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班花问我工资,原本6万我却说6千,晚上回家收到短信
楔子
包厢里推杯换盏的热闹里,林薇端着红酒走过来,笑意盈盈地问了句:“陈默,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我端着饮料,咽下嘴里的实话,回了句“六千吧”。周围有几声压低的轻笑,张伟立刻顶上话头吹嘘他的大项目。只有我看见林薇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散场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第一章 老同学的问话
包厢里的灯光晃得人眼花,老同学们围坐成两桌,酒瓶碰着酒杯,热气腾腾的菜香混着香水味,把气氛烘托得格外热闹。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对面几个男同学聊起当年的糗事,笑作一团。
六年没见,好些人已经认不大出来了。当年瘦瘦高高的李明如今胖了一圈,有了中年发福的迹象;开公司的赵凯说话时自动带上了三分官腔,张口闭口都是项目和人脉。只有林薇,坐在圆桌那头,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耳后,笑起来还是大学时那种清清爽爽的样子,可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
我正低头吃菜,林薇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她倒了一杯红酒,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陈默,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想到多年后的重逢,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嘴里那块糖醋排骨还没咽下去,我嚼了几下,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在心里掂量了掂量。真实数字六万,可公司“阳光启航”公益项目还处在保密研发期,刘总三令五申,项目没上线之前,参与人员的真实薪资情况一律不许对外透露。加上这笔钱有不少投入了公益,月薪六万的话说出去,没人会信一个拿六万工资的人还坐地铁来同学聚会。
“六千吧。”我放下橙汁,笑着回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
话音刚落,邻座的两个男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针尖划过气球,轻飘飘的,却让空气微妙地凝了一下。我没多解释,低头夹了一口菜。
张伟的大嗓门立刻接了上来。他从对面站起身,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迈着步子绕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陈默,你这可得努把力啊。以你的本事,怎么也不止这个数。”他又转向林薇,声音抬高了几分,“林薇,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刚谈成一个大项目,城东那个产业园区改造,二十多万的利润已经到手了。你要是有需要,兄弟这边人脉广,路子多,尽管开口。”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仰起,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整桌人,等着有人接话。果然有人应和:“老张现在混得可以啊。”张伟谦虚地摆摆手,脸上的得意却没藏住。
林薇笑了笑,举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张伟,你现在生意做得是不错。”她说着抿了一口酒,垂下了眼帘。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我坐得近,恰好看见她嘴角的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便淡了下去。她的指尖摩挲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样子。
张伟还在滔滔不绝,说自己认识哪家医院的主任医师,和哪个专家有交情。林薇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好意思多问。
散席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在酒店门口互相道别。我最后一个出来,站在台阶上系外套扣子,余光瞥见林薇站在路灯光底下,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正朝我这边看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迎面过去的另一个女同学拉住寒暄,话头便咽了回去。
等她终于脱身,走到我面前时,街面上已经安静了许多。她看了我两秒钟,笑了一下:“陈默,改天有空出来坐坐。”
“好。”我点头。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我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她那句“改天坐坐”背后,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回到地铁站,车厢里空了大半。我靠在车门边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的神情。那个明明在笑,眼底却透着疲惫的眼神,不知不觉让我有些挂心。
地铁到站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刷卡出站,晚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回小区的路上,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陈默,我是林薇。今晚的话还没说完,改天见面聊,好吗?”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这条短信既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连称呼都省去了后半句。我脑子里又浮现出她那副强撑笑意的模样,于是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没有再回。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聚会怎么样?见到老同学了?”
“还行。”我换了鞋,没有多说,倒了一杯水坐在她对面。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织:“遇到什么事了?脸色不太对。”
“没事。有个女同学问了一下我的收入。”我握着杯子,犹豫了一下,“我说了六千。”
我妈的手顿了一顿,半天没有说话。织针在她指尖慢慢碰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少点也不是坏事。咱们家日子过得踏实,不用跟人攀比。”
我点点头,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公益项目的中期报告,阳光启航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大半,第一批帮扶对象都落实到位了。我关掉文档,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挂在高楼的间隙里,亮堂堂的。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林薇的号码。
这一条和刚才不一样,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旧报纸,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山区小学林薇老师坚守讲台十二年”。报道日期是大前年的。我盯着那个名字愣了许久,她当年学的明明是建筑,怎么跑去山里教了书?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这场同学聚会,远远没有散场。
第二章 低调的底气
客厅的灯还亮着,秦晓雅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教材,旁边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半的牛奶。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眼镜上方望过来:“回来了?聚会怎么样?”
我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挺好的,老同学都老了。”
“这话说的,你才三十一,哪来的‘老’字。”她合上教材,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喝酒了?”
“没有,喝的饮料。”
“那你闻起来怎么还有股烟味。”她皱眉站起身,“我去给你把换洗衣服找出来,你先去洗澡吧。”
我点头,走进浴室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弯着腰在衣柜里翻找,毛衣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只戴了四五年的旧手表。那是结婚那年我花两千块钱给她买的,还是专柜做活动时凑的单,她一直说好用,就再没换过。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闭着眼,脑海里又冒出林薇的模样。她递过来的那张照片和那条短信还留在手机里,洗澡前我把它翻扣在床头柜上,像藏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可转念一想,我并没有做任何亏心的事,只是这年头,男人主动去帮一个多年未见的女同学,怎么想都容易让人多想。
洗完澡出来,秦晓雅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我掀开被子上床,她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班那个班花,今天去了吗?”
我心里一紧,尽量装着平常口气:“去了。”
“她过得怎么样?我记得她上学那会儿成绩挺好的,人长得也漂亮。”
“还行吧。”我顿了顿,想起林薇眼底的青灰和嘴角勉强的笑意,“就是感觉她有点累。”
秦晓雅没再追问,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关了床头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黑暗中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对了,陈默,今天我妈打电话过来了。她想让乐乐明年上半年报一个数学思维班,说是那个班名额紧张,要先交两千块定金占位子。下个月还得再缴六千的学费。”
我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才说:“好,我下个月想办法。”
“你每个月的工资,去掉房贷、车贷,再除去水电燃气和生活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要是再添一笔……”她没有往下说,话头断在那里,像是她自己也不忍心把这笔账算得更细。
我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乐乐的事你别担心,我来解决。项目那边我还有一点技术津贴,应该能覆盖。”
秦晓雅没有再说话,过了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侧过身,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蜷缩着。我知道她没有睡着,也知道她心里在盘算着什么。结婚这五年,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家里条件不好,但乐乐出生之后,她私下省了多少,我不是看不出。那双鞋穿到开胶才换,那条围巾洗得都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她还是系了一整个冬天。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轻轻落下。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今天在酒店洗手间里,我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外套是去年公司年会前买的,料子一般,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后来用同色的线缝过。和我一同站在洗手间里的同学,有人腕上戴的是名表,有人正低头回着手机里项目群的群聊。那些人和我,处在同一张饭桌上,却像是活在两个各不相同的生活里。
在大学那会儿,我是班里最早去实习的人。我记得很清楚,大三那年冬天的招聘会上,我穿着借来的皮鞋,在一家科技公司的展位前站了四十分钟,就是为了跟面试官多聊几句。后来我一路埋头做技术,从底层一步步升到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不是没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三年前接手“阳光启航”项目,得知项目要服务偏远山区的孩子时,我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在内部协议上签了字。协议约定,项目期间我的基本工资调为六千,其余部分等上线后统一结算为项目奖金。我当年觉得,这不过是暂时的事,过了那一阵儿,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只是没想到,这一阵儿,就拖了快两年。
我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秦晓雅。她呼吸已经变得绵长,睡熟了。我轻轻把自己的枕头往她那边挪了挪,隔着一点距离,能感觉到她发梢的味道,还是家里那瓶用了小时候就一直在用的洗发水的气味,清淡,安稳。
我望着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轮廓,心里泛起一阵愧疚,但也只是那么短短一瞬间。我清楚,自己在做的事说不上伟大,只是一个学技术的人恰好有个机会,能让许多孩子多一盏灯。这个理由看起来太简单,但对于我来说,它足够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暂时合上去。
窗外远处似乎有一列火车驶过,低沉的轰鸣从城市的边缘传来。我闭上眼睛,想着林薇那张照片里的旧报纸,烈阳下的乡村小学,她在教室门口站着,头发被风吹起。那条短信她发来两回了,可我还没想好要怎样回复她。黑暗中,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我伸手够过来,点开。
是林薇发来的第三条消息。
“陈默,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张伟?我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接。他说他认识北京的医疗专家,我想问问进展,又怕问得太紧惹他烦。你和他熟一些,帮我说一句,拜托了。”
我盯着这几行字,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张伟今天晚上在饭桌上确实提过不少医疗资源的话,甚至拍了拍胸脯说“包在兄弟身上”,可我总觉得他那话说得太过满,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人脉广。我细细回想他说话时闪躲的眼神,和每次有人把话题绕到他项目具体细节上时,他就立刻岔开话题的那股劲,心里不知怎么的,隐隐浮起一丝不大安定的感觉。
我握着手机斟酌了许久,回了一句:“好,我明天帮你问问他。”
放下手机,我重新躺平身体。秦晓雅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屋顶的天花板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白,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睡梦里微微蜷了一下,便没有再动。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六十万的年薪,深藏不露,并非炫耀的资本,但足以支撑自己做些想做的事。房子可以慢慢换,辅导班的学费可以慢慢攒,林薇那边的事,我先帮她把话带到就是。眼前的路看起来窄,走下去,说不定就能宽了。
夜更深了。枕边人睡得很沉,窗外风声也渐渐歇了。我合上沉重的眼皮,在脑海中把这个月的账目一笔一笔理清,在数字连成的窄缝里,摸索着一条可行走的路,慢慢滑进梦里。
第三章 深夜短信
那晚我睡下没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我眯着眼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块方形的光斑,心里先是一阵烦,随后又腾出一丝不大好的预感。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简短两行:“老同学,我知道你今晚骗了大家。你工资不止六千吧。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那家咖啡店,我等你。——林薇”
我盯着那几行字,困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屋里很暗,窗帘透进来一线月光,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我撑起身,靠在床头,又把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错,落款是林薇。可这个号码我从没见过,同学通讯录里存的是她大学时的号,早不用了。她怎么知道我工资的事?我明明在聚会上说得很轻,语气也平淡,不过“六千吧”三个字,连多余的解释都没给。周围那几个同学不大不小的笑声,她也应该听见了。她为什么偏要来戳穿?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一句“你想多了”,但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万一她真有别的事,这样的否认反而显得心虚。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
聚会上一幕一幕重新浮上来。我们那一桌坐了十个人,林薇坐在斜对面,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着,比大学时候瘦了许多,眼窝陷下去,笑起来还是好看,但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倦意。她端着半杯红酒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举了下杯,问得随意:“陈默,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当时正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随后端起可乐,笑了笑:“六千吧。”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旁边有人接了句“那也不错了,稳定”,其他人跟着笑,这个话题就过去了。现在回想,她那一瞬间的眼神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我忽然想到,林薇今天也问过张伟做什么生意,张伟吹得天花乱坠,她只是点头。她问我的时候,却问的是“工资”,一个细得不能再细的问题。她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来找我?可她怎么知道我不止六千?公司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刘总和负责财务的老周,还有我们项目组两个核心同事。他们和林薇八竿子打不着,不可能传出去。除非是同学里有人看见过我在公司发的软件宣传册,上头的项目负责人署名是我?那也说明不了工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窗外。远处高架上的车声断断续续,像贴着水面擦过去的石子。我暗自想,这些年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凡是跟“阳光启航”有关的事,在外面一句都不提。六千块的工资是保密协议的一部分,也是我自己主动选的。我每个月看着银行卡上比从前少了五位数的进账,心里不是没有过动摇,但只要想到项目上线那天,就知道这些日子都值得。可现在林薇一条短信,把我埋在最底下的秘密翻了出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下意识摸过手机,解锁,又打开那条短信。就在打算回复的那一瞬间,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她儿子小烨生病的事,我在同学群里隐隐约约听人提过一句。今晚张伟在饭桌上拍胸脯说要帮忙联系北京专家,林薇还专门过来敬了一杯酒。她这条短信,会不会不是冲我工资来的,而是想确认我有没有能力帮她?
如果是这样,那她说“你工资不止六千吧”,就是在试探我能不能动用更多的资源。可我和她多年没联系,她拿什么笃定我会帮她?又或者,她只是单纯看不惯我在老同学面前装穷?女人心细,又经历过这么多事,看人的眼光多半比我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重新躺平。天花板泛着一层灰白,我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那家咖啡店,我认识,上学时它叫“半页时光”,现在不知道换了招牌没有。她约在那里,大概是觉得那儿离我们共同的记忆近一些,说话方便。我明知自己应该回一条短信确认一下,可手指点到键盘又停住。说什么?问她怎么知道的?只会显得我慌张。承认?更不可能。回“好”?又显得太满了。
黑暗里,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行“你是谁”和“你什么意思”都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我翻来覆去,一会儿想林薇那条短信的语气,一会儿又想她身边的那个孩子,一会儿又想张伟拍胸脯时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街灯熄了大半,楼下的早点铺子传出第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我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早上秦晓雅先醒,她坐起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没睡好?眼角有点青。我揉揉脸,说你打呼噜了,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少赖我。我跟着笑,没说短信的事。她去厨房热牛奶的功夫,我拿起手机,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然后存下了那个号码,备注写上“林薇”。
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告诉自己:去见面。不管她是要揭穿我还是想求助于我,见了面总比在短信里猜来猜去强。关上手机之前,我顺手给她回了一句:“好,明天下午三点,我一定到。”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跳快了两拍,仿佛这一按,就把什么单薄的东西推上了风口浪尖。
我攥了攥手心,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满下巴的胡茬,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踏实。有些秘密藏得再紧,也总得有一次打开门,让光照进来。
第四章 咖啡店的真相
下午两点四十我就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那家咖啡店还在老位置,门口的木招牌从记忆里的浅褐色褪成了深灰,上头“半页时光”四个字却还清晰。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员问我是找人还是一个人,我没回答,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早已化尽,柠檬片沉在杯底,水面上连一丝气泡也没有。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口微微起毛,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班花隔着一段岁月的距离。她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动了动,勉强露出一个笑。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先开口,声音比昨晚电话里更轻:“你来了。”
“嗯。”我点了杯热茶,等店员走开,才找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这家店还开着,上学那会儿它是咱们班聚会的老地方。”
“是。”她低头,指尖在杯壁上有意无意地划着,“我常带孩子来坐坐,他喜欢这里的焦糖玛奇朵,可医生说甜的不能多喝。”话说一半,她自己笑了笑,“后来就不带他来了,免得他看着眼馋。”
我端着茶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沉默了几秒,像是攒够了力气,忽然抬起头,直直看着我:“陈默,我不跟你兜圈子了。你心里肯定在奇怪,我为什么发那条短信。”
我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我儿子小烨,七岁,去年查出来白血病。”她说得很慢,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得四十万。我自己攒的、亲戚凑的、娘家帮的,加起来只有十万出头,还差二十万。医院已经催过两次费用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自己的情绪把声音带歪。我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原地,手里的茶冒着热气,我却感觉不到烫。
“同学会那天,我问你工资……”她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家人生病这种事,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剩下能靠的,就是以前那些还愿意来往的老同学。可我谁都不敢轻易开口,怕被人当成麻烦躲开。”
她低下头,帽沿遮住了半张脸,我隐约看见她眼角泛红:“我听说你在科技公司做管理层,又看到你整场聚会话都不多。我想,一个沉得住气的人,起码是个可以商量的人。可我没想到你回答六千。听完我心里就凉了——你工资也不高,家里也有房贷要还,我张不开那个嘴。”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说。
她苦笑一声:“换作你是那个工资只有六千的老同学,别人一上来就跟你借二十万,你信不信?你只会觉得人家是把你看成了好说话的冤大头。”她手指攥紧了那杯柠檬水的杯壁,“我那条短信,确实是想试探你。如果你真有底气,或许不会因为一句质问就翻脸。如果没有……那就算了,就当我自己认命。要是让你不舒服了,我给你道歉,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她说完最后一句,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我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的轻音乐在耳边流过去,一个字也入不了心。我眼前浮现出一张从没见过的孩子的脸,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戴口罩,瘦瘦小小,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能想象到他化疗时皱成一团的眉毛。我忽然有些坐不住。
“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我问。
她吸了一下鼻子,尽量平稳语气:“正在维持治疗,医生说手术越早做越好,拖久了并发症多,钱也会更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开了个网店卖护肤品,一个月能赚个两三千,医保报一部分,可缺口还是太大。”
我一只手搁在桌上,指节压着茶杯,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六千块是我对外说的数字,可真实情况只有我自己清楚。公司那边项目快落地了,奖金的事也有了眉目,但那些都还没有兑现。真要帮这个忙,单凭我一句话是不够的,还得回去和秦晓雅商量。家里存款就五万块,一下子要凑二十万,光靠工资是拿不出来的。可让我当着她的面摇头走开,我做不到。
“我说句实话,”她见我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十几个同学里,除了李明,我信得过的没几个人。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当面确认一下,看看你是不是个可以依赖的人。如果你为难,就当我没来过,你回去安心上班,我另想办法。”
她说这话时努力撑出一个笑,下唇却有一点点颤。我看着她,脑子里那些犹豫忽然就被什么推开了,我能帮多少另说,但这份事我不能转身当没看见。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稳:“给我点时间。你说的这个缺口,我会想办法。”
她怔住了,那双泛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好几秒。她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陈默,不管成不成,你今天能来,我都记在心里。”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才又慢慢说:“这件事,先别在同学群里提。你放心,我不是敷衍你。”
她点头:“我知道。”
我从咖啡店走出来,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手机握在手里,通讯录里“林薇”两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备注,我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后只留下“小烨手术费,缺口二十万”。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从眼前滑过去,心里说不清是沉重还是踏实。沉重的自然是那份二十万的缺口,踏实的则是我终于在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面前,做了一个对得起自己的选择。可我还没想好,回去以后该怎么跟秦晓雅开口。
第五章 妻子的质疑
我到家的时候,秦晓雅正坐在餐桌边批改学生作业,台灯的光罩着一摞作文本。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行。”
我换了鞋,从她身后经过,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她这个点本应该问我聚会怎么样,可今天偏偏没问,像是故意等着我自己开口。我进厨房,把饭菜放进微波炉,站在那儿等叮的一声,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咖啡店里的对话。
“陈默。”她忽然在客厅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身,她手里攥着一支红笔,目光从作业本上抬起来,定在我脸上:“你今天下午没在公司?”
我心里一顿。她平时很少探查我的行踪,今天开完家长会回来得早,大概顺路去过单位了。我没打算瞒她,索性关掉微波炉,走到餐桌边坐下:“我下午去见林薇了。”
秦晓雅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哪个林薇?”
“大学同学,女生,今天同学聚会那个班花。”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她家里出了点事,她儿子生病了,想找我帮忙。”
秦晓雅把笔放下,表情松了几分:“什么病?”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老老实实说:“白血病。手术费还差二十万。”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过了几秒,她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帮?”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一样横在面前。我抿了一下嘴:“我想先借她一些。”
“多少?”
我心里还没算好账,就没能接上话。秦晓雅看着我沉默的样子,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一个月才六千,家里的存款就五万块,你拿什么借给她?”
“项目快上线了,刘总说奖金应该不会少。”
“那是还没到手的事。”她语气里带着教师讲道理时惯有的清晰,“你们公司去年也说要发奖金,最后不也泡汤了?你拿没兑现的钱去应承别人的二十万,想过咱家的房贷和日常开销没有?”
我一时没有话反驳。她说的全是实情。家里那五万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个月房贷和女儿的兴趣班加在一起,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我那股在咖啡店里鼓起来的冲动,到她这一句话跟前就矮了半截。
“我知道是冒险,”我尽量放缓语气,“但林薇那孩子等着钱救命,我看她那个样子,实在做不到掉头就走。”
秦晓雅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作业本,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也没有落下一个字。我盯着她头顶那根有点松的发绳,等她开口。
她终于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她是不是还有念想?”
我愣住了。这句话比房贷和奖金都来得突然。我皱着眉:“晓雅,我跟你说得很清楚,那都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多少年了。今天纯粹是老同学家里有困难,我做不到装看不见。”
“你做得到,”她抬头盯着我,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些追过你的女生后来找你办卡、借钱、卖保险,你统统没有理过。怎么到她这里就不一样了?”
“情况不一样。那是孩子生病救命。”
“我知道是救命。”秦晓雅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可你想过没有,二十万,不是两千块。你一个月六千,年终奖金还不知道在哪里,要是项目黄了,这笔账落在谁头上?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林薇的孩子很可怜,可我们的家也要过日子。”
我被她说得喉头发紧,人站起来,又坐下,胸口那口气堵得慌:“我没说要一下子借二十万给她。我能拿多少就先拿多少,再跟李明他们商量,大家一起想办法,不是把家掏空。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今晚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
秦晓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低低的声音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在咖啡店里,是不是已经答应她了?”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撒谎:“我说我会想办法。”
秦晓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她再睁开眼时,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像在压住什么情绪:“陈默,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从结婚到现在,我没跟你要过一样像样的首饰,每个月的工资安排得仔仔细细,就是为了让这个家稍微宽裕一点。你可以心软,可以帮人,但你要量力而行,别把咱家搭进去。”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作业本收进包里,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但我听得出来,她不想再接着吵了。
我坐在餐桌前,微波炉里热好的饭菜已经放凉了。我没有心情吃,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林薇那条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她说她会记得我说的那句话,她信我。可我也不能让她独自兜着这个缺口,更不能让秦晓雅觉得我不顾家。
我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秦晓雅平时细心浇它,叶子长得浓绿而厚实,像是她打理这个家的方式,不声不响,把每一样东西安放在能活下去的位置。而我这会儿却像那个花盆里忽然多出来的另一株草,想往外冒,又怕把根挤坏了。
卧室里传来床垫轻轻陷下去的声音,她翻了一个身就没再动。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她背对着门躺着,肩线绷得很紧,像一只还没放松下来的帆。我轻声喊了一声:“晓雅。”
她没有应,但我知道她没有睡。
“我会把握分寸的。”我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
她还是没有接话,可我看见她肩膀上的那条线,慢慢地松了一点点。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厨房把凉掉的饭菜倒掉,重新热了一份,吃完,洗了碗,又坐回沙发上,拿手机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林薇的事,你知道多少?改天出来聊聊。”
李明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你也在关注她孩子的病?我本来想找你说说这事,太惨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石头又往下沉了沉。连李明都说“太惨了”,那说明事情比我听到的还要难。我靠在沙发上,窗外夜色沉得像一块未干的墨,心里装着两份沉甸甸的份量,一边是对林薇的承诺,一边是对秦晓雅的亏欠。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得找到一条两全的出路,既不能辜负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孩子,也不能让这个家因为我的好心而摇晃。
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六章 意外的线索
第二天一早,我简单洗漱完就出了门,给李明发了条消息,约在城南那家茶馆碰面。他在那头回得痛快:十点,不见不散。
李明开着一家图文打印店,生意不咸不淡,但胜在自由。我推门进茶馆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壶铁观音正冒着热气。看见我,李明先笑了:“哟,陈经理这身西装够精神的,最近没少赚钱吧?”
我没接话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直接说:“林薇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明脸上的笑收了收,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几秒才说:“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昨晚聚会上,你俩聊得挺多,有人还打趣说班花单独找你说话。”
“她孩子病了,想找我帮忙想点办法。”我没有隐瞒。
李明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这么说吧,咱们班上那么多人,日子过得最苦的大概就是她了。”
他告诉我,林薇大学毕业后没几年就结了婚。丈夫家里原先做建材生意,条件在这一帮同学里算得上拔尖。林薇当初嫁过去的时候,不少女同学私底下羡慕她命好。可后来行情不好,加上她丈夫在外面跟人合伙投资,被合伙人坑得很惨,又赊出去几批货收不回款,欠了一屁股债务。她丈夫压力太大,她自己也说了,那阵子家里吵得鸡飞狗跳。
“两年前的冬天,”李明的语气很低,“她丈夫说出去找朋友谈还款,结果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手机停机,人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林薇一个人带着孩子,把原来的房子卖了还债,又搬回了她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里住。”
“那她丈夫家里呢?公婆也不管?”我皱起眉。
李明嘴角牵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婆家那边早就不来往了。当初生意败下来的时候,她婆婆就一再说她是克夫的命。这话你说多伤人心?林薇性子也硬,从那以后再没跟婆家开口过。”
我心里沉沉的,握在手里的茶杯半晌没动。记忆里的林薇还是大学时穿着白裙子站在讲台上演讲的模样,声音清亮,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自信。可李明说的这个林薇,跟那个人像是隔了一整个时代。
“那她现在靠什么生活?”我问。
“卖化妆品。”李明说,“你加她微信没有?她朋友圈里天天发那些护肤品的广告,早上一条,中午一条,晚上还有一条。不是她喜欢发,是没办法。以前她还在商场柜台干过一阵子,后来孩子隔三差五要跑医院,请假太多,人家不要了。她就干脆自己拿了一点货,靠着之前攒下的老客户维持生活,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能维持开销就不错了。”
我想到昨天在咖啡店里,林薇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别的东西。她说起孩子时眼眶红了,但语气一直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抱怨,也没有卖惨。她只是把实际情况完完整整告诉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事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现在小烨的医药费还差多少?”李明问我。
“她说手术费还差二十万,加上后续治疗,缺口不止这个数。”我说。
李明倒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没说话。我们两个坐在那里,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又慢慢消散,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阵,我站起来,想结账离开。李明却忽然伸手按住了我:“先别走,我还有点事跟你说。”
他左右看了看,像怕隔墙有耳似的,压低声音道:“张伟最近可积极了。上个月林薇孩子住院,张伟跑前跑后,陪她去医院挂专家号,又帮他联系什么北京来的大夫,同学群里不少人还夸他仗义。”
我回忆了一下,昨晚聚会上,张伟确实很活跃,端着酒杯轮流敬了一圈,说话嗓门洪亮,一口一个“老同学有事随时找我”。当时林薇坐在靠墙角的位置,话不多,张伟特意端着酒过去跟她碰了一杯,说了句“小烨的事包在哥身上”。大家还都笑着起哄,说张总讲究,混得好不忘老同学。
我那时候只觉得张伟热心,现在听李明这么一说,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你觉得他有问题?”我重新坐下来。
李明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不敢说他有问题,但我知道一件事。张伟前年在外面搞了个什么工程项目,拉着几个同学投了十几万,说是三个月回本,结果半年都没动静。后来大家追问,他把本金退了,利息一分没给,说是甲方拖欠。好几个同学心里有火,但碍着面子也没撕破脸。”
“他欠钱的事,你确定?”我盯着李明问。
李明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他上个月来找我借三万,说手上资金周转不过来,让我宽限两个星期。我看在他老婆跟我老婆还是老同事的面子上,借了。结果到日子没还,又拖了半个月。后来我去他公司楼下堵他,他倒是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信封,说刚从客户那边收了一笔款,正准备给我送去。可那信封看着薄薄的,里头能有多少钱?”
他顿了顿,又说:“我虽然把钱拿回来了,但心里清楚,张伟现在的经济状况肯定好不到哪儿去。他自己到处漏风,却整天在同学面前摆谱,说认识这个专家那个领导,还不肯收林薇的感谢,你说他图什么?”
李明的话像一根针,刺进我心里某个没有防备的地方。
我想起昨晚张伟在林薇面前拍胸脯的那副神情,还有他说话时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眼的样子。那时候我只当他得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觉得他是冲着林薇的钱去的?”我问。
李明摆摆手:“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老同学这么多年,我也盼着林薇的孩子能好起来。但张伟这个人,咱们都知道,最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他如果真的把北京那个专家的门路打通了,那皆大欢喜。可要是他只是嘴上说说,到时候耽误的是孩子治病的时机。”
我沉默着琢磨了很久,脑海里反复翻过昨晚聚会的画面。张伟握着林薇的手说“你放心”,那语气真诚得几乎滴水不漏。可我偏偏在这会儿记起了另一个细节:张伟说完这句话之后,头朝包厢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人。我当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他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纸头。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李明的几句话,像给那幅模糊的画面补上了缺失的焦距,让那些原本零散的细节忽然有了形状。
我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李明的肩膀:“我知道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李明望着我,像是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也站起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喊我。虽然我小店挣钱不多,但你发动的时候,我也尽一份心。”
我朝李明点了点头,走出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风里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陈默,昨晚忘了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些。不用太为难,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有东西被慢慢拧紧。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是我公司附近那条熟悉的路。路上我靠着车窗,林薇发来的消息和李明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交替浮现,像两根绳子慢慢拧成一股。
张伟那副热心的模样,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第七章 张伟的如意算盘
周末那天,我正在家里给女儿修玩具,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张伟。我愣了一下,接起来,那边声音热情得像是多年的铁哥们:“陈默!好久不见,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咱俩好好聊聊。”
我下意识想拒绝,但脑子里忽然浮起李明那天说的话。张伟主动找我,恐怕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我顿了两秒,笑了笑:“行啊,你说地方。”
他报了一个市中心挺高档的餐厅名字,六点半见。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秦晓雅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打的,我说张伟。她皱了皱眉:“那个爱吹牛的老同学?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去了才清楚。”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上我特意提前十分钟到,张伟已经订好了靠窗的卡座。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桌上已经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看见我,他站起来迎了两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陈默,咱俩毕业以后就没好好单独吃过饭吧?今天必须喝点。”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半杯酒,自己也满上,举起来:“先走一个,为咱们的老交情。”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一口干了,又招呼服务员加菜。菜上得很快,一桌子的硬菜,他一边给我布菜一边聊以前的事,从高中食堂说到体育课,情绪饱满,仿佛我们真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我心里暗暗记着数,他绕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聊到第三杯酒的时候,终于话锋一转。
“陈默,昨晚同学聚会,林薇那事你也听说了吧?”他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沉重,“小烨那孩子,我看着心里真不好受。”
我点了点头:“听说手术费差不少。”
张伟长叹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这是我托人联系的北京儿童血液病专家王主任。人家是这行里的权威,专门治这病的,我一个小兄弟跟他认识,说只要能把孩子情况发过去,人家就愿意帮忙安排床位。”
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名字备注确实是王主任,对方回复了一句“把病历发我看看”。我仔细看了一下日期,又看了看对话语气,总觉得有些过于简短。张伟却不等我细看,把手机收了回去:“线是通了,可现在的现实你也懂,这样的专家,光有关系还不够,得有人打点。”他伸出三根手指,“至少这个数,三万的打点费,才能把床位和手术顺序排上去。”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装作被这笔钱惊到的样子,往后靠了靠:“三万?这么多。”
“多?”张伟放下杯子,压低声音,“陈默,这还只是打点费。手术费另算。林薇一个女人家,又要照顾孩子,又没工作,她哪里拿得出来?我寻思着,咱们这些老同学,能帮就帮一把。可我一个人能力也有限,所以想拉你一起干。”他凑近了一点,“我认识一个做医疗中介的朋友,他跟我说,像小烨这种病例,只要找到合适的资源,中间利润丰厚。我们出点钱投进去,既帮了林薇,自己也能赚一笔,两全其美。”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准备怎么做?”
张伟一见我有兴趣,眼睛立刻亮了:“我那个朋友已经对接了两三家三甲医院的关系,我们只需要成立个中介公司,专门帮外地患者联系床位、找专家。前期投入不用太多,一家投五万,三个月回本,半年收益率能到百分之三十。你想啊,林薇这笔手术费,咱们通过公司走账,既能体现爱心,又能分红,何乐不为?”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仿佛钱已经落进了口袋。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海里却把他刚才的话过了一遍。五万块钱的投入,三个月回本,半年百分之三十的收益,这样的好事,他为什么要拉着我这个月薪六千的老同学?
“我手头没什么钱。”我把菜咽下去,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每个月就那点工资,房贷车贷一还,剩不下多少。五万块,我拿不出来。”
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陈默,你别跟我客气。你在科技公司当总监,再怎么也比我们强。你是不是担心风险?我跟你保证,这事绝对稳妥。我那朋友做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我杯子里倒酒。我把酒杯移开了一点:“真不是怕风险,是拿不出钱。你要说几千块,我还能凑凑,五万真没有。”
张伟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放下酒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同学,你这样可帮不了林薇。”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白。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轻轻晃了晃。张伟见我不接招,又换了一副语气,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也不全是为了赚钱,主要是我看林薇一个人太难了。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想办法。”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的失望和冷淡却藏不住。我放下酒杯,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今天喝得差不多了,改天再聊。”
张伟站起来,象征性地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再联系”,没有送我的意思。我走出餐厅玻璃门,夜风迎面吹来,脑子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张伟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响——“你这样可帮不了林薇”。他急的不是林薇,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李明说得对,张伟现在经济状况不好,他热情张罗的背后,怕是盯上了林薇的钱,也盯上了我口袋里的钱。
我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翻到林薇发那条“我自己会想办法”的消息,看了看,退出。然后我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张伟今天找我了,想拉我投资医疗中介,我没答应。”
过了几分钟,李明回:“他是不是也提了要收林薇的打点费?”
“提了,三万。”
李明的消息立刻弹出来:“你可千万拦着林薇,别让她交这个钱。我听说他那个‘王主任’,根本就不是北京医院的。”
我看着屏幕上这句话,心一点点沉下去。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薇和小烨等不起,张伟的算盘也不能再让他打下去。我今晚必须把这件事跟林薇说清楚,哪怕她不信,我也要试一试。
我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喂?陈默?”
“林薇,”我放慢语速,“明天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关于张伟的。”
第八章 项目的秘密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夜风从领口灌进来,我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得帮林薇把这一关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张伟的嘴脸,林薇疲惫的声音,还有小烨在病床上瘦小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刘总临时约了项目组开会,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和往常不太一样的气氛。程康正低头翻手机,沈竹在纸上涂涂画画,刘总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好的文档,表情既严肃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松。刘总抬头看我一眼:“陈默,来了?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刘总环视了一圈,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阳光启航的内测版本,昨天夜里通过了最后一轮验证,没有发现重大问题。公司定了,下个月中旬正式上线。”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程康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几个人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大半年,大家加班加点,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等的就是这一天。
刘总让大家各自汇报了收尾阶段的进度,随后话锋一转:“软件按计划上线之后,公司会核发项目专项奖金。”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刚才缓了半拍,“尤其是陈默,核心模块这块一直是你在主导。当初那个奖金发放节奏,公司单独和你商量过,你也一直配合。上线以后,你这一份不会少。”
这话说出来,其他同事纷纷看过来。程康笑着说了句“陈总请客跑不掉啦”,会议室里被这话逗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我跟着笑了一下。我本该高兴。这正是我暗暗等了几个月的东西。可那份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来,便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住了。
我能等,林薇的孩子等不了。
我斟酌了一下,开口:“刘总,我想问一件事。项目奖金的发放,能不能提前预支一部分?我最近……遇到一些个人情况。”
会议室的气氛微微一顿。刘总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回避,也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奖金要走财务流程,预支不合规定,我没法给你开这个口子。”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陈默,你的困难我不多打听。但有一点你要清楚,项目一旦上线成功,你的奖金会一次性结清,不会拖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听明白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想拿到那笔钱,就把项目盯好,等它顺利落地。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刘总。”
散会之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位。我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刘总的话给了我底,也给了我压力。按当初签的约定,我能拿到的项目奖金大约三十万,加上我和秦晓雅手里存下的几万块,林薇那二十万的手术缺口,堵得上。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阳光启航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把心思收拢,核心模块的代码又从头到尾调出来,一行一行地过。程序运行到了这个阶段,剩下的都是细活,越到临近上线越不能马虎。窗外的日光从明亮转为昏黄,再到彻底暗下去。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来,程康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陈默,别熬太晚。”
我应了一声,没抬头。晚上快十点,测试日志上还留着两个小问题,我改完,重新提交,又跑了一遍回归测试,确认通过,才关掉电脑。
出了公司大楼,城市的夜色铺在面前,风凉凉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林薇的名字,还是没有拨出去。这个点,她大概正守在医院里,我多打一个电话,她就多一分心神不宁。
到家已经过了十点半。
客厅的灯没有开。我轻手轻脚换了鞋,往里走。经过餐厅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碗,上面严严实实罩着保鲜膜。我伸手碰了一下碗沿,还有温度。
揭开保鲜膜,是我爱喝的白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萝卜炖得软软的,排骨已经脱了骨,一口下去,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汤不烫嘴,像是算着我快回来的时间,热好了又等了一会儿才端出来的温度。
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秦晓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迷糊:“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端着碗站在原地,“你怎么还没睡?”
“怕你回来不知道汤在哪儿。”她声音低低的,“喝完就睡,碗我明天洗。”
我没接话,
我端着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汤还是温的,心却沉甸甸的。这一碗白萝卜排骨汤托着的是一个家庭的体温,而我揣在心里的那件事,却不敢让这温度靠近。
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冲洗干净,放回碗架。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秦晓雅已经翻了个身,呼吸匀匀的,像是又睡过去了。
我脱了外衣躺下,盯着天花板,屋里黑乎乎的。脑子里把那笔账又过了一遍——三十万项目奖金,加上存款,凑二十万出来借给林薇。孩子的手术费不是小数目,可林薇那性子,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绝不会开口向我借钱。她那天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可这事怎么跟秦晓雅说?说有个老同学要借钱?她要是问起原因,问起林薇,我该怎么开口?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把困意搅得干干净净。我侧过身,秦晓雅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没睡……”
“睡了。”我轻声答道,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落进来。秦晓雅已经收拾好准备上班,见我醒了,弯腰系鞋带,说了句:“汤好喝吧?我放了枸杞,补气血的。”我嗯了一声,心里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下班早点回来,我炖鱼。”
第九章 善意的谎言
林薇坐在咖啡店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落了大半,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颊比上次同学聚会时瘦了一圈。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抬眼看了看我,嘴角扯出一个很轻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了会来找你,就一定来。”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招手叫服务员要了一杯白水,才低声问她,“小烨这两天怎么样?”
“化疗做完了,暂时稳定。”林薇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动,“医生说如果凑齐手术费,下个月中旬可以做移植。错过这个窗口期,又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三个月比三年还难熬。
我没兜圈子,直接开口:“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
“我现在的工资情况,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公司那边有保密协议,我个人的薪酬构成暂时不方便公开,尤其对同学里的人。”
“我知道你在帮张伟他们……”那个名字从我嘴里滑出来,我顿了一下,“我身边有一些人,你清楚。如果你把真实数字说出去,后面的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我知道。我也没想过告诉别人,那天晚上我发短信给你,是因为实在没路可走了。我从别人的朋友圈里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做公益项目,猜你可能认识医疗圈的渠道。”她顿了顿,低下头,“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答应。”
她的声音带了一点喑哑:“陈默,我不想让人认为我在博同情。我自己能撑的地方,我自己撑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我想写一张借条。”
林薇微微一怔。
我把手机备忘录调出来,推到她面前:“我给你五万,你先拿着,下个月我再想办法凑五万。这钱是我个人借你的,不算捐赠,不算施舍。你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还我。不设期限。”
“我只有一个要求——孩子治病要紧,别在这种地方犯倔。”
林薇低下头,肩膀簌簌地抖了一下,她把脸别向窗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玻璃上映出她低垂的睫毛,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借条我写。”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很小的旧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空白页,认认真真地写了几行字,字迹比我想象的工整,只是笔锋微微发颤:“借条。今借到陈默五万元整,用于小烨医疗费,本人承诺分期归还,绝无拖欠。借款人:林薇。日期:……”
她写完,递给我看,然后又拿回去,在最下面补了一行:“无论何时,善意是恩,我记在心里。”
她把借条折好,推到我面前,我却没接:“这张借条你先保管吧。等我还需要它的时候,自然会找你要。”
林薇怔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小烨的事有任何进展,随时给我发消息。”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只说出三个字:“谢谢你。”
我走出咖啡店,阳光有些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内林薇还站在原地,身影瘦瘦的,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借条拍照存进相册,又删掉了聊天记录里的转账备注。
晚上回到家,秦晓雅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卧室门半掩,透出一角暖黄色的光。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借口喝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林薇的卡号,金额,一步一步敲过去。对话框弹出“转账成功”四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掉银行发来的通知短信,又把转账记录从消息列表里滑掉,这才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厨房黑暗里,缓了几秒,像是想把自己也说服过去。
我推开卧室门时,秦晓雅背对着门躺着,被子拉到肩头,呼吸却不太匀净,像是刚刚翻过身,又像是根本没睡着。我放轻脚步,掀开被子躺进里侧,侧过头看她,昏暗中只看见她后颈一小片轮廓。
“晓雅,”我低低地喊了一声,“今天林薇的事……我准备帮她想想办法。”
她没应声,也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又说:“她孩子病得很重,同学一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沉默像一堵薄薄的墙,压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半晌,秦晓雅轻轻动了动,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枕头里,淡淡的:“嗯,我知道了。”
然后她再没有说话,也没有翻过身来。
夜里安静极了,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手搭在胸口,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林薇写在借条上那行字。我瞒了秦晓雅,也瞒了一屋子暖黄灯光下她给我炖的那锅鱼,但我心里清清楚楚——那五万块钱,是我这辈子转出去的最重的一笔数字。
它不只是一笔钱。它是一张借条,也是一份信任的重量。我背着这份重量,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班花的倔强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工位前改一份需求文档,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正是林薇。
“陈默,钱我收到了。谢谢。但这笔钱我一定会还,我会把每一笔都记清楚。我不习惯欠别人的,更不想让人觉得我在靠谁的施舍过日子。小烨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林薇。”
短信不长,每个字却像是带着棱角,硌得人心里发酸。我盯着那行“不想让人觉得我在靠谁的施舍过日子”看了好一会儿,想了想,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陈默……”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了一整夜的话找不到出口。
“短信我看了。”我语气平淡,“林薇,我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是我孩子生病,我拿不出钱,你手头有六万块,你借不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借。”
“那不就得了。”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一些,“这不是施舍,这是同学之间互相搭把手。你跟我不谈施舍,我跟你也不谈欠不欠。现在最要紧的是小烨的病,钱的事,以后你有的是时间跟我算。”
她没说话,但电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但听着她没有挂断,我又问了一句:“小烨这两天怎么样?化疗的反应大吗?”
这句话像是凿开了什么东西。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上一次化疗结束,他连着吐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水都喂不进去。我守在床边,看着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臂上全是针眼,连护士都找不到地方下针。”她顿了顿,嗓子像是堵住了,“他疼得厉害的时候,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妈妈别哭,我不疼。”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彻底碎了。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隔着手机,听到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硬生生把声音压稳了:“我白天在医院陪他,晚上回来还要回客户的消息,卖化妆品一单也就挣几十块。有时候忙到半夜,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发呆,想哭又不敢哭,怕第二天眼睛肿了没法见人。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撑一撑就过去了,可陈默,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又强撑着笑了笑:“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么多。”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半晌才说:“林薇,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她没答话,只“嗯”了一声。
“因为小烨需要你撑住,而你需要有人撑一把。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施舍是高高在上扔给你钱,那才是侮辱人。我借你这笔钱,是觉得你值得被人搭一把手。你是一个好妈妈,你为了孩子撑了这么久,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袖手旁观。”
电话那头很久没人出声。我以为她可能会哭,但她没有。过了大概十几秒钟,林薇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好,那我答应你。等小烨手术成功,我一定努力赚钱,把这五万块钱还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我说:“好,我等着。”
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陈默,你跟你妻子说一声……谢谢她。虽然她不知道,但你帮我瞒着,我心里不安。”
我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嗯,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愣,才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阳光正好,可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林薇最后那句“撑不下去了”在脑子里来回转,转得我胸口发闷。我拿起水杯喝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