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芳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长风公园晨练,这个习惯从她退休那年算起,已经保持了整整三年。三年前她五十二岁,从小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下来,生活一下子空了。丈夫陈明远五年前因肺癌去世,女儿周雨桐从复旦大学毕业后去了新加坡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偌大的两居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打一套太极拳,绕着银锄湖走两圈,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完,下午看看书,晚上早早就睡了。
那天早上周惠芳走到湖边的垂柳下,正准备压腿,忽然看见前面第三张长椅上躺着一个人。那长椅是墨绿色的铁艺椅子,椅面上有镂空的花纹,并不适合躺。她走近了几步,看见一个蜷缩着的身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一截发尾,染成栗色的,已经褪得参差不齐。长椅底下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周惠芳皱了皱眉,心想这是哪个醉汉或者流浪汉吧。可她转念又想,这个公园夜里是有保安巡逻的,怎么允许有人在这里睡?
她没有多管闲事,继续往前走,绕湖走了一圈。四十分钟后她回来,那个人还躺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五月的晨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长椅上。周惠芳走近,这一次她看清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歪着靠在背包上,嘴唇干裂,眼眶有些发青,皮肤倒是白皙的。是个姑娘。
周惠芳犹豫了一下,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她故意咳嗽了一声,那姑娘动了动,没有睁眼。周惠芳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姑娘,太阳晒了,该起来了。”
那姑娘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撑着长椅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她看了周惠芳一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弯腰去拿地上的背包。
周惠芳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在这里睡了一夜?”周惠芳问。
姑娘没说话,把背包带子往肩上一挎,就要走。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手扶住长椅的靠背,脸色白得吓人。周惠芳也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碰到她的胳膊,隔着卫衣都觉得烫。
“你在发烧。”周惠芳说。
“没事。”姑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阿姨。”
她迈步要走,脚步虚浮,还没走出两步,身子一软就往下溜。周惠芳赶紧一把架住她,这才发现这姑娘瘦得厉害,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也不觉得沉。她半搀半拖地把姑娘弄回长椅上,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你先喝点水,缓一缓。”
姑娘接过水瓶,手抖得对不准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卫衣的前襟。她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惠芳蹲下身,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她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里离最近的长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大概十分钟路程,可看这姑娘的样子,怕是走不到。她摸出手机想打120,又看了姑娘一眼,那姑娘正盯着她手里的水瓶,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渴了很久之后突然看到水的那种直愣愣的目光。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周惠芳问。
姑娘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惠芳把背包里早上出门时带的一个茶叶蛋和一个馒头拿出来,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早饭。姑娘接过去,剥茶叶蛋的壳时手指抖得剥不下来,蛋碎成了几块。她顾不上那些碎蛋壳,把蛋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噎得直抻脖子。周惠芳赶紧又把水瓶递过去,看她噎得眼睛发红,便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馒头她也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没了。吃完之后她像是才意识到什么,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周惠芳,两只手攥着空了的塑料袋,指节发白。
“谢谢阿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哭腔。
周惠芳看着她,心里翻腾得厉害。她自己有个女儿,比这姑娘大不了几岁,在新加坡做金融,住着公寓,出门打车,一年挣的钱她这个当妈的想都不敢想。可眼前这个姑娘,躺在这张长椅上,连一个茶叶蛋都吃得像是山珍海味。
“你家在哪里?”周惠芳问,“父母电话多少,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姑娘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没有家。”
周惠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我回去,先把烧退了,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再说别的。”她站起来,伸手去拉姑娘的胳膊,“走吧,我就住在前面那个小区,不远。”
姑娘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犹豫,有戒备,但更多的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茫然。她犹豫了好几秒,才把手放进周惠芳的手心里。那只手又烫又湿,全是冷汗。
周惠芳拉着她慢慢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喘口气。一路上那姑娘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脚步拖沓。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时,保安老赵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周惠芳朝他点点头说:“亲戚家的孩子,生病了。”
进了家门,周惠芳让姑娘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自己去卫生间放热水。等她出来时,姑娘还坐在那里,背包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周惠芳找了一套干净衣服,是自己女儿以前留在家里的,棉质的短袖和运动裤,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先去洗个澡,衣服放在门口,洗好了换上。”
姑娘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周惠芳站在客厅里,听见水声响起来,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她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她做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有些孩子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是吃过苦之后才会有的。刚才那姑娘的眼睛里就有。周惠芳叹了口气,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翻出冰箱里的挂面和鸡蛋,想着给她做碗热汤面。
水声响了很久,周惠芳有点不放心,走到卫生间门口听了听,里面除了水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嘴在哭,断断续续的。周惠芳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了下来。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那哭声,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丈夫去世那阵子,夜里睡不着,也是这样捂着嘴哭,怕被隔壁房间的女儿听见。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姑娘穿着那身旧衣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她站在客厅中间,有些手足无措,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然后落在周惠芳身上。
“过来坐。”周惠芳把热汤面端到餐桌上,又拿了双筷子,“先吃面,吃完再说话。”
姑娘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一大口一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急,汤溅在桌子上也不管。周惠芳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姑娘至少两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吃完面,周惠芳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也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赵晚。”姑娘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晚上的晚。”
周惠芳点点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岁。”周惠芳重复了一遍,“我女儿今年二十四,在新加坡工作。你爸妈呢?”
赵晚低下头,两只手捧着水杯,很久没说话。周惠芳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我妈在老家。”赵晚终于开口,“我爸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就是没了。后来我妈改嫁了,我继父姓孙,叫孙德厚,开了个修车铺。我还有一个弟弟,是我妈和继父生的,今年十一岁。”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斟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周惠芳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了,在老家那边的超市做过收银,也在餐馆端过盘子。后来我妈说让我来上海,说上海机会多,挣得多。”赵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来了三个月了。”
周惠芳问:“住在哪里?”
“一开始住在虹口那边,一个群租房,一个房间住了六个人,上下铺。住了大概一个月,钱花完了,就被赶出来了。”
“你的钱呢?”
赵晚沉默了很久。“被骗了。”
周惠芳心里一沉。“怎么被骗的?”
“网上认识的一个男的,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让我交介绍费。我交了三千。然后他就联系不上了。”赵晚说得很平,没有什么语气,“后来我又在网上找了个兼职,说是刷单,让我先垫钱,说做完就返给我。我把剩下的钱垫进去了,然后对方把我拉黑了。”
周惠芳听着,心里又气又疼。这种骗局新闻里天天播,可还是有人上当。她看着赵晚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知道这姑娘心里大概已经把自己骂了无数遍了。
“你妈知道吗?”
赵晚摇头。“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赵晚抬起眼睛看了周惠芳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东西,有倔强,有羞耻,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恨意。“她说我没出息,说我到上海也混不出名堂。我要是告诉她我被人骗了,她会说‘我早就说过’。”赵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死也不会让她说这句话。”
周惠芳心里一震。她做了这么多年老师,太明白这种少年心气了。为了争一口气,宁可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她没有责备赵晚,只是问:“你继父呢?”
“他不管我。”赵晚说,“他巴不得我不在家,少一个人吃饭。”
“你弟弟呢?”
赵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弟弟挺好的,跟我没关系。我妈现在所有心思都在他身上。”
周惠芳听出了这话里边的酸楚。她想了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晚摇头。“不知道。”
“你愿意留在我这里吗?”周惠芳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可以先住下来,把身体养好,然后慢慢找工作。我不收你房租,你找到工作之前,吃饭我管。”
赵晚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问出来:“阿姨,你为什么帮我?”
周惠芳想了想,说:“我看见你躺在长椅上,想起我年轻时候也有过走投无路的时候。那时候要是有个人拉我一把,我可能少走很多弯路。”她顿了一下,“再说,我女儿不在身边,我一个人也闷得慌。你就当陪陪我。”
赵晚看着周惠芳,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捂着嘴,哭出了声,哭得像个孩子。周惠芳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赵晚睡在周雨桐以前的房间里。房间里还留着女儿高中时候的书桌和书架,墙上贴着褪色的奖状,床单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赵晚躺在那张床上,觉得床软得不真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是什么时候了。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园长椅上的冷风,一会儿是周惠芳递过来的那碗热汤面,一会儿又是母亲在电话里骂她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洗衣服的味道。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周惠芳敲她房门的时候,赵晚已经醒了,只是躺在床上没动。周惠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条毛巾,放在床头柜上。
“起来吧,今天带你去社区卫生中心看看,烧还没退利索。”
赵晚坐起来,觉得头重脚轻,但比昨天好多了。她跟着周惠芳出门,走在小区里的时候低着头,怕被人看见。周惠芳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像带着自己女儿出门一样。
社区医生给赵晚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又听了听肺,说问题不大,开了点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周惠芳取了药,又带着赵晚去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声嘈杂,赵晚走在周惠芳身后,看着她在各个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熟练得像在自家后院摘菜。周惠芳买了一条鲈鱼、一把青菜、几个番茄和鸡蛋,又买了一斤排骨。赵晚想帮她提袋子,周惠芳不让,说你手上没劲。
回到家,周惠芳在厨房做饭,赵晚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周惠芳看她局促的样子,指了指蒜头说:“剥几瓣蒜吧。”赵晚就站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
吃饭的时候周惠芳做了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青菜和排骨汤。赵晚端着饭碗,看着桌上的菜,半天没动筷子。周惠芳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吃吧,鱼刺少。”
赵晚吃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滴在碗里。她赶紧抹了一把脸,说:“阿姨,对不起,我老哭。”
周惠芳笑了笑。“哭就哭呗,又不丢人。我丈夫走的那年,我天天哭,哭了整整一年。后来我女儿说,妈你再哭眼睛要瞎了,我才不哭了。”
赵晚抬起头看她。“阿姨,你丈夫……”
“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周惠芳说得很平静,但赵晚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那时候我女儿刚上高二,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后来他走了,我瘦了十五斤。再后来我女儿考上大学,去外地念书,我就一个人过。三年前退休了,日子就更闲了。”
赵晚听着,忽然说:“阿姨,你女儿是不是不常回来?”
周惠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来了?”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客厅里连张全家福都没有。”赵晚低声说,“我妈也是,她把我的照片全收起来了,客厅里挂的都是我弟弟的。”
周惠芳放下筷子,看着赵晚。“我女儿跟我关系不太好。她爸爸生病那会儿,我顾不上她,她那时候正青春期,觉得我不管她。后来她考大学,故意报了最远的学校。再后来毕业了,直接去了新加坡,一年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就走。”周惠芳的声音很淡,“我知道她心里怨我。她觉得我把她爸照顾得太好了,把她忽略了。”
赵晚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
“说了,说不通。”周惠芳叹了口气,“有些结,得她自己想通了才能解开。我急也没用。”
赵晚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两个女人坐在餐桌两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
接下来的几天,赵晚就在周惠芳家里住了下来。她吃了药,烧退了,精神也慢慢好了一些。她开始帮周惠芳做家务,洗碗、擦地、晾衣服。周惠芳不让她干重活,她就抢着干些轻省的。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周惠芳做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递个碗拿个盘子,周惠芳拖地的时候她就去擦桌子。两个人相处得安静而默契。
周惠芳发现赵晚手很巧,晾衣服的时候会把衣服抖得很平整,叠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有一天周惠芳在书房里找东西,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几张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赵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阿姨,你女儿长得像你。”
周惠芳看着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了笑。“小时候可粘我了,走哪儿跟哪儿。后来长大了,就不跟我亲了。”
赵晚看着照片,忽然说:“我小时候也不跟我妈亲。我爸走了之后,我妈整天哭,后来我继父来了,她就不哭了。但她也不怎么管我了。”她顿了顿,“我有时候想,她可能希望我也跟她一样,忘了我爸,好好跟继父过日子。可我做不到。”
周惠芳看着她。“所以你才来上海?”
赵晚点头。“我想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可来了之后才发现,离得再远,心里还是堵得慌。”
周惠芳没有接话,只是把相册合上,放回了书架。她想,这个姑娘和她的女儿其实有点像,都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宁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第七天的时候,赵晚出门买酱油,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保安老赵。老赵认得她,前几天周惠芳带她进门的时候打过照面。老赵笑呵呵地说:“姑娘身体好了?周老师人好吧?她可是我们小区的热心肠。”
赵晚点点头,嗯了一声。老赵又说:“前几年她丈夫生病那会儿,她一边上课一边照顾,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后来她女儿又去了国外,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们看着都心疼。好在现在你来了,陪陪她也挺好。”
赵晚拎着酱油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老赵的话。她一直觉得周惠芳帮她是因为善良,可听老赵这么一说,她才明白,周惠芳也是真的孤独。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取暖,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第八天的时候,赵晚的手机响了。那是一个很旧的国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她一直没舍得扔。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口音:“赵晚是吧?你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赵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电话是继父孙德厚打来的。他说赵晚的母亲刘玉琴三天前在家里晕倒了,送到县医院查出来是子宫里长了东西,具体是什么还要等病理报告,但医生说了,大概率不是好的。孙德厚在电话里语气烦躁:“你妈念叨你,你赶紧回来一趟。”
赵晚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五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客厅,看见周惠芳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周惠芳抬起头看她,大概是看出了她脸色不对,放下毛衣问:“怎么了?”
赵晚把电话里的事说了。周惠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回去吗?”
赵晚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她想起母亲骂她的那些话,想起母亲把她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换成弟弟的照片,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可她也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想起父亲刚走那会儿,母亲夜里搂着她睡觉,搂得很紧,像是怕她也跑了。想起母亲在缝纫机前给她改校服,改到半夜,灯光昏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
“我不知道。”赵晚说,“她可能根本不想见我。”
周惠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赵晚,你听我说。你妈生病了,不管是好是坏,你回去一趟,至少自己不后悔。你要是现在不回去,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你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赵晚的眼眶又红了。“可她……”
“我知道。”周惠芳打断她,“你心里有委屈,有恨,这些我都理解。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等。你妈也许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她毕竟是你妈。你回去看看她,把想说的话说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心里就踏实了。”
赵晚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周惠芳伸出手,把她拉到怀里,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赵晚把脸埋在周惠芳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周惠芳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那天晚上周惠芳帮赵晚订了第二天回老家的火车票。她给赵晚准备了一个背包,里面装了路上吃的东西、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两千块钱。赵晚推辞不要,周惠芳硬塞进她包里。
“拿着,回去给你妈买点东西。不管她怎么对你,你该做的做到,心里就踏实。”
赵晚看着周惠芳,忽然跪下去,被周惠芳一把拉住了。“别这样,快起来。”周惠芳把她拽起来,看着她,“你记着,不管那边情况怎么样,你都有个地方可以回来。我这儿,就是你的地方。”
赵晚点头,咬着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周惠芳送赵晚到火车站。赵晚背着那个双肩包,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周惠芳一眼。周惠芳朝她挥挥手,脸上带着笑。赵晚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车站。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赵晚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自己从老家来上海的那天,坐的是同一趟车,方向相反。那天她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母亲的怨恨,觉得只要离开就好。可现在回去,她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到了县医院,赵晚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去。病房里刘玉琴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孙德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玩手机,十一岁的弟弟孙浩趴在床尾写作业。刘玉琴看见赵晚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晚晚。”刘玉琴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赵晚站在床尾,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妈”。
刘玉琴伸出手,赵晚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又干又瘦,指头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赵晚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别过头去,不想让母亲看见。
“别哭。”刘玉琴说,“妈没事。”
赵晚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天。她给母亲喂饭、擦脸、扶她上厕所。孙德厚下午带着弟弟回去了,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刘玉琴拉着赵晚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当年不该那样对她,说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她,说不敢给她打电话怕她还在恨自己。赵晚听着,眼泪流了一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赵晚趴在母亲床边睡着了。半夜刘玉琴疼醒了,赵晚赶紧去叫护士。看着母亲疼得蜷成一团,赵晚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她想起周惠芳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能等。她庆幸自己回来了。
病理报告是第三天出来的。良性。刘玉琴被推进手术室做了切除手术,手术很顺利。赵晚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多小时,孙德厚坐在她对面,难得地没玩手机,两个人都沉默着。手术结束医生出来说一切顺利的时候,赵晚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浑身没了力气。
她在老家待了半个月,等母亲出院回家,又照顾了她一个星期。刘玉琴出院那天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在上海好好过,妈以后不骂你了。”赵晚点点头,说:“妈,你也好好的。”
回到上海的那天是个下午。赵晚打车到小区门口,背着包往里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五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上了楼,拿钥匙开了门。周惠芳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看见是赵晚,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
赵晚站在玄关,看着周惠芳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她换好鞋,走进厨房,站在周惠芳旁边。
“阿姨,我妈手术很顺利,是良性的。”
“那就好。”周惠芳翻炒着锅里的菜,“你妈身体底子怎么样?”
“还行,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周惠芳又重复了一遍,盛出菜来递给她,“端出去,再盛两碗饭。”
赵晚接过盘子,忽然说:“阿姨,我在老家找了份工作。县城的超市,招店长助理,工资不高,但够养活自己。”
周惠芳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她。
“我想回去陪我妈。”赵晚说,“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弟弟还小。我继父那个人……靠不住。”
周惠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赵晚说,“但是阿姨,我会常回来看你的。上海离老家也就四个小时火车,我每个月都来。”
周惠芳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好,你来,我给你做鱼吃。”
那天晚上她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屋子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碗白米饭,一碟清蒸鱼,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赵晚吃着饭,忽然说:“阿姨,你女儿那边,要不要我帮你写封信?或者发个消息也行。”
周惠芳愣了一下。“怎么想起这个?”
“我觉得她可能也想你。”赵晚说,“就像我妈想我一样。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惠芳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你帮我发个消息吧,就说……就说妈想她了,让她有空回来一趟。”
赵晚拿出手机,按周惠芳说的发了过去。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周惠芳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下个月回去。”
周惠芳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赵晚低下头吃饭,假装没看见,可自己的眼泪也掉进了碗里。
赵晚走的那天,周惠芳又去火车站送她。这一次赵晚没有背包,而是拖着一个周惠芳翻出来的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几本书。周惠芳还给她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用玻璃罐装着,裹了好几层报纸。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周惠芳说。
“知道了阿姨。”赵晚笑着点头,“下个月我就来。”
周惠芳站在进站口,看着赵晚拖着箱子走进去,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五月的上海已经很热了,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子。她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赵晚发来的消息:阿姨,谢谢你。还有,我到了上海之后,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八天,第八天你来了。
周惠芳看着那条消息,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广场上,忽然笑了。她抬起头,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她想,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伸手拉一个人一把,不知道拉起来的是她,还是你自己。
她收起手机,慢慢往地铁站走去。家里的冰箱里还有一条鲈鱼,是昨天买的,本想着今天中午清蒸,现在赵晚走了,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她想了想,决定去菜市场再买点菜。下个月赵晚来的时候,她要做一桌子菜,再叫上女儿,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日子还长着呢。
周惠芳从火车站回到家,放下买来的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又恢复了以前的安静,冰箱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赵晚发来的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女儿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周雨桐发来的,问她体检报告出来没有,她说出来了,都挺好,女儿回了个“好”就没再说话。
周惠芳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雨桐,下个月回来想吃什么,妈提前准备。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收拾。她洗了手,把鲈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又择了把青菜,心里盘算着下个月的菜单。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震了一下。她擦擦手去看,周雨桐回了三个字:都行,妈。
虽然只有三个字,可那个“妈”字让周惠芳心里暖了一下。以前女儿回消息从来只说“好”“知道”“嗯”,很少叫她妈。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周惠芳开始忙碌起来。她先把女儿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又把书架上那些旧书整理了一下,找出一本女儿高中时最爱看的散文集放在床头。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鸡翅、虾仁,提前冻在冰箱里。又去超市买了女儿爱喝的那种酸奶,摆了一排放在冰箱门上。她还想买点花放在客厅,可想了半天不知道该买什么,最后在路边花摊上挑了一把康乃馨,粉白相间的,插在玻璃瓶里搁在餐桌上。她记得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康乃馨,母亲节的时候还用彩纸折过一朵送她,那朵纸花现在还夹在相册里。
赵晚那边也每隔两三天就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几张照片,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母亲坐在门口晒太阳,弟弟放学回来在院子里追鸡。有时候是几句话,说超市的工作挺顺手的,店长夸她细心,下个月要给她涨工资。周惠芳每次都回,不多说,就是嘱咐她按时吃饭,别太累。赵晚发来的照片里,刘玉琴的脸色比住院那会儿好多了,虽然还瘦,但眼睛里有光。有一张照片是赵晚和母亲的自拍,赵晚搂着刘玉琴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周惠芳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月底的时候周雨桐回来了。她是坐红眼航班到的,到家那天早上才六点多。周惠芳听见门锁响,从床上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玄关,看见女儿正弯腰换鞋。周雨桐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走廊那头,头发有些乱,穿着旧睡衣,脚上趿着拖鞋,整个人比她记忆中又瘦小了一些。她叫了声“妈”,声音有些哑。
周惠芳走过去,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累了吧,先去洗个澡,妈给你煮碗面。”
周雨桐站在玄关没动,看了母亲几秒,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周惠芳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背。周雨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妈,我想你了。”
周惠芳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拍着女儿背的手没有停。
那天早上周惠芳做了两碗阳春面,卧了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周雨桐坐在餐桌前,挑着面条吃了一口,说:“妈,还是你做的面好吃。新加坡那边什么都吃不到。”
“那就多住几天。”周惠芳坐在对面看她,“瘦了。”
“工作忙。”周雨桐说,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妈,你气色比以前好了。以前你给我发照片,脸都是苦的。”
周惠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注意到这些。“可能最近忙起来了,不总一个人待着了。”
周雨桐放下筷子。“妈,对不起。以前是我太不懂事,总觉得你把我爸放第一位,把我忘了。后来我爸走了,我又觉得你天天哭,我看着难受,就想跑得远远的。再后来跑远了,又不知道怎么回来了。”
周惠芳听着,眼眶有些湿。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回来就好,妈不怪你。”
那天上午她们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周雨桐讲了她在新加坡的工作和生活,讲她那个巴掌大的公寓和每天挤地铁的辛苦。周惠芳听着,偶尔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中午的时候周雨桐去洗澡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多了一瓶插好的康乃馨,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妈,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折过一朵纸花吗?”
周惠芳点头。“在相册里夹着呢。”
周雨桐笑了,那笑容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的时候赵晚打来电话。周惠芳坐在阳台上接的,赵晚说超市那边定了,下个月一号正式转正,工资涨了三百块,还交社保。她打算过几天来上海一趟,把周惠芳那两千块钱还了。周惠芳说钱不急,你先顾着家里。赵晚沉默了一下,说:“阿姨,我妈想跟你说句话。”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刘玉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口音,还有些紧张:“周大姐,谢谢你照顾晚晚。我这边身体好了,你放心,以后我好好待她。”周惠芳听见电话那头赵晚在旁边小声说什么,刘玉琴又说:“晚晚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你要是得空,来我们这边住几天,家里有地方。”周惠芳笑着应了,说好。
挂了电话,周雨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妈,谁啊?”
周惠芳想了想,说:“一个姑娘,之前在我这儿住了几天。”
周雨桐没多问,只是“哦”了一声。周惠芳看着女儿,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从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姑娘,到她发烧生病,到那碗热汤面,到赵晚回老家看母亲,再到赵晚决定留在老家工作照顾妈妈。她讲得平淡,周雨桐却听得很认真,手里那杯水一直没喝。
“所以你是在长椅上捡了个姑娘?”周雨桐问。
周惠芳笑了笑。“算是吧。”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特别谨慎,陌生人敲家门你都不会开。”
周惠芳看着阳台上晾的衣服,浅灰色的短袖和淡蓝色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摆动。“可能是一个人太久了。”她说,“那天看见她躺在那儿,我就想起你。要是你在外面遇到难处,妈也希望有人能拉你一把。”
周雨桐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有点红。“妈,我以后每年多回来几趟。”
“好。”周惠芳说。
周雨桐在上海待了五天。那五天里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陪母亲。早上跟周惠芳去长风公园晨练,看母亲打太极,她自己绕着银锄湖跑步。她特意跑到那张墨绿色的长椅前站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晚。赵晚回了个笑脸,说“就是这张椅子,我睡的那头,椅背上有个烟头烫的洞”。
周雨桐把这话告诉周惠芳,周惠芳只是笑。
临走那天周雨桐说要把工作辞了回上海,周惠芳拦住了她。“你在那边刚站稳脚跟,别冲动。妈身体好着呢,不用你回来。”周雨桐站在安检口前,回头看了母亲好几眼,最后挥挥手进去了。她进去之后周惠芳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妈,我存了年假,过年回来待二十天。周惠芳回了个“好”。
赵晚是六月初来的上海。她坐早班火车,到的时候不到中午。周惠芳去小区门口接她,看见赵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一袋小米,一罐蜂蜜,还有刘玉琴自己做的豆瓣酱。
“我妈让带给你的。”赵晚把袋子递给周惠芳,“她说谢谢你。”
周惠芳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两个人上楼,赵晚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惠芳,里面是两千块钱,崭新的票子,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周惠芳收下了,她知道不收的话赵晚心里过不去。
那天中午周惠芳做了清蒸鲈鱼。赵晚在厨房帮忙,打下手还是那么利索,剥蒜、切葱、调汁,不用周惠芳多说。吃饭的时候赵晚说起老家的超市,说店里新进了一批货架,她负责重新摆放,摆了整整两天,店长说她有想法,以后可能让她管生鲜区。周惠芳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对了阿姨,”赵晚放下筷子,“我弟孙浩下学期上六年级了,成绩不太好,我妈让我辅导他。我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给他讲题,他学得慢,但肯学。有时候讲着讲着,我就想起你,你以前是老师,肯定比我讲得好。”
周惠芳笑了。“当老师最重要的是耐心,你耐心好,能教好他。”
赵晚看着周惠芳,忽然说:“阿姨,我想好了。等我攒够钱,我想去考个成人大学,学点东西。我不想一辈子在超市理货。”
周惠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欣慰。“想学什么?”
“还没想好。”赵晚摇头,“可能是会计,也可能是别的。我就是觉得,我才二十岁,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惠芳点头。“好,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看看学校。上海这边有成人教育,你以后可以周末来上课。”
赵晚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说话。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味。赵晚忽然说:“阿姨,你女儿上次回来,你们和好了吗?”
周惠芳看着远处的云,慢慢地说:“算是吧。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过年回来待二十天。”
“那挺好的。”赵晚说,“我妈现在也对我好了。她病好了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前几天她跟我说,晚晚,你爸走了之后妈没顾上你,是妈不对。我当时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了地。”
周惠芳转过头看她。“你原谅她了?”
赵晚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原谅。就是觉得,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二十年,不想再累了。”
周惠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摸自己女儿那样。“不恨就好。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赵晚靠着周惠芳的肩膀,闭上眼睛。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远处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响。周惠芳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粉,从粉变灰。她想,人这一辈子,有些结是自己系上的,有些结是别人系上的。但不管是谁系的,解开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伸手去解。
那天晚上赵晚住在周雨桐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到阿姨家了,明天回去。刘玉琴秒回:好,给你留了排骨。赵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长风公园的那张长椅上,五月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她蜷缩在椅子上发抖。然后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咳嗽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温和的脸,头发花白,眼神很软。那人说:“姑娘,太阳晒了,该起来了。”她跟着那个人走,走出公园,走过马路,走进一扇门。门里有一碗热汤面,有干净的床,有晾在阳台上的浅灰色短袖。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上海的天亮得早。她听见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是周惠芳在准备早饭。赵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母亲洗衣服的味道。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厨房里周惠芳正在煎鸡蛋,看见她进来,笑着说:“醒了?正好,鸡蛋马上好。”
赵晚走过去,站在周惠芳旁边,拿起一个碗去盛粥。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赵晚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平平淡淡的,有粥喝,有鸡蛋吃,有人陪着吃早饭,就挺好。
日子过得比周惠芳预想的快。赵晚走后,她一个人在家又恢复了以前的作息,早上六点半去长风公园打拳,绕湖走两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可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买菜只买一把青菜一块豆腐,现在她会多买一些,想着万一周雨桐突然回来,或者赵晚来了,冰箱里总得有东西。从前她吃完晚饭就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现在她吃完晚饭会给赵晚发条消息,问问今天怎么样,有时候赵晚会回得晚,她就等着,等到了再睡。
赵晚在老家那边忙起来了。超市转正之后,店长真把生鲜区交给她管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去店里接货,验货、摆货、打价签,忙到中午才能歇口气。下午她给孙浩辅导功课,那孩子数学跟不上,六年级了连分数加减都算不利索。赵晚拿超市里的小票背面给他出题,讲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换个法子讲。刘玉琴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心疼女儿太累,端一碗绿豆汤过来,赵晚接过去喝了,放下碗继续讲。
七月中旬的时候赵晚给周惠芳打电话,说想考成人大学的事打听了。县城那边没有合适的学校,最近的在市里,得坐两个小时大巴。她算了一笔账,学费加上来回车费和生活费,一个月下来要花不少钱。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周惠芳听出她的犹豫,说:“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上海这边的学校,要是有周末班,你一个月来两次,住我这儿,比你去市里划算。”
周惠芳跑了好几天,去了两所大学的继续教育学院,又问了社区教育中心的人。最后选定了上海一所高校的会计专业成人班,每周六上课,学制两年半,学费分期交,不算太贵。她把招生简章拍了照发给赵晚,赵晚看了半天,回了一条消息:阿姨,我学。
八月初赵晚第一次来上海上课。周五晚上坐夜车到,周惠芳去火车站接她,看见她从出站口出来,背着一个旧书包,怀里还抱着一摞从老家书店买的参考书。周惠芳接过那摞书,沉甸甸的,胳膊都往下坠。她抱着一路走回家,胳膊酸了好几天。
周六早上六点半,周惠芳和赵晚一起出门。周惠芳去公园打拳,赵晚坐地铁去学校。中午赵晚回来,周惠芳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赵晚一边吃饭一边翻笔记,嘴里念叨着借贷平衡的公式。周惠芳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书的样子,也是这么拼命。
晚上赵晚在周雨桐房间里看书,台灯亮到很晚。周惠芳路过门口,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周惠芳轻轻走进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关了台灯。赵晚动了动,没醒。周惠芳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这姑娘瘦归瘦,脸上的轮廓比以前硬朗了,不那么飘了,像是心里有了底。
开学一个月后,赵晚那边出了点事。那天是周日的下午,赵晚本来应该坐四点的火车回老家,周一早上还要去超市上班。可周惠芳从菜市场回来,看见赵晚坐在沙发上发呆,书包放在脚边,没收拾。她问怎么了,赵晚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阿姨,我继父打电话来了。”赵晚说,“他说我妈又住院了。”
周惠芳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不是复发,是累的。”赵晚的声音发紧,“我走了之后我妈又去服装厂接活了,计件的,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我弟说她已经咳了半个多月了,她瞒着不告诉我。昨天晕在车间里,送到医院说是肺炎。”
周惠芳坐下来,握住赵晚的手,手冰凉。“那你赶紧回去。”
赵晚摇头。“我明天要上班,下周要交作业,下下周有考试。我要是现在回去,超市那边请假超过三天就算自动离职,我好不容易转正的。”她咬着嘴唇,“可我担心我妈,她那个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回去她肯定又说没事,我一走她又接着干。”
周惠芳听明白了。赵晚卡在中间了,一边是好不容易挣来的工作和学业,一边是放心不下的母亲。两边都拽着她,哪边松手都疼。
“你妈那边有没有人照顾?”
“我弟放学能去,但他才十一岁,能干什么。”赵晚搓了搓脸,“我继父,算了,别提他。”
周惠芳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我替你回去一趟。”
赵晚抬起头,愣住了。“阿姨,你说什么?”
“我去你老家看看你妈。”周惠芳说,“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我去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要是不严重,我替你在那儿待几天,看着她把病养好。要是严重,我再给你打电话,你请假回去。”
赵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惠芳拍拍她的手。“你别觉得过意不去。我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出去走走也好。你妈上次在电话里还叫我去住几天呢。”
赵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书包带上。周惠芳给她递了张纸巾。“别哭了,赶紧给你妈打个电话,说我明天过去,让她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周惠芳就出发了。她坐的是赵晚每周坐的那趟火车,四个多小时,硬座。她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自己的换洗衣服,又塞了两盒上海这边的点心,还有一瓶给刘玉琴买的止咳糖浆。赵晚送她到火车站,把地址和电话写在一张纸上,又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这事。周惠芳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赵晚一眼,赵晚站在栏杆外面,朝她挥手,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说“谢谢”。
周惠芳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赵晚的弟弟孙浩来接她,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一块棉垫子。他见了周惠芳叫了声阿姨,声音闷闷的,长得黑黑瘦瘦的,眼睛像赵晚。他载着周惠芳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小院门前。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满了青色的果子。刘玉琴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看见周惠芳进来,挣扎着要站起来。周惠芳赶紧走过去按住她。“别动别动,坐着就好。”
刘玉琴比上次在电话里听着瘦多了,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指头细得像竹竿。她握着周惠芳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嘴里说着“周大姐,麻烦你了,这么远跑过来”,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周惠芳在她旁边坐下来,拍拍她的手说:“别哭,养病要紧。”
孙浩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周惠芳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房子是旧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孙浩的奖状,三好学生、进步之星、作文比赛二等奖。周惠芳看了那些奖状一眼,又看了看孙浩,觉得这孩子不像赵晚说的成绩差,字写得也工整。
刘玉琴咳嗽了一阵,周惠芳给她倒了杯水。等她缓过来,周惠芳问:“医生怎么说的?”
“肺炎,输了三天液,让回家养着。”刘玉琴声音很弱,“开了药,说不能再累了,再累要出大问题。”
周惠芳点点头,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灶台上放着半锅冷粥,一碗咸菜,苍蝇在碗边上转。她皱了皱眉,挽起袖子把冷粥倒了,洗了锅,从自己带来的包里翻出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又去院子角落的小菜地里拔了两棵青菜。孙浩跟过来要帮忙,周惠芳让他去烧火,她自己下面条。
面条煮好了,周惠芳端了一碗给刘玉琴,又给孙浩盛了一碗。刘玉琴捧着碗,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眼泪又下来了。“周大姐,我……”
“先吃。”周惠芳打断她,“吃完再说。”
刘玉琴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都吃完了。孙浩吃得快,吃完主动去洗碗。周惠芳坐在刘玉琴旁边,看着她。
“晚晚在上海念书,你知道吗?”
刘玉琴点头。“她跟我说了,学会计。她说你帮她找的学校。”
“她学得很用功。”周惠芳说,“每周六早上六点多就起来坐地铁去学校,晚上看书看到趴在桌上睡着。她是一心想把日子过好。”
刘玉琴低下头,手攥着藤椅的扶手。“是我拖累她了。她本来可以在上海好好发展,为了我回来,又为了我看书都看得不安心。”
周惠芳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说:“她回来是她自己选的。她说她不想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
刘玉琴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肩膀抖起来。周惠芳没有劝她,就坐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刘玉琴放下手,擦了擦脸,说:“周大姐,你放心,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把身体养好,不给她添麻烦。”
周惠芳在赵晚老家待了五天。那五天里她每天给刘玉琴做饭,盯着她吃药,逼她躺着休息。孙浩放学回来,周惠芳就辅导他写作业。她到底是干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的人,讲起数学题来比赵晚有章法多了。孙浩听她讲了两天,忽然说:“阿姨,你比我们老师讲得清楚。”周惠芳笑了,说那你以后好好学。
临走那天早上,刘玉琴精神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她拉着周惠芳的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这是我以前做的,本来想给晚晚,她嫌土不要。你带回去,穿不穿都行,是个心意。”周惠芳收下了,把鞋放进箱子里。
孙浩骑车送她去火车站。路上他忽然说:“阿姨,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周惠芳说:“下周末就回来看你们。”
孙浩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阿姨,你跟我姐说,我数学考了八十二分。”
周惠芳笑了。“好,我告诉她。”
回到上海已经是晚上了。赵晚在火车站等着,看见周惠芳出来,跑过去接她的箱子。两个人坐地铁回家,路上赵晚问母亲的情况,周惠芳一一说了,最后说:“你妈答应了,好好养病。你弟数学考了八十二分,让我告诉你。”
赵晚听了,低下头笑了一下。“他以前都考不及格。”
那天晚上赵晚给周惠芳烧了洗脚水,又给她捏了捏肩膀。周惠芳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觉得这几天跑下来确实累了,腰酸背痛的。可心里踏实。她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累,是没人需要你。这几天在赵晚老家,刘玉琴需要她,孙浩需要她,赵晚也需要她。她觉得自己又有用了。
赵晚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阿姨,谢谢你。”
周惠芳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几个月的功夫,赵晚变了不少,下巴圆润了些,眼睛里有了神采,不像当初在长椅上那样灰败。周惠芳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别老说谢谢。你要真想谢我,就把学上好,把日子过好。等你以后出息了,再去帮别人。”
赵晚用力点头。
那天夜里周惠芳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妈,我过年回来待二十天,订好票了。还有,我谈了个男朋友,新加坡人,过年带回来给你看看。周惠芳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笑出了声。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赵晚翻书页的沙沙声。窗外上海的夜色深沉,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周惠芳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她想,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但有些路,是有人陪着走的。长椅上的那个姑娘,火车上的那个姑娘,还有她自己,都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周雨桐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上海下着小雨,冷得刺骨。周惠芳早上接到她电话说从机场出发了,赶紧把客厅的空调打开,又煮了一锅姜茶放在桌上。赵晚前一天刚从老家过来,带了一大袋子年货,刘玉琴做的酱肉、炸丸子、还有孙浩自己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赵晚在厨房里帮周惠芳准备午饭,一边切菜一边说:“阿姨,我弟期末考了班里第五名,他高兴坏了,说下学期要考前三。”
周惠芳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紧张。女儿说要带男朋友回来过年,这是头一回。她不知道那个新加坡人什么脾性,也不知道女儿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虽然视频里看着挺精神的,但隔着屏幕总归看不真切。
门铃响的时候周惠芳正在厨房里炒菜,赵晚跑去开门。门一开,周雨桐先进来,比上次瘦了些,但脸色红润,头发剪短了,利利落落的。她后面跟进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棕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进门就朝屋里鞠了个躬,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阿姨好,我叫陈志明。”
周惠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点了点头。“进来坐,外面冷。”她注意到这小伙子脱鞋的时候把鞋子摆得很整齐,又顺手把门口的伞收好了放进伞架里。这些小动作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吃饭的时候陈志明不太说话,但筷子没停过。周惠芳做的红烧肉他吃了好几块,吃完还夸了一句“比新加坡的好吃”。周雨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以前不是说新加坡的肉骨茶最好吃吗?”陈志明嘿嘿笑,说“那是汤,这是肉,不一样”。周惠芳看着他俩斗嘴,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松下来了。
赵晚坐在桌子对面,安静地吃饭。周雨桐早就知道赵晚的事,两个人上次见面就加了联系方式,平时偶尔聊几句。陈志明不知道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看见赵晚在厨房里帮忙,问周雨桐:“这是你妹妹?”周雨桐看了周惠芳一眼,周惠芳说:“是妈认的干女儿。”陈志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给赵晚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周雨桐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给周惠芳买了一件羊绒衫,一条围巾,还有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南亚零食。给赵晚带了一条丝巾,淡蓝色的,上面印着胡姬花的图案。赵晚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说“真滑”,周雨桐说“那边特产,随便买的”。
晚上周雨桐拉着周惠芳坐在沙发上说话,陈志明和赵晚在阳台上看上海的夜景。周雨桐靠在母亲肩膀上,小声说:“妈,陈志明人不错,就是家里条件一般,在新加坡那边也是普通工薪,你介意吗?”
周惠芳拍了拍她的手。“人好就行。妈这辈子看明白了,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能不能一起把日子过好。”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其实我以前怨你,就是觉得你把我爸看得太重了,把我忽略了。后来我去了新加坡,一个人租房子、找工作、生病了没人管,才慢慢明白,你当年有多难。又要照顾我爸,又要顾我,还要上班。你没把我忽略了,是我那时候太不懂事,光想着自己。”
周惠芳听着,心里那块积了快十年的疙瘩慢慢松开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紧了些。
第二天是除夕。周惠芳一大早起来准备年夜饭,赵晚跟着忙前忙后,周雨桐和陈志明也起了个大早。陈志明主动请缨要露一手,做一道新加坡的咖喱鸡。周惠芳把厨房让给他,自己在旁边打下手。陈志明做菜很利索,切土豆切得又快又匀,调料放得恰到好处。他一边做一边说:“阿姨,这个咖喱是我们那边的,跟印度的不一样,没那么辣,你尝尝看。”周惠芳尝了一口,椰浆的甜和咖喱的香混在一起,确实不错。
下午的时候赵晚的手机响了,是刘玉琴打来的视频电话。赵晚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接,周惠芳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对着屏幕说:“妈,我在这边好着呢,阿姨做了好多菜,晚上吃年夜饭。”屏幕那头刘玉琴的声音传出来:“你替我跟周大姐说声谢谢,让她有空再来家里住。”赵晚嗯了一声,又说:“妈,你药吃了没有?别忘了。”刘玉琴说“吃了吃了”,又嘱咐了几句才挂。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摆上桌,周惠芳做了八个菜,加上陈志明的咖喱鸡和赵晚从老家带来的酱肉炸丸子,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窗外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周惠芳举起杯子,说:“今年这个年过得好,人多,热闹。”周雨桐和陈志明也举杯,赵晚跟着举起来,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周惠芳有些意外,大过年的谁会来。她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保安老赵,手里提着一袋子橘子和一盒点心。“周老师,过年好!我今晚值班,过来给你拜个年。这橘子是我老家带来的,甜得很。”周惠芳赶紧让他进来坐,老赵探头看见屋里一桌子人,笑着摆手说:“不坐了不坐了,楼下还等着我呢,我就送个东西。”他把袋子塞给周惠芳就下楼了。
周惠芳把橘子拿进来,赵晚接过去剥了几个放在桌上。陈志明拿了一瓣塞进嘴里,点头说甜。周雨桐忽然说:“妈,你人缘真好。以前我觉得你总是一个人,现在看你身边有这么多人。”
周惠芳笑了笑。“人缘好是一回事,有人惦记是另一回事。你妈我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吃完年夜饭,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周雨桐靠着母亲,陈志明靠着周雨桐,赵晚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电视里热热闹闹地唱着歌,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周惠芳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角有点湿。她偷偷擦了擦,没人看见。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赵晚站起来说要回房间给母亲打个电话拜年。周惠芳点点头,看着她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周雨桐也拉着陈志明去阳台上看烟花。客厅里只剩周惠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数新年。她拿起手机,翻到丈夫陈明远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好多年前拍的,他站在长风公园的湖边,穿着一件灰夹克,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周惠芳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老陈,过年了。家里人多,热闹得很。雨桐带了对象回来,人不错。我还认了个干女儿,叫赵晚,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她说得很轻,声音被窗外的鞭炮声盖过了。说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周雨桐和陈志明正指着远处的烟花说着什么,赵晚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周惠芳回头看了赵晚一眼,朝她招招手。赵晚走过来,站到周惠芳旁边。周惠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
周雨桐转过身来,看见母亲和赵晚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母亲另一边。陈志明也跟过来,四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远处的烟花照亮了半边天,映在四个人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周惠芳站在中间,左边是女儿和准女婿,右边是赵晚。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用多富贵,不用多热闹,就是身边有人,心里有底,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在等着她。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看春晚,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电视还在响,屋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阳台上那盆没人管的绿植,活着是活着,但没什么意思。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心里装了好几个人,自己的女儿,赵晚,刘玉琴,甚至还有孙浩那个小子。她得好好活着,得把身体养好,因为有人需要她。
烟花渐渐停了,夜色重新浓起来。周雨桐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拉着陈志明回房间了。赵晚也说要去睡了,走之前抱了周惠芳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周惠芳一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很凉,但不算冷。她看着楼下小区里零星的灯光,想着老赵今晚值班,一个人待在保安亭里,明天得给他送点饺子去。又想着赵晚明天下午要坐火车回老家,得给她装点上海的点心带回去。
她越想越多,越想越远,但每一件想的事情里都有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年轻时以为幸福是被人需要,中年时以为幸福是被人理解,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幸福就是你还能为别人做点什么,而别人也需要你做点什么。
周惠芳回到屋里,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隔壁传来女儿和陈志明低低的说话声,再隔壁是赵晚翻身的响动。她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得不行。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长风公园,那天早上的雾很大,她看见一张长椅上蜷着一个人。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咳嗽了一声。那人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红红的。周惠芳说:“姑娘,太阳晒了,该起来了。”那姑娘跟着她走,穿过雾,走过湖边的石板路,走进一扇门。门里有热汤面,有干净床,有晾在阳台上的浅灰色短袖。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亮了,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周惠芳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赵晚和周雨桐说话的声音,又听见陈志明用他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新年快乐”。她笑了,掀开被子坐起来。
日子还长着呢。
大年初一的早上,周惠芳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赵晚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赵晚回头看见她,笑着说:“阿姨新年好,我煮了汤圆,芝麻馅的。”周惠芳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等她出来的时候,周雨桐和陈志明也起来了,四个人围在餐桌前吃汤圆。陈志明第一次吃芝麻汤圆,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哈气,逗得周雨桐直笑。
吃完早饭,赵晚开始收拾东西。她订的是下午两点的火车,得提前去车站。周惠芳早就给她准备好了带回去的年货,一盒上海这边的糕点,两袋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件周雨桐买给刘玉琴的羊毛衫。赵晚推辞说太多了拿不下,周惠芳不听,硬是把东西塞进她的箱子里。
“回去跟你妈说,让她好好养着,别再去服装厂接活了。”周惠芳站在门口嘱咐。
赵晚点头。“知道了阿姨,我看着她。”
周雨桐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塞到赵晚手里。“给孙浩的,让他买点文具,好好学习。”
赵晚不要,周雨桐说:“拿着吧,我小时候我妈的学生来家里,她也总给人家塞红包。我这是跟她学的。”赵晚看了周惠芳一眼,周惠芳朝她点点头,赵晚才收下了。
陈志明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