八章 结语:那一年的麦穗
唐尚珺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个古希腊的寓言。
苏格拉底让弟子们走过一片麦田,捡起他们认为最大的麦穗,但不可以回头。有人看到了很大的麦穗,总觉得后面会有更大的,于是错过了;有人早早地捡了一棵,走到后面发现还有更大的,却无法回头。
有人问唐尚珺,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跟我有点类似,是吗?”他很快回答。
他自己也想过,回头再看,2016年、2019年、2022年,“都是比较好的时间点”。如果他在那些时间点停下来,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但又或者说,如果他最终成功考上了清华大学,所有人对这个故事的叙述是不是会截然不同?
历史没有如果。唐尚珺最终没有考上清华,但他走进了华南师范大学的校门。他没有成为“清华学子”,但他成了一个创业者、一个主播、一个为母亲建房的好儿子。他的人生没有按照世俗的“成功”剧本走,但他走出了自己的路。
2024年9月1日,唐尚珺前往华南师大报到前,在老家种下一棵小树。他说:“希望四年后你能成材。”
那棵树,种在公安村的土地里,也种在他自己的生命里。四年后,树会成材,他也会毕业。那时候的唐尚珺,也许已经不再是“高考钉子户”,而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一个创业者,一个儿子,也许还是一个丈夫。
2026年7月28日,唐尚珺在老家新房封顶的视频里说:“母亲有生之年能见,无憾矣!”
从2009年第一次高考的372分,到2024年第16次高考的601分;从公安村那片甘蔗地,到华南师范大学的教室;从瞒着家人复读的谎言,到为母亲建起一栋三层新房——唐尚珺用了十六年,走完了一段别人可能只需要四年就走完的路。
这条路太长了。长到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父亲的最后时光,错过了最好的青春年华,错过了无数次可以停下来的人生节点。但这条路也让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看到了执念的尽头是什么,看到了坚持的代价是什么,看到了放下的意义是什么。
唐尚珺曾说:“我走了弯路,不希望有人学我。”
但也许,正是这条“弯路”,让他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唐尚珺。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用十六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一个人的长征。这场长征没有到达他最初设定的终点,但它抵达了一个更重要的地方——一个让他与自己、与过去、与命运和解的地方。
2026年的夏天,37岁的唐尚珺站在老家新房的楼顶上,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在阳光下矗立。母亲住在一楼,哥哥住在二楼,他住在三楼。顶楼夏天烫冬天冷,但他认了。
不远处,是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甘蔗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甘蔗的气息。十六年前,那个第一次走进高考考场的少年,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走这么远的路。但路已经走了,楼已经盖了,人生还在继续。
唐尚珺的故事,是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个时代的故事。它关于执念,关于放下,关于一个农村孩子如何在最残酷的考试制度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关于一个人如何在错位的人生中重新校准方向。
故事还没有结束。2026年的秋天,唐尚珺将迎来他在华南师范大学的第三年。那棵他在入学前种下的小树,正在公安村的土地上慢慢长大。
好人好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