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刘禹锡 《秋词二首·其一》
晴朗的天空里，一只鹤冲破云层，直直地上去，那一去，把诗情也带到了碧蓝的高空。前面那些烟草飞絮、萧萧风雨、苍茫渚寒，说的都是秋的收与沉，这只鹤，是秋天里那个向上的，不肯消沉的，充满了灵气与奋发，使人诗意大发。
02
山色横侵蘸晕霞，湘川风静吐寒花。
——苏轼《浣溪沙·山色横侵蘸晕霞》
山色横过来，蘸着那晕开的霞光，湘川风静了，慢慢地，吐出寒意里的花。横侵与蘸，是山色的动态，它主动地压过来、浸进来的，吐寒花，是花是被风静之后，才慢慢露出来的，风一静，花就出来了，这个出来，是轻轻的，是那种安静之后才能看见的东西。
03
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
——杜甫《狂夫》
风里含着翠竹，娟娟地，净，雨沾了红莲，冉冉地，香。两种细腻的状态，娟娟是那种纤细清净的，冉冉是那种轻盈缓慢升起的，竹是净的，莲是香的，风和雨分别托着这两样，各得其所。这是杜子美在成都草堂的日子，那是他一生里少有的，可以这样细细感受风和雨的时候。
04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
——吴文英《浣溪沙·门隔花深梦旧游》
柳絮无声地落，像春天在掉眼泪行云有影，月亮含着羞。絮是泪，云是羞，连月亮都含着羞意，这不是拟人的技巧，是那种悲绪太满，投射到了四处，到处都是有情的，到处都在陪着他那份说不出口的心事。
05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晏殊《无题·油壁香车不再逢》
梨花的院落，月光溶溶地铺着，柳絮的池塘，风淡淡地吹着。溶溶与淡淡，都是轻的，都是漫的，月不是明月，是溶的；风不是清风，是淡的，晏殊把这个夜写得极轻，轻到像一层薄薄的纱，美在里面，遗憾也在里面。
06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林逋《山园小梅二首》
疏疏的影子，横斜在清浅的水上，暗暗的香气，在月色黄昏里浮动。这是写梅的千古名句，疏与暗，是梅最准确的两个字，不繁，不浓，是那种有克制的美，横斜，是随意的姿态，浮动，是轻盈的存在，林逋一生不娶，以梅为妻，写这两句，是真的懂梅，懂那种清而不孤、淡而不薄的性情。
07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张可久《人月圆·山中书事》
山里有什么事？就是用松花酿酒，用春水煎茶。张可久这一问一答，是世间最好的问答之一，问得好，答得更好，山中何事，不是真的问，是引出那个答案，松花酿酒是雅的，春水煎茶是静的，两件事，把山居的全部日子，都说完了，不多，也不少，正好。
08
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周邦彦《瑞龙吟》
归来的骑者，天已晚了，纤纤的细雨，飞在池塘上。让人断肠的，是那个院落，一帘风里，全是飞絮。把断肠，放在了风絮上，是因为絮是轻的，是飘的，是无处安落的，断肠不是刀割的，是这种轻飘飘的、说不清去向的，归来了，院子在，可那个让院子有意义的人，不在了。
09
云淡淡，水悠悠。一声横笛锁空楼。
——纳兰性德《鹧鸪天·离恨》
云是淡淡的，水是悠悠的，一声横笛，把那空楼，锁住了。锁字，是纳兰最惯用的那种精准，笛声不是开放的，是锁的，是把那个空楼里的什么，封存起来的，云淡水悠，都是流动的、散漫的，可那一声笛，忽然把什么都固定了，固定在那个空楼里。
10
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秦观《千秋岁·水边沙外》
当年携手的地方，如今谁还在。那个通往日边的清梦，断了，镜子里，那张红润的脸，已经改了。携手处，是地方还在，人不在了，清梦断，是连梦里的那个好，也到头了。朱颜改，是时间的证据，是镜子里不会说谎的那个。层层收紧，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无处可退。
11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李白《别储邕之剡中》
溪水下面，是竹子的绿，镜面一样的水里，是荷花的香。竹绿是看见的颜色，荷香是闻见的气味，可荷香是从镜里来的，镜里的香，是倒映在水中的，是虚实叠在一起的那种香，李白送别，却把目的地写得那样美，美到朋友去了，他有点羡慕，有点不舍，不知道不舍的是朋友，还是那个竹色荷香的地方。
12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
——张孝祥《西江月·阻风山峰下》
船满载了一船的秋色，十里的湖光，平平地铺开来。满载与平铺，是两种量，一个是竖向的满，一个是横向的铺，秋色是立体的，装了一船，湖光是平展的，铺了十里，张孝祥阻风山峰下，等着，却把等待写成了这样饱满的画面，心里装着，眼里看着，风停不了，秋色却是满的。
13
海棠影下，子规声里，立尽黄昏。
——洪咨夔《眼儿媚》
在海棠的影子下，在子规的啼声里，就这样站着，把黄昏，站完了。立尽，是《梧桐影》里那个立尽的亲戚，都是站到了尽头，站到了那个时辰的末尾，海棠影是美的，子规声是凄的，美与凄叠着，黄昏是最后的光，他就在这两样里，一动不动，站到天黑。
14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梅尧臣《苏幕遮·草》
梨花落尽了，春天也到尽头了，满地是残阳的颜色，那翠色，和着烟，一起老了。三个结束叠在一处，落尽、又了、和烟老，是春天在收场，是那种慢慢退去的过程，残阳是热的，翠色是凉的，烟是虚的，三样混在一起，是春末那个黄昏特有的，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的气息。
15
晚来人静禽鱼聚，月上江边，缆系岩边，山影松声共一船。
——陶元藻《采桑子·桐庐舟中》
傍晚，人静了，禽鸟和鱼儿都聚拢来了，月亮升起在江边，缆绳系在岩边，山的影子，松的声音，和他共在一条船上。山影松声共一船，山影是大的，松声是宽的，都进了那条小船里，和人在一起，不是孤独，是有了天地同船的陪伴，这一夜，他不是一个人。
16
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刘仙伦《一剪梅·唱到阳关第四声》
同样的离愁，两处都消魂。马上，是黄昏，楼上，也是黄昏。两个黄昏，一个在路上，一个在楼上，同一时刻，同一个黄昏，一个人走着，一个人望着，同样的离思，各自消魂，谁也不知道对方此刻的样子，可偏偏是同一个黄昏，这个同，是最深的相知，也是最深的分隔。
17
流水桃花疑物外，小桥烟柳似江南。挽将风月入醺甜。
——姜彧《浣溪沙》
流水桃花，让人疑心是到了世外，小桥烟柳，又像极了江南。把那风月揽进来，醺醺地，甜甜的。挽将风月入醺甜，不是观赏，是把风月揽进来，揽进那个微醺的甜里，这个揽，是主动的，是那种敞开了迎进来的姿态，风月是外面的，醺甜是里面的，混在一起，就是当下了。
18
拥衾深坐，谁伴深更?有雨萧萧，风瑟瑟，雁声声。
——袁通《行香子·上海道中》
裹着被子，深深地坐着，深夜了，谁来陪呢？有雨，萧萧地，有风，瑟瑟地，有雁，声声地。三个叠字，雨萧萧，风瑟瑟，雁声声，是三种声音，层层叠着，把那个深更的寂，填得那样满，可这种满，不是热闹，是那种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却每一样都是陪衬不了人的声音的孤单。
19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唐·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山光让鸟儿的天性舒展欢悦，潭影把人的心，照得空了。万籁在这里全都静下来，只剩钟磬的声音，还在。悦与空，是这两句的核心，山光给鸟的，是欢悦，潭影给人的，是空，鸟的欢悦是外向的，人的空是内收的，万籁俱寂之后，那一声钟磬，不是打破了寂，是从寂里生出来的，是寂的另一种形态。
20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
——晏殊《清平乐》
紫薇和朱槿，花都残了，斜阳，却还是照在那栏杆上。却字，是转折，是那种不管花残不残，斜阳自顾自照着的意思，花残了，阑干还在，斜阳还在照，这个场景，不是凄凉，是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点点怅然的，花走了，光还留着，不知道该说是慰藉，还是更添了一份空。
21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窦叔向《夏夜宿表兄话旧》
夜合花开了，香气把整个庭院都填满了，夜深了，细雨飘着，从醉里慢慢醒过来。醉初醒，是那个最模糊的时刻，不全醉，也不全醒，夜合花的香是真实的，细雨是真实的，可醒来的那一刻，有一种恍惚，分不清是梦里还是外面，香还是满的，雨还是细的，人，慢慢回来了。
22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唐·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白云依偎着静静的沙洲，春草，把那闲门关上了。雨过了，去看松的颜色，顺着山，走到了水的源头。四个动作，都是轻的，依、闭、看、随，没有一个是急的，是用力的，过雨看松色，是雨停了，第一件事是去看松，不是别的，随山到水源，是跟着走，山往哪里，就往哪里，到了源头，就到了。
23
日色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李白《长相思三首其二》
日光已经尽了，花都含在烟色里，月亮要明了，白得近乎素，愁着，睡不着。日尽与月明，是两个时刻的交接，白天走了，夜来了，花含烟是白天的最后，月欲素是夜里的开始，两个时刻之间，是那个愁着的人，从白天愁到了夜里，一直没有睡，一直没有放下。
24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刘禹锡 《赏牡丹》
庭前的芍药，妖艳，却少了格调，池上的芙蓉，清净，却少了情意。刘禹锡写牡丹，先把两个对手说了，妖无格，是太艳了失了品，净少情，是太清了失了味，两样都有缺，只有牡丹，把这两样都补上了，这是他给牡丹的最高评价，是先抑再扬，却抑得很有分寸。
25
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
——王沂孙《眉妩·新月》
最可爱的，是那弯小小的银钩，像一道弯曲的笔划，宝帘挂着，带来了秋天的冷意。这个亲月写得那样小，银钩小，是极细的，是刚刚出来的，嫩的，宝帘挂秋冷，是月挂着的同时，秋也挂下来了，月是美的，冷是跟着来的，这两样，是新月夜里，一起到访的客。
26
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
——贺铸《青玉案》
一川的烟草，满城的飞絮，梅子黄时的绵绵细雨。贺铸用这三样，来回答"愁"是什么，烟草是弥漫的，飞絮是飘散的，梅雨是连绵的，三样都是没有边界的，都是说不清在哪里结束的，愁就是这样，不是一个点，是漫开来的，是哪里都有的，是梅子黄时，整个天都湿着的那种。
27
淅淅西风淡淡烟，几点疏疏雨。
——葛立方《卜算子·席间再作》
淅淅的西风，淡淡的烟，几点疏疏的雨。三个叠字叠着，淅淅、淡淡、疏疏，是三种轻，风是轻的，烟是淡的，雨是稀的，每一样都克制，都不过分，却把那个秋天将来的氛围，渲染得那样完整，是那种还没到、却已经感觉到了的秋，是最初的那一点凉意，刚刚落下来。
28
渚寒烟淡，棹移人远，飘渺行舟如叶。
——姜夔《八归·湘中送胡德华》
沙洲是寒的，烟是淡的，桨一划，人就远了，那只行舟，飘飘渺渺，像一片叶子。如叶，最轻的两个字，船本来是有重量的，可姜夔把它写成叶，叶是随水的，是被水托着的，没有方向，没有力气，只是漂着，棹移人远，是越来越小的，越来越像叶子的，直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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