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实主义吗，怎么成奇幻了？”暑期档电影《年会不能停！2》里，两次用台词作出了提示。从前作到这一部，原来的现实主义故事，换上了“无限流”奇幻外壳，气质上可说是迥然有异，所以需要这样的说明。但是诸位看官切莫被蒙昏了头，这些台词不过是正话反说，无论是现实主义还是奇幻设定，其故事内核依然雷打不动，是要为当代“牛马”出一口恶气。打工人，永远是电影的基本盘。
该怎么出这口恶气呢？过去看新闻里说，东亚有些公司设有宣泄室，放置老板人形玩偶，员工可以击打玩偶，发泄工作压力。某种意义上，《年会不能停！》系列就是这类装置，电影专门负责帮打工人痛打上司，耳光一记接一记，劈里啪啦，甚是响亮——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言不合就甩耳光，还能有比这更大快人心的解压之道吗？上一部《年会不能停》公映时，我曾评说过：对于打工人身处的各样困境，电影只能展示症状，但无力提供药方，于是矛盾的焦点只能转向在企业内部“揪出内鬼”和“打小人”。时隔三年，《年会不能停！2》依然是树一个靶子，然后朝他们全力开火。影片中大量掷地有声的台词，比如那些勤恳工作、善良单纯的员工，还是出现在了裁员名单上，而那些懂得玩弄规则、臭不要脸的坏人，依然站在年会颁奖台上等等，都在诉说某种逻辑：职场之所以让人痛苦，是因为公司里混进了坏人，只要把这些“老鼠屎”清理干净，还公司一个清朗环境，打工人的春天就会到来。公司“太上皇”欧阳奋强老师稳坐年会台下正中位置，永远一脸肃穆，听打工人们念完状纸，然后作出正义裁决。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这部电影台词里甚至还出现过“结构性问题”一词，说明主创完全知晓当代打工人所面临的真实处境，比如现行职场制度的各种残缺与疏漏，比如系统性的压榨与异化，但是作为一部商业喜剧电影，更大的功能是为观众提供情绪价值，化解所谓时代焦虑。如你所见，电影里的张若昀与白客，“离职即重启”，压抑的职场生涯于是变成一场游戏通关的爽文，可以打脸抢功的同事，痛骂虚伪的领导，高唱燃爆的劲歌，爽就对了。
话说菜鸟谁没被上司抢过功，这不由让人想起剧集《广告狂人》里的类似一幕：佩吉提供了广告创意雏形，上司唐·德雷珀将其修改完善，后来凭借广告赢得业界最高荣誉克里奥大奖。佩吉后来控诉唐夺取她的创意，唐却没有像《年会不能停！》里的上司那样心虚掩饰，而是严词回应：“这就是你的工作！我付你薪水，你来提供创意……薪水就是用来代替感谢的！”商业社会职场底层的契约精神与冰冷真相，不外如此。唐的冷酷无情，自有道理，而佩吉的委屈，则是每一个试图寻找个体尊严的打工人的缩影。
真正的职场，固然有小人作祟，但是指望靠打小人来创造职场乌托邦，却无视结构性问题，这无异于缘木求鱼。开除了那几个害群之马，并不能万事大吉。所谓“年会不能停，人心不能散”，如果说的只是邪不压正，那确实有些浪费了这个选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