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出差,女领导带我去了一家只有她知道的面馆
她说在上海住了二十年,只带三个人去过那家面馆。
前两个是她的前任和前任的前任。
第三个是我。
凌晨三点,我们蹲在弄堂口吃一碗雪菜肉丝面,她忽然说:
“你知道吗,上海的梅雨季,比人心还黏。”
酒店淋浴的水压不太稳,热水断断续续地浇在后颈上。我盯着瓷砖缝里一点发黄的霉斑发呆,听见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又一下。是沈琳发来的语音,时长四十三秒。
“方案二稿我看完了,第三部分的数据逻辑有问题,”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轻微的沙沙声,“你今晚有空吗?我在酒店附近,当面跟你对一下。”
我关了水,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隔着雨雾,那些摩天楼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梅雨季的上海,连霓虹都湿漉漉的。
沈琳是我的部门总监,四十五岁,短发,戴银框眼镜,平日里在公司永远穿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可此刻她站在酒店楼下的雨棚边,撑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和深蓝牛仔裤,脚上是双帆布鞋。像换了个人。
“走吧,”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带你去吃点真的。”
我以为她要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料或者港式茶餐厅。但她带着我钻进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弄堂,青砖墙上爬满藤蔓,拐了三个弯,在一扇对开的木门前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阿婆面。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两桌坐了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街坊。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抬头看了沈琳一眼,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你来过?”我问。
沈琳在一个靠墙的卡座坐下,用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面。“住了二十年,只带三个人来过。”她抬眼看了看我,嘴角有一点笑意,“前两个是前任和前任的前任。”
“那第三个呢?”
“你猜。”
她没说。阿婆端了两碗面上来,雪菜肉丝面,汤底清澈,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鲜味直冲脑门,我忍不住又喝了第二口。
沈琳没动筷子,只是看我吃,眼神隔着眼镜片,雾蒙蒙的。“我第一回来这儿是十年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刚离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北京调到上海。半夜睡不着,瞎走,走到这条弄堂外面,闻到香味就进来了。”
“阿婆还认识你。”
“后来每次来出差都住这附近,”她低头用筷子拨弄面条,“后来升了总监,出差频率高了,就干脆把这儿当半个家。”
凌晨三点的弄堂安静得只剩雨声,偶尔有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踩碎一摊积水。面馆里那两桌街坊陆续走了,阿婆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沈琳突然问我:“你觉不觉得,梅雨季的上海,比人心还黏?”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碗里逐渐冷掉的面汤,银框眼镜的镜片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方案的事不急,”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我其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个点了,没人醒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天亮。聊她从北京到上海的十年,聊她那个搞艺术的前夫在离婚后第二个月就和学生领了证,聊她为什么剪短头发、为什么开始戴银框眼镜、为什么明明能住五星级却总要订这间水压不稳的快捷酒店。我听着,偶尔插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点头。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她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底,恢复了那种干练利落的样子。“上午九点半,甲方公司会议室,别迟到。”她推开木门走出去,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跟着她走出弄堂,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雨水冲刷了一夜,“阿婆面”三个字洇得有些模糊,但门框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凌晨两点后供应热汤,老客人半价。
下面一行小字,是沈琳的笔迹:加荷包蛋,不要葱。
我站在弄堂口,晨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在脸上,手机亮了——沈琳发来一条微信:“今晚还来吗?方案二稿第三部分,我重新写过了。”
我打了两个字:来的。
锁屏的时候瞥见时间,六点十七分。陆家嘴的摩天楼正在晨光里一寸寸亮起来,像这座城市慢慢睁开了眼睛。而那条弄堂深处,阿婆大概正在洗锅,准备迎接今天第一批吃早饭的客人。
这场出差还剩四天。我忽然开始盼着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