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午餐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五分。沈砚的育儿手册第47页写着："幼儿进餐环节应营造安静、愉悦的氛围，避免竞争性激励，以防引发幼儿焦虑情绪。"他把这段话用荧光笔画了三道线，折了角，夹在随身带的包里。
而林莞尔——林莞尔根本没带包。
她两手空空走进食堂，环顾了一圈，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个场面跟大乱斗开局简直一模一样。
三十几个孩子分散在四张长桌上，场面堪称兵荒马乱。左边那张桌上两个小姑娘为了一个粉色的勺子争得面红耳赤；中间那张桌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把青菜全拨到了桌上，旁边一个瘦小的女孩偷偷把肉塞进了自己口袋里；最远处那张桌，一个孩子打翻了碗，米粒和菜汤泼了一桌，另一个孩子趁乱把脚踩进了旁边的汤盆里。
四个助教老师忙得像在拆炸弹，一个按住这个，一个拉住那个，还有一个举着碗追着一个满屋跑的小孩："豆豆！把饭吃完！就三口！"
沈砚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育儿手册上那个折角在他心里展开——先轻声安抚情绪激动的幼儿，然后以榜样示范引导，最后——
"豆豆。"沈砚在那满屋乱跑的小孩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很柔，很标准，教科书般的标准，"来，老师陪你一起吃。你看，小碗里有胡萝卜、有青豆，还有你最喜欢的——"
豆豆一扭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走了，钻到了桌子底下。
沈砚蹲在那儿，双手还维持着邀请的姿势，像个被队友卖了还举着盾牌的坦克。
另一边林莞尔站在餐台前面看了半分钟。她的视角里，整个食堂被自动标上了小地图标记：左前方"敌方防御塔"——那个打翻碗的区域；中路"兵线交汇处"——抢勺子的小姑娘们；右后方"野区"——桌底下那个不出来的豆豆。而所有老师都在各自为战，没有指挥，没有战术，各打各的。
林莞尔抬手敲了两下餐台边沿。
"开团了！"
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像游戏开始的提示音。孩子们被她这个陌生而新鲜的词汇吸引了注意力，齐刷刷抬头看她。连桌子底下的豆豆都从桌布缝里探出半颗脑袋。
林莞尔把双手撑在餐台上，环视一圈，开始排兵布阵："现在宣布，这是一局'资源争夺战'。每个人面前这碗饭，就是你们的兵线。谁能最快把兵线全部推进'对方基地'——"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就是最厉害的指挥官。"
一个小姑娘举手："老师，什么叫兵线？"
"就是你碗里那些需要消灭的东西。"林莞尔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勺子，舀了一口饭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看见没？推进一波。对手——"她指了指碗里的青菜，"血量掉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
另一个孩子嚷："那吃完了呢？"
"吃完了——"林莞尔转身走向午睡室门口，拉开帘子，露出里面十几张小床。她把小床用椅子隔成左右两片区域，"优先吃完的，获得MVP称号，可以优先选择基地——左边蓝色方，右边红色方。选哪边，今天下午的'对战'（她看了眼沈砚，临时改了措辞）……游戏课就在哪边集合。"
话音刚落，全食堂的勺子同时举了起来。
沈砚还蹲在桌子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的豆豆从桌布里伸出小手，把自己那碗饭端进去。五秒钟后，里面传出呼噜呼噜扒饭的声音。
整个食堂像被按了加速键。刚才还在哭的、闹的、跑的孩子，现在齐刷刷埋头干饭。那个抢勺子的小姑娘甚至自己主动把勺子分给了对方——"你先吃，吃完你选红色方，我选蓝色方，咱们下午在基地碰面！"
四个助教老师面面相觑，集体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育儿手册——第47页折着角，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派上用场。又看了一眼林莞尔。她正叉着腰站在午睡室门口，像个刚打完一波漂亮团战的队长，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简直嚣张得赤裸裸。
他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这套'资源'、'推进'的说法——"
"有用不？"林莞尔没看他，目光还在巡视战场，"别急着批，观察完再说。你自己说的，写观察报告嘛。"
沈砚把剩下的半句话吞了回去。
十一分钟后——比平时节省了整整十九分钟——三十几个孩子全部光盘。豆豆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满脸米粒，但碗舔得比狗舔的还干净，举起碗冲向林莞尔："老师！我推进完了！我选红色方！"
林莞尔低头看他脸上的米粒，忍了忍笑，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可以，红方基地在左边第三张床。"
豆豆像中了一个亿似的尖叫着冲过去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孩子们有序地涌进午睡室，按照"资源掠夺战"的先后顺序依次挑选床位。没人抢，没人哭，甚至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专注地"选择基地"。那个十分钟前还在为勺子哭的小姑娘，现在正躺在一张小床上，抱着被子，笑眯眯地朝隔壁床的小伙伴挤眼睛："咱俩选的都是蓝色方。下午同盟啊。"
沈砚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那本育儿手册的折角。他当然知道这本书没错。书上说的都是经过验证的、科学的教育方法。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书上的方法，没让豆豆在五分钟内从桌底下出来。
林莞尔从午睡室退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怎么，Final Boss要记我'违规激励'吗？"她歪头看他，马尾辫梢蹭过他胳膊，痒痒的。
沈砚没有拿出笔记本。
他看着午睡室里安静下来的孩子们，看着豆豆蜷在红色方第三张床上抱着枕头睡得快流口水，看着那个小姑娘在睡梦里还在笑。半晌，他说："……我只是在想，你的'基地'分法——"
"嗯？"
沈砚沉默了三秒，终于说："如果把蓝色方和红色方每隔一天轮换一次，更公平。"
林莞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得意扬扬，而是真实的、眼睛弯起来的笑。"行啊，"她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他整个人重心晃了一下，"你负责轮换表。"
她走了。沈砚站在原地，肩上被她拍过的地方残留着一股炸鸡味——她中午又吃了干脆面当零食。他低头，终于还是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翻开，笔尖悬在"待纠正项"那一行上面。
他划掉了之前写的几个字，新写了一行："方法：将进餐和午睡重构为具有明确目标的协作任务。效果：效率提升百分之七十，幼儿情绪稳定度显著提高。初步判断——"
笔顿了一下。
"——该方法的底层逻辑，与教育心理学中'游戏化动机设计'部分理论吻合。"
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窗外。午睡的帘子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豆豆仰面朝天的睡脸上。那孩子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老师……我推进完了……"
沈砚忽然觉得耳朵有点发烫。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教师休息室，把那本育儿手册翻到第47页，终于把那条画了三道线的内容看完了。但目光落在末尾那句"避免竞争性激励"上时，他想起了豆豆手里那只舔干净的碗。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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