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被我妈洗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水得用来养家里的儿子。姜浩,我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又欠了高利贷。催债的堵在门口,我妈哭天抢地,跪下来求我:“瑶瑶,只有你能救你弟了,你不帮他,我就去死!”
陆承洲出差了。我盯着车库里那辆他视若珍宝的顶配宝马,鬼迷了心窍。我开走了它,找了家二手车行,压低价钱,急吼吼地卖了个干净。钱一到手,我立刻全转给了弟弟。填平那个无底洞的瞬间,我竟有种扭曲的快感。
我等着陆承洲回来暴怒,等着他砸东西,等着他跟我吵得翻天覆地。可什么都没等到。深夜,手机一震,银行提示音格外刺耳。他给我转了一百二十万,附带一条短信。偷偷卖了老公宝马帮弟还债,他竟给我转 120 万还发了短信。我颤抖着点开,字字诛心。那不是包容,是我的婚姻彻底结束的买断款。
我叫姜瑶,今年二十六岁。在这个年纪,身边的朋友要么忙着拼事业,要么忙着带娃,而我,这二十六年来活得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我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是天经地义的:一是赚钱,二是把钱给我弟姜浩。
从小到大,我妈张兰就是这么教我的。一碗水端不平,那是常态,我们家的碗,从来都是歪着长的。家里但凡有一点好吃的、好玩的,绝对轮不到我。我穿的是姜浩退下来的旧衣服,哪怕补丁摞补丁,我也得笑着穿。我吃的是剩菜剩饭,我妈总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弟弟是男孩,以后要传宗接代的,得补身体。”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这就是命。长大了,懂事了,这种思想已经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我的骨头缝里。我拼命读书,就是为了早点工作,早点赚钱,好让我妈夸我一句“有用”。
毕业后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拿着还算不错的薪水。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可我错了。姜浩考上了个三本,学费要我出;姜浩谈恋爱了,要给女方彩礼,钱要我出;姜浩换手机、买电脑、甚至后来染上了赌瘾,每一次填坑的都是我。
我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瑶瑶啊,嫁人了要贤惠,别太自私。承洲条件好,你也得让着他点。不过,咱们是一家人,你有钱了,也得拉你弟弟一把,别让他被人看不起。”
那时候陆承洲就在我旁边,他听到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觉得我家是个无底洞。可陆承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握紧了我的手,对我说:“妈说得对,一家人,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甚至还感动得一塌糊涂。我觉得我老公真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通情达理,不嫌弃我家境不好,还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陆承洲确实优秀。二十九岁,白手起家,如今身家已经八位数。他沉稳、冷静,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人觉得踏实。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真的没话说。我想要什么,他从不吝啬。我给他洗衣服、做饭,他也总是心疼我,让我别太累。
可即便如此,我心底那根弦还是绷着的。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姜浩。
婚后,我依然源源不断地往娘家输血。姜浩找工作,我托关系;姜浩创业失败,我补窟窿。一开始,陆承洲还会劝我几句。“瑶瑶,姜浩都二十二了,是个成年人了,你得让他自己学着独立,老是这样填坑,他会永远长不大的。”
我每次听了都特别难受,觉得他不近人情。我会跟他闹,会哭,会说:“那是我亲弟弟啊,我能看着他去死吗?你不帮他,就是不爱我!”
陆承洲就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默默地帮我把那些窟窿填上,然后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深邃和无奈。
那辆宝马,是他婚前全款买的,顶配的炭黑色。那是他奋斗几年的成果,也是他最心爱的东西。他爱车如命,每周都要亲自洗车、打蜡,车里连个烟灰缸都没有。他跟我说过,这辆车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是他送给自己的三十岁礼物。
我承认,我有时候也会嫉妒。凭什么姜浩可以游手好闲,坐享其成,而陆承洲要这么辛苦地打拼?凭什么陆承洲有豪车开,而我爸妈还在挤公交?这种扭曲的心理,在我妈一次次哭诉姜浩又没钱吃饭、没钱交房租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总觉得,我帮姜浩,就是在积德。我总觉得,只要弟弟好了,全家就都好了。至于陆承洲,他那么有钱,少一点钱,少一辆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那么爱我,一定会理解的。
我忘了,理解是相互的,而索取是无止境的。
姜浩就像个填不满的黑洞。你给他一颗糖,他会觉得你应该把整个糖果厂都给他。我给他的每一分钱,他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他换了一部最新的手机,转头就跟朋友炫耀是我这个好姐姐给买的;他赌输了钱,第一反应不是反省,而是打电话骂我给的钱不够多。
我妈张兰更是个奇葩。她永远站在姜浩那边,永远觉得我付出得不够。有一次姜浩把借来的钱又赌光了,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弟弟要是被人打断腿,你就开心了?你赚的钱不就是给家里用的吗?你还敢藏私?”
我那时候已经被掏空了,信用卡刷爆,各种网贷平台借了个遍。我实在拿不出钱了,就哭着跟陆承洲商量,能不能先从家里拿点钱应急。
陆承洲那天正在书房处理文件,听到我的话,他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冷,是我从未见过的寒意。
“姜瑶,”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那天晚上,他给了我十万块。我转手就给了姜浩。姜浩拿到钱,连句谢谢都没有,只说:“姐,这够干嘛的,还得再借点。”
我挂了电话,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我跑去书房找陆承洲,想跟他解释,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
可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我站在门外,突然觉得,我和他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恐慌抛到了脑后。因为姜浩又出事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喂,是姜浩的姐姐吗?你弟弟在我们这儿借了钱,现在到期了不还,你想让他缺胳膊少腿吗?”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你们是谁?他要多少钱?”
“不多,连本带利十五万。今天之内不打过来,我们就上门去‘请’他一趟。你知道后果吧?”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十五万。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的工资除去日常开销和给娘家的钱,根本剩不下多少。我所有的信用卡额度加起来都不够。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承洲。可我刚拿出手机,又犹豫了。上次那十万,他那个眼神我还记得。这次又是十五万,还是因为赌博。我知道,陆承洲肯定不会再给了。
如果不给,姜浩真的会被打断腿的。我妈肯定会疯掉的。到时候她再来找我哭闹,我该怎么办?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公司里坐立难安。我给姜浩打电话,他不接。我给我妈打电话,她也关机了。我就像个被抛弃的孤儿,无助地等待着审判。
下班回家,我打开电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我看着窗外陆承洲停在车位上的那辆宝马,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了我的心里。
那辆车,值不少钱吧?
我摇摇头,想把这种想法赶出去。那是陆承洲的心头肉,我怎么能动那个主意?
可是,姜浩的脸,我妈哭天抢地的样子,还有催债人凶狠的威胁,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放。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车库。那辆黑色的宝马静静地停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我走近它,用手抚摸着光滑的车身,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战。
车钥匙就在玄关的抽屉里。陆承洲从不避讳我碰他的东西。
我回到屋里,打开抽屉。那把带着宝马标志的钥匙,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拿,还是不拿?
一边是亲弟弟可能面临的残废,一边是丈夫视若珍宝的爱车。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天平,毫无悬念地倒向了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那个家。
我咬咬牙,抓起车钥匙,冲回了车库。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我开着它,驶出了小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需要钱,很多的钱。
我去了几家二手车行询价。当我报出价格的时候,车行老板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美女,这车你确定要卖?这可是准新车啊,才跑了几千公里。”
“家里急用钱。”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这车我们收,但是你这个价格,得打个折。我们得保证能卖出去才行。”
我急着用钱,根本没心思讨价还价。只要能给姜浩还上债,只要能让我妈闭嘴,只要能让这件事赶紧过去,我不在乎亏了多少钱。
最后,我跟一家车行谈妥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二十万。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拿到了一张银行卡。
走出车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曾经代表着陆承洲荣耀和心血的宝马,正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救了弟弟”的成就感给淹没了。
我立刻给姜浩转了账。钱刚转过去,姜浩的电话就打来了。
“姐,钱收到了。谢了啊。”
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吊儿郎当的样子。
“浩子,钱够了,你别再赌了,听见没?”我几乎是哀求着说。
“行了行了,知道了,真啰嗦。”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街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剩下的银行卡,突然觉得无比的空虚。
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回到家,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尤其是车库,我仔仔细细地把地面擦了又擦,试图抹去那辆车存在过的痕迹。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交易记录,删掉了车行的通话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掩人耳目。
我做好了准备。我准备好了陆承洲回来后的暴怒,准备好了迎接他的质问和指责。我想好了说辞:车被偷了,或者是出了车祸报废了。我会哭,会示弱,会表现得比他还伤心。
只要他心软,这件事就能过去。
几天后,陆承洲回来了。
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可他进门后,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抱了我一下,问我这几天好不好。
我支支吾吾地说还好。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车不见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涌上一股深深的负罪感。
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看电视。他没提车的事,我也绝口不提。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直到那个深夜。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清脆的银行提示音。
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一看,整个人瞬间惊醒了。
银行卡入账:1200000.00元。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发件人,是陆承洲。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穿了我的心脏。
“姜瑶,车我不要了,这一百二十万,买断我们的婚姻。证据我已留存,明天律师会联系你。”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我低头看着那条短信,反复地看,反复地确认。
偷偷卖了老公宝马帮弟还债,他竟给我转 120 万还发了短信。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卖了车。他知道我给姜浩还了债。他知道我删除了记录,试图掩盖真相。
他什么都知道。
而他给我的这一百二十万,不是原谅,不是包容,不是怜悯。
是他给我判下的死刑。
是我亲手,埋葬了我们这段婚姻。
短信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前发黑。我坐在床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行要命的字。
“姜瑶,车我不要了,这一百二十万,买断我们的婚姻。证据我已留存,明天律师会联系你。”
买断。
这两个字太刺眼了。我捂着嘴,想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卧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陆承洲就躺在旁边,背对着我,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怎么能睡得着?他怎么能在亲手宣判了我们死刑后,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我猛地伸手去推他。指尖触到他睡衣的那一刻,又像被火燎了一样缩回来。我怕他。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枕边人。他冷静得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我从骨子里冒寒气。
我抓起手机,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反锁了门。我趴在洗手池边,用冷水疯狂泼脸,直到脸颊失去知觉。我盯着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像鬼。这是我吗?那个为了娘家前赴后继、觉得自己伟大无私的姜瑶?
我颤抖着点开那条短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证据。他说他有证据。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卖车的时候,签了字,按了手印。车行有监控,有交易记录。我给姜浩转账,那是直接从我的卡转出去的。我删了手机里的记录有什么用?银行流水是删不掉的。我甚至能想象出陆承洲是怎么不动声色地收集这一切的——他早就看透了我,只是在等我跳进这个坑里。
我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陆承洲的名字上方,想打电话给他,想求他,想告诉他我错了,我想把那一百二十万还给他,我想把车赎回来。
可我拨不出去。我知道,没用了。如果还有一丝转机,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他那种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滑到了我妈张兰的号码。对,还有我妈,还有姜浩。这事是他们逼我做的,他们不能不管我。我哆嗦着拨了过去。
“喂?谁啊?大半夜的!”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不耐烦的吼声,背景音嘈杂,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妈!”我哭喊出来,“妈,出事了!我把陆承洲的车卖了,他知道了!他要跟我离婚!他还要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吼声:“你是不是有病啊姜瑶!大半夜发什么神经!离就离,吓唬谁呢!你弟弟刚睡着,别吵他!”说完,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膜。我不敢相信。我为了姜浩卖车,我为了这个家几乎搭进去一切,结果我妈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不死心,又打给姜浩。这一次,直接关机。
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娘家指望不上,老公也不要我了。我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缩在洗手间狭小的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一夜,我是在马桶边上熬过去的。我一会儿觉得天塌了,一会儿又抱着侥幸心理,也许明天醒来,这只是一场噩梦。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到了卧室门开合的声音。陆承洲起床了。我没有勇气走出去面对他。我听着他在外面洗漱、换衣、走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终于,他来到了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
“姜瑶,开门。”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和平常一样。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收拾一下,律师上午会来。关于财产分割和离婚协议,他会跟你谈。”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冷静得像个陌生人,“那一百二十万,是你卖车的钱加上婚后你对姜浩的所有转账折现。法律上,这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让你一分钱拿不到,甚至背上债务。这钱,算是给你最后的体面。”
我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承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卖车,我不该给姜浩钱!你把车找回来好不好?我们把钱补上,我们重新开始!”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姜瑶,”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从你第一次把工资卡交给你妈,第一次帮姜浩还赌债,第一次觉得‘他是你弟,你该让着’的时候,我们就回不去了。那辆车,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开门吧,别让律师等。”
我听到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红肿着眼睛、狼狈不堪的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我打开了门。
客厅里,陆承洲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照不暖这个屋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敢坐,就那么站着,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这是初步的清单。”他把一份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你婚后给姜浩的转账记录,一共是一百零七万。包括现金、购物消费、替他还债。加上那辆车的市值,我转给你的一百二十万,刚好抵消。当然,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请律师重新核算。”
我看着那份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精确到每一分钱。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我给了姜浩多少钱,知道我每一次的借口是什么。他一直冷眼旁观着我如何掏空这个家,直到我自己把路走死。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你不直接阻止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陆承洲放下文件,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姜瑶,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但我不是圣人。我一次次给你机会,劝你,拦你。是你自己,一头扎进那个无底洞,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既然你执意要把你的家背在身上,那我就成全你。用这一百二十万,买断你的后半生,去买你的弟弟,去买你的妈妈的欢心。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得我体无完肤。
门铃响了。律师到了。
陆承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记住,今天之后,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娘家的事,与我无关了。”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对了,那辆车,买家我已经联系好了。手续办得很快,钱也到账了。你卖的那家车行,老板人不错,把交易录像备份给了我。”
说完,他拉开了门。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看着那个陌生的律师走进来,看着那份洁白的离婚协议摊开在我面前。
我知道,那个叫姜瑶的幸福女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背负着巨债和无尽悔恨的躯壳。
我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我看着协议上“陆承洲”三个字,那曾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依靠,现在,却成了我最深的梦魇。
我签下了我的名字。姜瑶。
一切都结束了。
律师走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空气里还没散尽的陌生香水味。那份离婚协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疼。我签了字,用我二十六年来最愚蠢的代价,换来了这一百二十万的“买断费”。
陆承洲没再回来。他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件旧衬衫都没留下。屋子里属于他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就像他这个人,从我生命里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手机像块烫手的山芋,我不敢碰。可越是躲避,心里的恐慌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姜浩的债真的还清了吗?高利贷真的不会再找上门了吗?我妈知道我离婚了吗?
第三天傍晚,我实在熬不住了,饿得胃疼。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狼藉,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散发着酸腐的味道。我看着空荡荡的车位,那里曾经停着那辆让我犯下滔天大错的宝马。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我这才想起,陆承洲不在,没人会记得买菜了。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超市里飘荡,购物车里放着泡面、面包这些不用开火的东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礼貌地说:“一共一百二,麻烦支付一下。”
“一百二……”我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手。那个数字像诅咒,刻在了我的灵魂里。我手忙脚乱地掏出现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超市。
回到家,我看着那一百二十万躺在银行卡里,像一堆随时会爆炸的炸药。我不敢动它。陆承洲说了,这是买断费,是我卖车和填补娘家无底洞的对价。我动了这笔钱,在法律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可是,我妈和姜浩怎么办?
我犹豫了整整一天,还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这一次,她接得很快。
“喂?瑶瑶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不错,背景里还有电视声,“这两天跑哪儿去了?也不回个信儿。”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要往下掉:“妈,我……我跟陆承洲吵架了。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分开就分开!”我妈满不在乎,“多大点事儿。对了,你弟看中了个铺面,想盘下来做点小生意,还差五万块钱周转。你什么时候有空打过来?最好是这两天,人家催得紧。”
我愣住了。五万块。她张口就要五万。我刚经历完一场灭顶之灾,她连一句安慰都没有,第一句话就是要钱。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现在没钱了。我跟你说真的,我跟陆承洲……可能真的要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嘲讽:“离?你敢!姜瑶,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婚,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你翅膀硬了是吧?现在连你弟都不管了?我当初怎么养的你!白眼狼!”
熟悉的道德绑架,熟悉的咄咄逼人。我以前听到这些话,只会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可现在,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妈,我真没钱了。”我几乎是哀求,“车……车也被我卖了。”
“卖了就卖了!一辆破车值几个钱?还不够你弟塞牙缝的!姜瑶,我警告你,你要是不给你弟这五万块,你就别想进这个家门!你就看着你弟被人逼死吧!”
电话又被狠狠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不是女儿,我只是个提款机。
但我还是妥协了。我怕我妈真的去死,怕姜浩真的出事。我鬼使神差地登录了网银,看着那一串零。陆承洲给的钱。
“就用一点点,就五万。”我给自己找着借口,“等以后我有钱了,再还给陆承洲。”
我给姜浩转了五万块。
钱转出去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轻松多少。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包裹着我。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果然,没过两天,姜浩又来了电话。不是感谢,而是抱怨。
“姐,五万哪够啊?装修还要钱呢,进货也要钱。你再给我拿十万吧,快点啊,别耽误我做生意。”
“浩子,”我声音干涩,“姐真的没钱了。那五万还是我……我还是想办法凑的。”
“你骗鬼呢!”姜浩在那头叫嚣起来,“陆承洲那么有钱,你会没钱?你是不是想看着我流落街头啊?我告诉你姜瑶,你要是不给我这十万,我就去你们公司闹!让你丢工作!让你身败名裂!”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吓得浑身发抖。我怕他真的去做。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份工作了。
我再一次打开了网银。十万块。转了出去。
看着余额从一百二十万变成一百零五万,我又转给姜浩三万,说是让他买点好吃的。我像个瘾君子,明明知道是毒药,却停不下来。我试图用钱,去买姜浩的安宁,去买我妈的笑脸,去买我内心的愧疚。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我的信用卡自动还款失败,因为储蓄卡余额不足。
我猛地惊醒。我卡里只剩八十多万了。短短半个月,我居然又转出去了近四十万!
我疯了吗?
我颤抖着拨通姜浩的电话,这次我想把钱要回来。
“姜浩!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救命钱!我不能给你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姜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恶毒。
“姜瑶,你脑子进水了吧?给我的钱还想往回要?你做梦呢!告诉你,钱我已经花光了,铺面定金也交了,你要是敢逼我,我就去陆承洲那儿告你!就说你私自挪用共同财产,让他抓你坐牢!”
“你……你怎么知道……”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嘿嘿,姐夫给我发的短信,我都留着呢。他说了,让我看好你,别让你乱花钱。姜瑶,你现在就是个丧家犬,你除了钱还有什么?你乖乖听话,把钱给我,我还能认你这个姐。不然,你就等着吧!”
电话挂断。我瘫软在地板上,浑身冰凉。
原来,陆承洲早就料到了。他早就看透了我,也看透了姜浩。他给我这一百二十万,不仅是买断婚姻,更是让我看清楚,这群吸血的蚂蟥,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下。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报警,想去告姜浩诈骗。可我有什么证据?转账是我自愿的,他也没打欠条。我去报警,警察只会当成家庭纠纷。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那个位置,曾经停着那辆宝马。我卖掉它,以为能换来家庭的安宁。结果,我卖掉的是我唯一的退路。
风呼呼地吹着,我裹紧了单薄的衣服。我突然想起陆承洲签离婚协议时的眼神,那种解脱,那种决绝。
“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是啊,再无瓜葛了。
我慢慢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坠入深渊。那一百二十万,根本不是救赎,而是我余生苦难的入场券。
阳台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蹲在那里,直到双腿麻木,才勉强站起来。屋子里死气沉沉,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还摊在茶几上,像一张宣判书。
我不敢再看那个数字——一百二十万。那是我卖车的钱,是我婚姻的残骸,现在,却成了我娘家吸血的源头。姜浩那句“你去告啊”,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他吃准了我不敢,吃准了我还在乎那点血缘关系。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连饮水机都空了。陆承洲不在,连这种琐碎的日常都变得寸步难行。我靠在冰箱上,冰箱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姜浩发来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正坐在一家高档餐厅里,面前摆着龙虾和红酒,笑容灿烂,旁边还坐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孩。配文只有两个字:“谢姐。”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我颤抖着打字:“姜浩!那是救命钱!你怎么能……”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我被拉黑了。
我疯了一样地拨打他的电话,关机。打我妈的电话,忙音。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我像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团团转。我冲出家门,打车直奔我妈家。我要去当面问清楚,我要把钱拿回来!
到了楼下,我连电梯都等不及,一口气爬上六楼。我妈家的门紧闭着,我用力拍门,拍得手掌生疼。
门开了,我妈张兰穿着睡衣,一脸不耐烦地出现在门口,看到是我,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来干什么?大晚上的吵死了!”
“妈!”我冲进去,屋里一股烟味和脚臭味,“姜浩呢?他把钱花光了!那是我的钱!我的救命钱!”
我妈砰地关上门,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吼什么吼!那是你弟弟!他花点钱怎么了?你有点良心没有?当初要不是你弟,你早被你爸打死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就忘本了是吧?”
“妈!那是陆承洲给我的买断费!不是给姜浩挥霍的!”我哭喊着,试图抓住她手臂,“你把姜浩叫出来,把钱还我!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警?”我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敢!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你们小区跳楼!我看你还要不要脸!姜浩呢?姜浩出去了,不在家!你也给我滚!看见你就晦气!”
她用力推搡着我,力气大得惊人。我踉跄着后退,撞在鞋柜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真的是那个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母亲吗?为什么她的眼里只有姜浩,哪怕我粉身碎骨,她也不在乎?
“妈……”我声音嘶哑,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顾我的死活吗?”
我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垃圾:“你的死活关我屁事?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怪谁?有本事你再去傍个大款啊!赖在家里哭给谁看?”
说完,她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我被关在了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了我。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世界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完了。真的完了。
我妈不管我,姜浩骗了我,陆承洲不要我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亲手把自己的退路全部斩断。我卖掉了陆承洲最爱的车,以为能换来家庭的圆满,结果换来的却是娘家的背叛和无尽的深渊。
我不知道我在楼道里坐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我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到楼下路灯下,姜浩正搂着那个女孩,醉醺醺地往单元门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崭新的奢侈品袋子,在灯光下晃眼。
那就是我的钱。那是我用婚姻换来的钱。
我猛地站起来,冲下楼。我像疯了一样冲到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姜浩!把钱还我!那是我的钱!”
姜浩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我:“你他妈疯了吧!松手!”
我死死不放:“还我!那是陆承洲给我的!不是给你的!”
“陆承洲给你的又怎么样?”姜浩一把甩开我,我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他不要你了,那钱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少在这里撒野!”
他身边的女孩尖叫着躲开,厌恶地看着我:“浩子,这疯婆子是谁啊?”
“我姐。”姜浩啐了一口,蹲下来,凑近我的脸,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此刻狰狞可怖,“姜瑶,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来烦我,我就把你卖车的事捅出去,让你坐牢!你信不信?”
我瘫软在地上,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浩站起身,搂着女孩扬长而去,嘴里还哼着歌。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像一个个巨大的嘲讽。
我想起陆承洲。想起他以前看我时的温柔,想起他给我削苹果时的专注,想起他每次劝我别给姜浩钱时的无奈。
如果他还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是我亲手把他推开的。是我亲手把那把刀递给了姜浩,捅向了他的心。
我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手掌上的伤口渗出血珠,我也感觉不到疼。
我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所谓的家。推开门,屋子里一片狼藉,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上。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看着上面陆承洲刚劲有力的签名,和他留给我的那行冰冷的短信。
“姜瑶,车我不要了,这一百二十万,买断我们的婚姻。”
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惩罚我。他是在救我。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从那个无底洞里剥离出来。虽然痛,虽然血肉模糊,但至少,我不用再被那群蚂蟥吸干了。
我拿起手机,不再犹豫,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打过的号码——温然。她是我的大学闺蜜,也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我扶弟魔的人。以前我总觉得她太现实,现在才知道,她看得比我清楚一万倍。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温然的声音带着睡意:“谁啊?大半夜的。”
“温然……”我一张嘴,眼泪就涌了出来,“我……我把车卖了,陆承洲跟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温然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惊讶,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姜瑶,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三年。”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到了彻底的孤独和无助。
“我不知道。”我哽咽着说,“温然,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温然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债,还有那个无底洞的娘家。姜瑶,你自作自受,现在,该你自食其果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晨光熹微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离婚协议。
是的,自食其果。
这才是我人生的开始。
温然那句“自食其果”,像一记闷棍,把我打得晕头转向。我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乞丐,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
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姜浩那张狰狞的脸和我妈冷漠的眼神。那一百二十万,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坐立难安。我知道,只要钱还在卡里,姜浩就不会放过我,我妈就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缠上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机械地收拾着屋子,把陆承洲留下的任何痕迹都清理掉。他的拖鞋、牙刷、剃须刀,甚至是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本财经杂志。我把它们全都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系紧,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每扔一样东西,心就像被挖走一块。
收拾到书架时,我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是陆承洲的。我本来不想看,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翻开了它。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姜瑶,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
我浑身一僵。后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像无数根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日期、金额、事由。
“X月X日,姜浩网贷逾期,姜瑶转账5000。”
“X月X日,张兰看病(实为买保健品),姜瑶刷卡8000。”
“X月X日,姜浩创业(实为赌博亏损),姜瑶借款30000。”
……
一页又一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来,他早就记下了这一切。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我自己醒悟,等我悬崖勒马。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卖车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句话:“她选了那条路。那就成全她。”
我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我终于明白了。他给我的那一百二十万,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是他计算好的代价。他算准了我娘家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咬这块肥肉,算准了我会在绝望中看清现实。
他太了解我了,也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
我蹲下身,捡起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纸张坚硬的边缘硌得我生疼。我多想时光倒流,回到他写下这句话之前,回到我还没有卖掉那辆车之前。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得我一哆嗦。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是姜瑶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公事公办,“我是陆承洲先生委托的律师,姓李。关于离婚协议的后续事宜,我们需要当面沟通一下。请问您今天下午有空吗?”
律师。陆承洲的律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我……我今天没空。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姜女士,”李律师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有些文件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并且,关于您近期账户的资金变动情况,陆先生希望有一个明确的说明。如果您不方便,我们可以直接去您单位找您。”
去单位!那怎么行!我现在这样,哪里敢让同事知道这些破事。
“别!别去单位!”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去。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资金变动。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我把那一百二十万里的一部分转给了姜浩。他这是在逼我。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李律师的事务所。那是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像个误入禁区的乞丐,畏畏缩缩地走进了会议室。
李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他客气地请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
“姜女士,您好。这是陆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他推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文件,而是一份厚厚的账单复印件。正是我从卡里转出给姜浩的那几十万的详细记录。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时间和用途,甚至还有姜浩收到钱后发的朋友圈截图——那些吃喝玩乐的照片。
我脸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女士,”李律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陆先生很仁慈。他说,考虑到您毕竟曾是他的妻子,这四十多万,他可以不追究您恶意转移财产的责任。但是,前提是,您需要在一个月内,将这笔钱归还到这张卡上。”
他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否则,”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陆先生将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以诈骗罪和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为由,追究您的刑事责任。并且,我们会申请冻结您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您未来的工资收入。”
诈骗。刑事责任。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头上。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不用这样的……”我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会还的。我一定还。”
“姜女士,陆先生说了,给您一个月的时间。”李律师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这一个月,也是给您一个机会,让您看清楚,您拼命维护的那个家,到底值不值得您搭上自己的人生。”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事务所。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我却觉得天旋地转。一个月。我上哪儿去弄四十多万?
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我妈家楼下。
我躲在街角的树荫里,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的电视声和说话声。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敲了敲门。
这次开门的是姜浩。他看到是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又来了?烦不烦啊!”
“浩子,”我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律师找我了。陆承洲要告我诈骗,说我转给你的钱是非法的。你必须把钱还给我,不然我真的要坐牢了!”
姜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告你?哈哈哈!姜瑶,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他凭什么告我?钱是你自愿给我的!你有证据吗?你有借条吗?没有!去法院啊,谁怕谁啊!”
他一把推开我,作势要关门:“滚!别来烦我!你要是再敢来,我就真报警说你骚扰了!”
“姜浩!”我死死抵住门,“那是救命钱!你要看着我去坐牢吗?”
“你坐牢关我屁事!”姜浩用力推搡着我,力气大得惊人,“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是个丧门星!当初就不该让你嫁出去!滚!滚得远远的!”
砰!
门再次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我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我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被里面的人听到,怕被邻居看到。
原来,这就是我的家人。这就是我用半条命去维护的亲情。
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温然的名字。我想打给她,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是一句冷言冷语也好。
可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温然说得对,这是我的自食其果。我活该。
我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阳光很好,我却觉得冷得刺骨。
我拿出那张陆承洲给的银行卡。冰冷的塑料卡片,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我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陆承洲不要我了,娘家抛弃我了。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靠我自己。
可是,一个背负着四十多万债务、即将面临诉讼、工作岌岌可危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我掏出手机,搜索着“如何快速赚钱”。网页上弹出各种广告:网络赌博、地下钱庄、高利贷……
我看着那些诱人的字眼,手指微微颤抖。深渊就在脚下,而我,似乎已经无处可退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快速致富”的广告,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盯着海市蜃楼。高利贷、地下赌场、甚至那些打着“兼职”幌子的非法勾当,每一个字都像在诱惑我跳下去。
我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个所谓“无抵押秒放款”的链接。填写资料时,我看到了“陆承洲”这三个字。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填。填了又怎么样?他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他现在是我的原告。
我关掉了网页。我做不到。就算是为了还债,我也做不出把自己彻底毁掉的事。陆承洲给我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直到天色擦黑。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我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个最便宜的饭团。付钱的时候,店员扫了我的付款码,随口说了一句:“这位女士,您这卡里余额不多了哦。”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张原本有一百二十万的卡,因为给姜浩转了账,再加上这几天的开销,余额已经不到八十万了。而且,这八十万里,还有四十多万是陆承洲限期让我归还的。
八十万。对于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来说,是巨款。但对于现在的我,却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
我机械地嚼着冰冷的饭团,味同嚼蜡。我必须找份工作,或者做点什么。我打开招聘软件,投了几份简历。以我的学历和经验,找个差不多的工作不难,但月薪也就一两万。要还清四十多万的债务,不吃不喝也要两年。
两年。陆承洲会给我国两年时间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回到家,屋子里黑得吓人。我不敢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黑暗能掩盖我的狼狈,也能让我稍微喘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不是扣款,不是入账,而是一条通知:“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起来。我颤抖着点开详情。冻结金额:400,000.00元。
四十万。不多不少。
陆承洲动手了。他没有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他直接冻结了这笔钱。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卧室,翻出那张陆承洲给我的银行卡,插进ATM机里查询。密码错误。再试,还是错误。我试了我生日,试了他生日,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都不对。
卡被锁了。或者说,作废了。
我靠着冰冷的取款机,慢慢滑坐在地上。他连这点余地都没留给我。他就是要逼死我。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绝情。可我拨通了,那边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消失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蜷缩在银行ATM机的小隔间里,闻着消毒水和钞票混合的味道,哭得像个孩子。哭累了,我就那么靠着墙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婚礼那天。陆承洲穿着西装,牵着我的手,在众人的祝福下,许诺要爱我一生一世。他说:“瑶瑶,以后我来养你,你只要负责开心就好。”
醒来时,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挂着讽刺的笑。开心?我现在连活下去的勇气都要没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一样活着。我不敢出门,怕遇到熟人;不敢接电话,怕是催债的或者是律师;我甚至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眼神空洞、面色枯槁的女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温然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德行。她说的每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都会像刀子一样割开我的伤口。
直到第五天,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或者又是律师。我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我妈张兰。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一软,以为她是来关心我的。我打开了门。“妈……”我刚想开口,就被她一把抓住了衣领。
“姜瑶!你个丧门星!”她尖声叫骂着,力气大得惊人,把我往屋里拽,“你把浩子害惨了!你知不知道!”
我完全懵了:“妈,你说什么?我害他?”
“你还装蒜!”我妈冲进来,四处翻找,“那个姓陆的!他派人去找浩子了!说他诈骗!要浩子还钱!浩子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家!都是你害的!你把钱藏哪儿了?快拿出来!不然浩子就要被抓进去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陆承洲冻结了那四十万,姜浩拿不到钱,自然就慌了。他那些狐朋狗友,肯定也知道他出事了,没人再借钱给他。他走投无路,只能把我妈推出来。
“妈,那钱……”我往后退,靠在墙上,“那钱被陆承洲冻结了。我也拿不出来。”
“放屁!”我妈根本不信,冲过来就要抢我的包,“你肯定藏起来了!你是想看着你弟去死吗?我告诉你姜瑶,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我就死在你这儿!”
她开始撒泼打滚,坐在地上哭嚎,把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骂我,说我是白眼狼,说我是扫把星,说当初就不该生我。
邻居们大概听到了动静,有人在外面敲门:“怎么回事啊?有没有事?”
我妈哭得更大声了:“救命啊!女儿不孝顺啊!逼死亲妈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的悲哀。她不是来关心我的,她是来替姜浩讨债的。在她心里,姜浩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牺牲的筹码。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那四十万,真的被冻结了。陆承洲说了,要告姜浩诈骗。你与其在这儿闹我,不如想想怎么让你宝贝儿子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自首?”我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来,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你敢让你弟去自首?”我妈指着我,手指都在抖,“姜瑶,你还是人吗?你还是我女儿吗?你要是敢动你弟一根汗毛,我就去你们公司跳楼!我就去陆承洲那儿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摔碎了我门口的一个花瓶。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慢慢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嘴角渗着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帮我。陆承洲不会,因为我背叛了他;我妈不会,因为她只爱姜浩;姜浩更不会,因为他只想吸干我的血。
我才是那个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
我擦干眼泪,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陆承洲留下的笔记本。我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句“姜瑶,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
我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也是我最后一次哭泣。”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然后,我换了身最正式的衣服,化了个淡妆,遮住脸上的淤青。
我走出家门,关上门。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去了银行,去了律师事务所,去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我问清楚了冻结资金的流程,问清楚了起诉的条件,问清楚了如果我真的还不上钱,会有什么后果。
我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在做最后的侦察。
当我再次站在那栋高档写字楼楼下时,夕阳的余晖洒在玻璃幕墙上,金碧辉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我屏蔽了很久的号码——温然。
电话接通了,我深吸一口气,用最冷静、最清晰的声音说:
“温然,是我。姜瑶。”“我知道我活该。我不需要你同情。”“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
“帮我找份工作。最苦最累都可以。多少钱都行。”
“我要赚钱。我要把陆承洲的钱还清。然后,我要亲手,把姜浩送进监狱。”
电话那头,温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轻轻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我帮你。”她说。
温然帮我找的工作,是在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做分拣员。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时薪二十块,包一顿夜宵。
我看着手机上发来的地址和入职通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我穿上温然给我送来的一套旧运动服,走进了那个位于城郊的仓库。巨大的卷帘门轰隆隆地拉开,一股混杂着灰尘、机油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几百平的仓库里,堆满了像山一样的货物,传送带发出刺耳的噪音,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货架间穿梭。
我的工位是流水线的最末端,负责把传送带上过来的包裹扫码、分类、扔进对应的筐里。动作要快,不能停。主管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扩音器,不停地吼:“快点!磨蹭什么!不想干滚蛋!”
我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包裹很重,有的箱子棱角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我不敢擦,怕耽误速度被骂。
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直打架。我靠在货架上,稍微缓了几秒钟。
“新来的!”主管的吼声就在耳边炸开,“让你休息了吗?不想干滚蛋!”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我低下头,继续干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不是陆承洲家那个有中央空调、有软沙发、有热茶喝的客厅。这里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哭了。这里只有效率,只有生存。
我以前怎么过的?我以前每天在办公室吹着空调,喝着咖啡,抱怨工作无聊,抱怨陆承洲回家晚。现在我才知道,那种无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奢侈。
下班时,天刚蒙蒙亮。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仓库,全身没有一处不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扣除了这个月的房贷和物业费。卡里的余额又少了一截。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觉得很讽刺。我拼命干一天,赚两百多块钱。而姜浩,只需要动动嘴,就能拿走我几年的积蓄。
不。我不能倒下。
我租了个离仓库最近的城中村单间。十平米,没有窗户,月租八百。我把带来的行李扔在地上,连床单都没铺,倒头就睡。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我打开手机,看到姜浩发来的微信。不是道歉,不是问候,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手里拿着一叠钞票,背景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大堂。配文:“姐,钱还是要还的。不然我就把你卖车的事发网上,让你出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贪婪又无耻的笑容,心里的某一部分,彻底冷了。
我不再回复,也不再期待。
我开始疯狂地接活。分拣员之外,我又找了一份白天的兼职,在一家快餐店洗盘子。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然后再去仓库上夜班。每天睡三个小时,吃最便宜的泡面。
我的手很快变得粗糙,布满裂口和烫伤的疤痕。我的体重直线下降,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陷。我照镜子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但我没时间伤感。我算过账,这样干下去,加上省吃俭用,大概三年,我能攒够那四十万。三年。我咬咬牙,三年就三年。只要能把这笔债还清,我就能彻底摆脱陆承洲,也彻底摆脱那个吸血的家庭。
然而,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残酷。
一个月后,我在快餐店工作时,因为头晕手抖,打碎了一摞盘子。经理冷着脸扣了我两百块钱工资,并让我立刻走人。
我失去了白天的收入。
屋漏偏逢连夜雨。仓库那边,因为流感爆发,一半的人都病倒了,工作量加倍。我发着高烧,坚持上完了夜班,最后晕倒在仓库门口。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引起的急性肾炎,需要住院观察,至少要休息一周。
住院?休息?我哪来的钱和时间?
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逃一样地离开了医院。我回到那个阴暗的出租屋,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高烧让我神志不清,我迷迷糊糊地看到陆承洲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我。
“姜瑶,”他说,“这就是你选的路。”
我哭着伸出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我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勉强能下地走路了。我打开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房东打来的。我忘了交房租。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去见房东。是个精明的老太太,一见到我就冷笑:“小姑娘,没钱就早点说,别赖着。这房子我不租了,你今天搬走。”
我求她再宽限几天。她不为所动,甚至叫来了两个壮汉,把我的行李直接扔到了大街上。
那是深秋的雨天。我抱着我的行李箱,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我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还有那本陆承洲的笔记本。
我无处可去。
我像个流浪狗一样,在街上流浪。我不敢回原来的家,那里充满了痛苦的回忆。我也不敢去找温然,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我走进了公园,躲在长椅下面避雨。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我冻得牙齿打颤。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浩。
他撑着一把名牌伞,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从旁边的宝马车上下来,走进了公园对面的一家高档西餐厅。
那辆宝马,不是陆承洲那辆。是一辆新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走进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熟练地点餐,脸上洋溢着那种我熟悉又厌恶的、不劳而获的得意。
我突然想到了我妈。她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像我一样,为姜浩的这个晚餐买单?
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我冲过马路,不顾来往的车辆,一把推开了西餐厅的门。
姜浩正低头切牛排,听到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服务员你……”
当他看清是我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恐和厌恶。
“姜瑶?你疯了吗?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猛地站起来,想要掩饰什么。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孩,看着桌上那瓶几千块的红酒。
“姜浩,”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把我的钱还给我。”
姜浩脸色一变,随即恢复了无赖的本色:“你有病吧?钱早就花光了!你再胡搅蛮缠,我报警了!”
“报警?”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啊,你报啊。正好,我也想让警察看看,你是怎么诈骗你姐姐的血汗钱的。”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红酒瓶,猛地砸在了地上。
砰!
玻璃碎片和酒液四溅。周围的客人惊叫起来,服务员冲了过来。
姜浩吓坏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疯了!你个疯子!”
我看着他,看着周围那些惊恐鄙夷的目光,突然觉得无比的解脱。
我不再求他了。我也不再怕了。
我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姜浩,”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要么你还钱,要么我死在这里。你选。”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姜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终于怕了。他终于意识到,被逼到绝路的我,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姐……姐……”他结结巴巴地,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还有几张银行卡,“这……这里有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剩下的我以后再还……”
我接过那两万块钱,沾着酒液和玻璃渣的钱。
“没有以后了。”我看着他,眼神像冰一样冷,“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我转身,走出了西餐厅。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我感觉不到冷了。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万块钱。这是我用命换来的。
我知道,这两万块改变不了什么。但我终于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
陆承洲,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就是我自食其果的下场。
那两万块钱,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灼痛。我把它藏在贴身的口袋里,那是我在西餐厅用脖子抵回来的。走出餐厅时,雨还在下,但我没再躲。雨水冲刷着我,也像是要把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冲进下水道。
姜浩没报警,也没追出来。他怕。他怕我真的死在他面前,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他那种人,最惜命,也最胆小。
我用那两万块钱,在城中村另一个角落租了个更小的单间,只有六平米,连转身都困难。但我不在乎。我买了个二手的电磁炉,几包挂面,开始了新一轮的煎熬。
我不再做分拣员了。那种透支体力的工作,只会让我更快地垮掉。我找了一份家政保洁的活,按小时计费,虽然累,但至少不用上夜班,也不用担心被扣工资。
我接的单子都很刁钻。别人不愿意去的脏乱差,别人嫌弃的老破小,我都去。我爬过高层的外窗擦玻璃,清理过堆满垃圾的地下室,甚至通过长满蛆虫的下水道。我像个机器一样干活,干完一家,立刻奔赴下一家。
我的手变得更糙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我的腰经常疼得直不起来,但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陆承洲那张冰冷的脸,就是姜浩那张贪婪的嘴。
那四十万的缺口,像一只怪兽,时刻吞噬着我的理智。两万块,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开始留意一切能赚钱的机会。我在网上看到有人代写论文,报酬很高。我大学时文笔还不错,便试着接了一单。熬夜查资料,写稿子,改了七八遍,对方终于满意了,打给我五百块。
五百块。我看着手机上的入账通知,第一次觉得,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哪怕只有五百块,也比姜浩施舍给我的两万块,来得踏实。
我把这五百块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这张卡,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念想。我发誓,这张卡里的钱,只进不出,直到存够四十万。
日子就这样在汗水和疲惫中一天天过去。我像一只蜗牛,背着沉重的壳,一点点往前挪。偶尔,我会路过以前和陆承洲一起住的小区。我不敢进去,只在远处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个熟悉的阳台。有时候,我能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陆承洲的。
每当这时,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把视线移开。那个家,那个男人,已经不属于我了。
这天下午,我接了个大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