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月的手在颤抖。
不是紧张,而是手术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神经性震颤。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信息——“钢琴教师,要求专业八级以上,有五年教学经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她关闭网页,苦笑着摸了摸右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五年专业学习,十年刻苦练习,所有骄傲都在三个月前那场车祸中碎裂。医生说得委婉:“恢复弹奏的可能性……不大。”
门铃响了。林月透过猫眼看到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父亲林建国和母亲周慧。自从三个月前在医院大吵一架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
“月月,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
林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父母提着大包小包挤进来,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她乱糟糟的出租屋。父亲沉默地整理散落一地的乐谱,母亲则钻进厨房准备做饭。
“你们来干什么?”林月靠在墙上,声音冷淡。
“你手怎么样了?复查了吗?”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
“废了,弹不了琴了,你们满意了?”话一出口,林月就后悔了,但积压多年的怨气像找到了出口,“从小到大,你们逼我练琴,我的人生除了钢琴还有什么?现在连这个也没了!”
林建国手中的乐谱掉在地上。他转过身,脸上是被刺痛的表情:“我们逼你?我们为你学琴花了多少钱?陪你跑了多少趟北京?”
“那是你们的梦想!不是我的!”林月举起颤抖的右手,“我从六岁开始,每天练琴四个小时,周末八个小时!同学们在玩的时候,我在练琴!我喜欢的画画、舞蹈,你们全都不让学!现在好了,你们培养出来的钢琴天才,连《小星星》都弹不了了!”
周慧从厨房冲出来,眼眶红了:“我们是为了你好!学艺术要有专攻,三心二意什么都学不好!”
“为我好?你们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好’吗?”林月抓起外套,“我要出门,你们走的时候带上门。”
“等等。”林建国叫住她,“我们……我们想跟你商量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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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的童年记忆,几乎全是黑白琴键。
六岁生日那天,父母没有买她想要的洋娃娃,而是牵着她走进一家琴行。那是一架二手珠江钢琴,琴盖上有一道划痕,但在父母眼中却闪耀着神圣的光。
“月月,这是你的生日礼物。”周慧摸着她的头,“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学琴。”
小林月怯生生地按下一个琴键,“哆”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回荡。她不知道,这个声音将伴随她接下来的二十年。
起初的新鲜感很快被枯燥的练习取代。每天放学后,她必须练满两小时才能吃晚饭。周末,别的孩子去公园玩耍,她要去老师家上课,然后回家继续练习。
“指法不对!重来!”
“节奏错了!再来一遍!”
“这里感情不够!你要投入!”
父母的声音像背景音乐,贯穿她的整个童年。七岁那年,她偷偷报名了学校的绘画班,被母亲发现后,所有的画具被扔进垃圾桶。
“画画能当饭吃吗?专心练琴!”周慧的怒吼至今还在耳边。
十岁,她第一次参加比赛。候场时紧张得想哭,父亲板着脸:“哭什么?练了这么久,就等今天了。”
她得了三等奖。父母脸上却没有笑容:“为什么不是一等奖?你是不是偷懒了?”
初中时,有男生递情书给她,被父亲截获。那天晚上,林建国把情书烧了,然后坐在琴凳上看着她练琴到深夜。
“早恋会影响练琴,你想前功尽弃吗?”
高考填志愿,她想报设计专业。父母连夜召开家庭会议:“你钢琴已经专业十级了,不考音乐学院可惜了。”“我们培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她妥协了。以全省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入音乐学院钢琴系。
大学四年,她拿遍了能拿的奖项。父母的客厅墙上挂满了她的奖状和演出照片。亲戚朋友都说:“老林家出了个钢琴家,真有福气。”
只有林月知道,每次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时,她内心一片空洞。那架钢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表达情感的工具,而是父母期望的载体,是她无法挣脱的牢笼。
直到三个月前那场车祸。她为了保护副驾驶座上的学生,右手腕被碎裂的玻璃割伤,肌腱和神经受损。手术很成功,但精细运动功能永久受损。
医生宣布结果时,父母的第一反应是:“还能弹琴吗?”
林月终于爆发了:“你们只关心我能不能弹琴!不关心我痛不痛!不关心我以后怎么生活!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弹琴机器!”
那是二十年来最激烈的争吵。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拒绝一切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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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什么事?”林月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林建国和周慧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最后是周慧开口:“我们……我们把老房子卖了。”
林月愣住了:“什么?”
“你手受伤后,我们想了很久。”林建国搓着手,“这些年我们确实逼你太紧。现在你工作不好找,我们想……想帮你开个音乐培训班。不用你弹琴,你教理论,教乐理,我们给你打下手。”
林月觉得荒谬:“你们?打下手?爸,你五音不全,妈,你连简谱都不认识。”
“我们可以学!”周慧急切地说,“我们可以管理,可以招生,可以做后勤。你只需要上课,轻松一点……”
“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林月打断她,“我可以自己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你除了弹琴还会什么?”林建国说完就后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林月嫣然一笑,“我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这是谁造成的?”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最后是周慧的啜泣打破了寂静:“月月,我们知道错了。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
林月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父亲微微佝偻的背,突然发现他们老了。记忆中严厉的父母,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培训班……需要多少钱?”她听到自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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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的共同经历开始了。
林建国和周慧真的卖掉了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在音乐学院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一间做教室,一间做林月的卧室,一间老两口自己住。
装修期间,六十岁的林建国学着用电动工具,亲自钉隔音棉。周慧则跑遍全城,对比各种乐器的价格。
“爸,这个我来吧。”林月看着父亲笨拙地拿着电钻,忍不住上前。
“不用,你手还没好利索。”林建国躲开,“你去看看你妈选的钢琴合不合适。”
琴行里,周慧正和老板讨价还价:“能不能再便宜点?我们是开培训班的,以后还要从你这儿买呢。”
林月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为了一千块钱磨了半小时嘴皮子。记忆中,母亲为了她的钢琴课,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交钱,即使那几乎花掉父亲一个月的工资。
“妈,就这台吧。”林月走进来,摸了摸琴键。触感熟悉又陌生。
周慧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月月你觉得可以?音色你听了没?”
“听了,挺好的。”林月轻声说。
培训班取名为“月光音乐教室”。林月负责课程设计和教学,父母负责招生和管理。第一批学生只有五个人,都是附近小区的孩子。
林月的教学方式和当年自己的老师完全不同。她不强调技巧,不苛求练习时间,而是先问每个孩子:“你喜欢音乐吗?你想用音乐表达什么?”
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说:“我妈妈说我弹琴的样子很帅。”
林月笑了:“那你就为了自己很帅而弹琴。”
周慧在教室外听着,眼神复杂。
第一个月结束时,有个女孩的母亲来投诉:“林老师,我们家孩子学了四周,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以前的老师可不是这样教的。”
林月耐心解释:“孩子在培养乐感和兴趣,基础打好了,以后进步会很快。”
“我们花钱不是来培养兴趣的,是要考级的!”那位母亲很不满。
周慧冲了进来,挡在林月面前:“这位家长,我们的教学理念就是快乐学习。如果您不认同,可以退费。”
林月惊讶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记忆中,母亲只会对她说:“别人都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行?”
家长悻悻离去后,周慧转身对林月说:“你说得对,有兴趣才能长久。”
林月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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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在第二个月爆发。
林月发现父母在偷偷记录每个孩子的练习时间,还制定了一张“进步表”,贴在办公室墙上。
“你们在干什么?”她扯下那张表,“我说过不要给孩子压力!”
“我们只是做个记录……”林建国解释。
“记录?下一步是不是要排名?是不是要规定每天必须练多久?”林月的声音在颤抖,“你们还想重蹈覆辙吗?还想把我和我的学生都逼成弹琴机器吗?”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周慧急着说,“我们只是想让家长看到孩子的进步,好续费……”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林月冷笑,“你们卖了房子投资这个培训班,怕亏本是不是?”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过分了。父母的脸色瞬间苍白。
林建国缓缓坐下,双手捂住脸。周慧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林月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早说过不要弄那个表……”
“我不是想帮月月留住学生吗?”
“你的方法不对!我们不能再逼孩子了!”
“那你说怎么办?房子卖了,钱投进去了,要是失败了……”
林月靠在门外,突然意识到:父母不是不焦虑,只是在她面前强装镇定。六十岁的人,卖掉唯一的房子,创业一个完全不懂的行业,所有的勇气都来自对她的愧疚和补偿。
她轻轻敲门。
房间里的争吵戛然而止。周慧打开门,眼睛红肿。
“对不起。”林月说,“我不该那么说。”
周慧摇头:“不,你说得对。我们……我们习惯了用成绩衡量一切。改不过来了。”
“慢慢改。”林月轻声说,“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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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在一个雨天。
一个老客户介绍来一批乐器需要存放在教室仓库。林月和父母一起整理仓库时,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大纸箱。
“这是什么?”林月拂去灰尘。
纸箱用胶带封得很严实。林建国找来剪刀,划开封口。
里面是厚厚一摞海报、节目单、奖状和照片。全是林月成长过程中的“战绩”——第一次独奏会海报、省级比赛获奖证书、大学入学演出的节目单……
林月随手拿起一张海报。那是她十二岁时参加全市少儿钢琴比赛的海报,上面印着她弹琴的照片,稚嫩的脸上一副严肃表情。
海报背面有字。
林月翻过来,愣住了。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2005年4月12日,月月今天发烧38.5度,还想坚持练琴。我狠心让她休息,她哭了,说怕比赛弹不好。我的心像被揪着一样疼。也许我们错了,把孩子逼得太紧。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回头太难。”
她又拿起一张大学演出的节目单。背面是父亲的笔迹:
“2015年11月3日,月月的毕业音乐会。她在台上弹《月光》,我和她妈在台下哭。不是因为她弹得好(当然弹得很好),是因为她弹琴时的表情,那么投入,那么美。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她不喜欢钢琴,怎么可能弹出这样的感情?也许她只是讨厌我们逼她的方式,而不是讨厌钢琴本身。”
一张又一张,每一张演出纪念品的背面,都记录了父母当时的心情。那些在林月记忆中只有批评和要求的时刻,在父母笔下却是心疼、自豪和反思。
最后一张是她车祸前最后一场商业演出的海报。背面是母亲最近写的一段话:
“2023年6月15日,月月的手受伤了。医生说可能不能再弹琴了。我在医院走廊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她的钢琴生涯结束了,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年来,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月月,你快乐吗?我们给了她最好的教育,却可能夺走了她最宝贵的快乐。如果可以重来……”
林月的眼泪滴在海报上,晕开了墨迹。
她抱着那箱海报走出仓库。父母正在教室打扫卫生,看到她哭,都慌了。
“月月,怎么了?”
林月把海报摊在钢琴上:“这些……这些背面的字,是你们写的?”
周慧看了一眼,脸红了:“你……你都看到了?”
“为什么从来没给我看过?”林月哽咽着问。
林建国叹了口气:“我们以为……以为你不愿意看和我们有关的东西。”
“我以为你们只在乎我弹得好不好,不在乎我开不开心。”林月抚摸着海报上稚嫩的自己,“我以为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实现你们梦想的工具。”
“不是的!”周慧急切地说,“我们当然在乎你开不开心!每次你练琴练到哭,我都躲在厨房里跟着哭。每次比赛前你紧张得吃不下饭,你爸整夜睡不着。但我们不敢表现出来,怕你更紧张,怕你觉得我们心软……”
“我们总以为,严苛一点是为你好。”林建国接着说,“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这样长大的,父母打骂是常事,我们觉得这很正常。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和我们疏远了。”
林月看着父母,第一次真正看到他们的无措和笨拙。他们不是不爱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他们不是不在乎她的感受,只是被自己的焦虑和期望蒙蔽了眼睛。
“其实……”林月轻声说,“我并不是完全讨厌钢琴。”
父母惊讶地看着她。
“我喜欢音乐,真的。”林月的手指轻轻划过琴键,“我讨厌的是不得不弹,是为了比赛而弹,是为了满足你们的期望而弹。但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表达……钢琴其实很美。”
她坐下来,用还不太灵活的右手,慢慢弹起一段简单的旋律。是《月光》的第一乐章,缓慢而忧伤。
周慧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林建国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一曲终了,林月转头看着父母:“培训班,我们继续做下去吧。但换种方式——不考级,不比赛,只为了喜欢音乐的孩子而教。”
“好,都听你的。”周慧用力点头。
“还有……”林月犹豫了一下,“这些海报,能裱起来挂在教室里吗?不是炫耀,是提醒我们——音乐的本质是快乐,不是负担。”
林建国红着眼眶笑了:“当然,当然。”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照进教室,照在那架黑色的钢琴上。琴键黑白分明,就像人生,有明亮也有阴影。但只要有爱和理解,就能弹奏出最美的和弦。
林月知道,她的手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但有些东西,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愈合。不是筋腱,而是二十年来绷得太紧的亲子之弦。
这一次,她们将共同谱写新的旋律——不必完美,但真实;不必辉煌,但温暖。
【故事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