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和丈夫争吵,我到闲置大平层,推门却见婆家6口,全家傻眼

发布者:空白式谜底 2026-9-18 14:01

楔子

大年除夕阖家团圆,我和丈夫因家事爆发激烈争吵,心里委屈无处排解,独自驱车前往名下闲置的精装大平层散心。谁料推开房门,公婆、小姑一家六口全都围坐在屋内,擅自占用我的房子置办年夜饭。看清眼前一幕,我没有争辩,当即做出一个干脆举动,屋内所有人瞬间僵住,一言不发。

第一章 除夕团圆夜起争执,满心委屈独自离家散心

窗外鞭炮声从下午四点开始就没断过,一阵接一阵,震得客厅落地窗微微发颤。我站在厨房料理台前,手里捏着半截葱,指尖冰凉,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秦飞,你再说一遍?”

我侧过头,盯着客厅沙发上那个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的男人。

他头也没抬,语气里全是敷衍。

“我说了,今年就在家简单吃点,你非要做八个菜,谁吃啊?”

“你爸妈过来,你妹妹一家四口也过来,八个人吃八个菜多吗?”

我把葱往台面上一搁,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我从早上九点忙到现在,你进厨房帮过一把手吗?”

秦飞终于抬起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苏伟欢,你至于吗?不就做个饭,哪个女人过年不做饭?”

“哪个女人?”

我冷笑一声,解下围裙往台面上一甩。

“你去找那个‘哪个女人’给你做吧。”

“你又发什么疯?”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

“大过年的能不能别找事?”

“我找事?”

我指着水槽里还没洗的菜,又指着灶台上炖了一半的汤。

“秦飞,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管过什么?房贷是我在还,物业费是我在交,就连你爸妈那边的节礼都是我买的,你除了上班还干了什么?”

他脸色沉下来,声音也高了。

“我上班不累吗?我挣钱不都交给你了?”

“你交给我多少?”

我一步不让。

“你一个月给我三千,够干什么?你自己抽烟喝酒应酬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秦飞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你这个人就是计较,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一家人?”

我指着自己胸口。

“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妈上个月说要换个按摩椅,你二话不说转了两万,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那是我妈!”

他嗓门陡然拔高。

“我给我妈花点钱怎么了?”

“那我妈呢?”

我眼眶发烫。

“我妈住院你去看过几次?你给过一分钱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欢快音乐从卧室门缝里钻出来,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秦飞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点,但说出来的话更让人心寒。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吵。你要是不想做,我打电话让我妈他们别来了,行了吧?”

他说着就去摸手机。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打。”

我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你打给你妈,告诉她今年别来了。顺便告诉她,她儿子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年夜饭都吃不上。”

秦飞手顿住了。他知道他妈周红梅的脾气,要是真打这个电话,周红梅能念叨一整年,逢人就说儿媳妇不让她吃年夜饭。到时候所有亲戚的电话都会打到我这里来,个个都觉得是我不懂事。

“苏伟欢,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他放下手机,换了副无奈的表情。

“我妈他们来都来了,在路上了,你现在让我怎么开口?”

“在路上了?”

我愣了。

“你什么时候让他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早上你出门买菜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说想过来,我就答应了。”

他眼神闪了一下。

“反正家里有菜,多几双筷子的事。”

多几双筷子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很。我早上七点就出门买菜,在菜市场挤了两个小时,拎着大袋小袋回来洗菜切菜腌肉炖汤,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他倒好,一个电话就把人叫来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秦飞,这是我家。”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也是我家。”

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你出的钱吗?”

这句话我到底没忍住。

秦飞脸色刷地变了。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工作八年攒的,贷款是我一个人还的。房产证上只有我苏伟欢一个人的名字。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病,平时谁都不提,一提就炸。

“行,你的房子。”

他冷笑,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我走行了吧?你一个人过吧。”

“你去哪?”

“不用你管。”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电视里主持人的欢声笑语。我站在那里,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飞发来的微信。

“我去接我妈他们,你自己冷静冷静。”

冷静。他让我冷静。

我环顾四周,餐桌上摆着我切好的菜,灶台上汤在咕嘟咕嘟冒泡,冰箱里塞满了我提前三天准备的年货。这个家,从里到外都是我一手操持的,可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张姨,是我伟欢。那个大平层的钥匙你放哪了?对,就是城东那套。我想过去看看。”

张姨是我家多年的钟点工,帮我打理那套闲置的房子,每周去打扫一次。她告诉我钥匙放在门口消防栓柜子后面的密码盒里,密码还是原来的。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换了件厚外套,拿上车钥匙和包。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我盛出来装进保温桶,又拿了几个保鲜盒把切好的菜分装好,一起放进了车后备箱。我做这些的时候,手是机械的,脑子是空白的。

地下车库冷飕飕的,我的车停在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气慢慢上来,车窗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手机又震了,是秦飞。

“你在哪?我妈他们到了,你怎么不在家?”

我没回。

车缓缓驶出地库,小区里到处挂着红灯笼,有小孩在放烟花棒,笑声尖尖的,传得很远。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反而觉得清醒了些。

城东那套大平层,是我三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我咬着牙付了首付,想着将来父母老了可以接过来住。后来我爸走得突然,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不愿意搬,房子就一直空着。精装修交的房,家具家电都配齐了,张姨每周去打扫,偶尔开窗通风,倒也不显得荒凉。

我本来只是想过去坐坐,静一静。除夕夜一个人待着,总比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看人脸色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门的时候,会看到那样一幕。

车子开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有人在放礼花,炸开满天碎金。我握着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秦飞那句话。

“多几双筷子的事。”

多几双筷子的事。

我在那个家里忙前忙后,在他眼里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周红梅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看了好几秒,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三次,终于安静了。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城东那条熟悉的街道。路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角那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我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我不想上去。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用听人指责,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假装一切都好。

可我知道,我必须上去。那套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在任何时候回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从包里翻出那张门禁卡,手指有点僵。二十三层,电梯门打开,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门缝里的光。

我脚步顿了一下。张姨今天应该没来,我早上没联系过她。这房子,不该有人。

我走近那扇门,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里面隐隐约约有说话声,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真切,但确确实实有人。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把手。

门开了。

暖黄灯光涌出来,混着饭菜香和暖气。玄关鞋架上多了好几双鞋,有男式皮鞋,有女式短靴,还有两双小孩的运动鞋,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进盘子里的声音细细碎碎。

我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一切。

餐桌上摆满了菜,比我准备的那桌还丰盛。红烧鱼、炖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中间甚至还有一只烤鸭,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桌边围坐着六个人,公公秦国强坐在主位,婆婆周红梅坐在他旁边,小姑秦飞燕和她丈夫刘志刚坐对面,两个孩子趴在地毯上玩平板电脑,声音开得很大。

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正在说开场词。

所有人都在同一秒转过头来看我。

周红梅手里还捏着筷子,筷尖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秦国强端着酒杯,酒刚抿了一口。秦飞燕张着嘴,似乎正在说什么话,声音戛然而止。刘志刚手里的烟灰缸差点没端稳。两个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平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响。

“伟欢?”

周红梅第一个开口,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堆起了笑。

“你怎么来了?秦飞说你今晚在家做饭……”

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秦国强咳了一声,放下酒杯,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秦飞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神在我和周红梅之间来回转。刘志刚站起来,干笑了两声。

“嫂子来了,那个,坐下一起吃?”

我站在玄关没动。

我的视线扫过餐桌,扫过那些碗筷,扫过沙发上的靠枕被挪了位置,扫过茶几上堆着的年货礼盒,其中两个我认得,是秦飞前两天说“公司发的”那两盒坚果。我又看墙角,我放在那里的一盆绿植被挪到了阳台门口,原本放绿植的角落摆了一个折叠晾衣架,上面挂着两件小孩的外套。

这是我的房子。

我买的房子。我装修的房子。我挑的每一件家具,我选的每一块瓷砖,我亲手挂的每一幅画。

此刻,一屋子人坐在我的餐桌上,吃着我买的年货,用着我的碗筷,挂着他们自己的衣服。

而我,站在自己的玄关,像个闯进来的外人。

“伟欢,你倒是说话呀。”

周红梅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又隐约有几分不悦。

“大过年的,你这脸色给谁看呢?”

秦飞燕在旁边小声接了句。

“就是,嫂子,我妈他们大老远过来,你这……”

我打断了她。

“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足够让整个客厅都听见。秦飞燕的话卡在喉咙里,周红梅脸上的笑僵住了,秦国强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刘志刚站在桌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问,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鞋也没换。

周红梅的脸色变了。

“苏伟欢,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儿子的房子,我们过来吃个饭怎么了?”

“你儿子的房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您不清楚吗?”

周红梅嘴唇哆嗦了一下。

秦国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伟欢,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好看。秦飞让我们来的,有什么事等秦飞来了再说。”

“对,等秦飞来了再说。”

秦飞燕赶紧接话。

“嫂子你先坐下,饭都做好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

“秦飞让你们来的?”

我打断她。

“秦飞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

“早上啊。”

周红梅底气又足了些,仿佛找到了靠山。

“秦飞一大早就打电话让我们过来的,说今年在你这边过年,热闹。”

一大早就打电话。

我早上七点出门买菜的时候,秦飞还在床上。我十点回来的时候,他在打游戏。我忙到下午四点,他连一个指头都没伸过。

原来他早上就打好了电话,安排好了这一切。他没告诉我,没问我愿不愿意,甚至没想过我可能会不同意。他直接把他一家六口叫到了我的房子,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边忙活。

我忽然笑了一声。

周红梅被我笑得发毛,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收起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APP。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当着他们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物业吗?我是2301的业主苏伟欢。对,我现在人在房子里,发现有一群陌生人未经我允许进入我的住宅。麻烦你们派两个保安上来。对,现在。”

周红梅的脸色刷地白了。

秦国强腾地站了起来。秦飞燕尖叫了一声。

“嫂子你干什么?”

刘志刚赶紧拉住她。两个孩子被吓到了,平板也不玩了,怯生生地往秦飞燕身后躲。

“苏伟欢!”

周红梅声音尖利起来。

“你疯了吧?我们是你公婆!你叫保安赶我们?”

“公婆。”

我看着她。

“您刚才说了,这是您儿子的房子。既然不是我的房子,那我这个外人叫保安来清理无关人员,有什么问题?”

“你——”

周红梅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秦国强喊。

“老秦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国强脸色铁青,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沉声道。

“伟欢,做事别太绝。秦飞知道了会怎么想?”

“秦飞怎么想,我不在乎。”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声音却稳得很。

“他今天早上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秦国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电梯叮一声响,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出现在门口,看到屋里的场面,愣了一下。

“苏女士?”

领头的保安认出我,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表情微妙。

“就是这几位。”

我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确认一下,他们没有门禁卡,也没有我的授权。”

保安面露难色,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走进去,对秦国强说。

“这位先生,麻烦您配合一下,出示一下身份证件或者业主授权……”

秦飞燕炸了。

“你们凭什么查我们?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眼睛。

“秦飞燕,你进门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红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开始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过年的被儿媳妇赶出门……”

秦国强站着没动,脸色灰败。刘志刚拉着秦飞燕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别说了,先走先走。”

两个孩子被拽着往外拖,小的那个开始哇哇大哭。

保安在旁边站着,有点手足无措。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收拾东西,拿外套,穿鞋,拎包。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电视里春晚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

周红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瞪着我,眼睛红肿。

“苏伟欢,你今天这么做,以后别想进秦家的门。”

“秦家的门?”

我看着她。

“周姨,您好像忘了,您儿子现在住的,也是我的房子。”

周红梅脸色一变再变,最终一个字没说,扭头进了电梯。

秦国强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秦飞燕拽着两个孩子,瞪了我一眼,急匆匆地走了。刘志刚走在最后,冲我尴尬地点了点头,小跑着追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保安看看我,又看看空荡荡的走廊,低声问。

“苏女士,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你们。”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大过年的,辛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

“那您……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关上门。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在念贺电,某个企业集团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餐桌上那桌菜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碗筷散乱地放着,周红梅的筷子掉在地上,没有人捡。

我慢慢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桌菜。

红烧鱼是我爱吃的,排骨也是我爱吃的。那盘油焖大虾,秦飞昨天还跟我说今年没买虾,太贵了。烤鸭是城西那家老店的,我念叨过好几次想吃,秦飞每次都说“有空去买”,一直没去。

原来不是没买,只是没买给我吃。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已经凉了,有点腥,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秦飞发了条消息。

“你的家人我已经请走了。你的东西,明天来拿。”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窗外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光映在玻璃上,又慢慢暗下去。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是一桌凉透了的年夜饭,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这房子是我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谁也别想在这儿,把我当成外人。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热闹得有些刺耳。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闷闷地,像隔了一层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才是我要的除夕。

第二章 驱车前往闲置大平层,本想安静平复情绪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久到那盘红烧鱼彻底凉透,鱼汤表面凝出一层浅褐色的油膜。厨房里突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我吓了一跳,走过去一看,是冰箱在制冰。这种大平层配的冰箱是智能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制冰,张姨跟我说过好几次,我一直没当回事。

此刻这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倒显得特别清晰。

我把剩菜一盘一盘端进厨房,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周红梅他们走得急,碗筷都堆在水槽里没洗,我把能倒的倒掉,能装的装好,洗碗机塞满了就用手洗。热水浇在手上的时候,指尖的冰凉一点点退下去,我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手一直在抖。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看起来镇定得很。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周红梅哭的时候我差点心软,秦国强站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后退,秦飞燕尖叫的时候我差点想转身跑掉。但我没有。我站在那里,像根钉子一样钉在玄关,一步也没退。

洗完碗,我拿抹布把餐桌擦了两遍。周红梅他们用过的碗筷我全部单独收进一个纸箱,准备明天扔掉。靠枕套拆下来丢进洗衣机,沙发罩也是。我不是有洁癖,我只是觉得,我的东西被不请自来的人碰过之后,得洗一洗才安心。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全是消息。

我坐在沙发上,点开看了一眼。秦飞那边大概发现了自己被我拉黑,换了他朋友的号码发短信过来,语气从“你什么意思”到“你把我家人赶走你疯了吧”再到“苏伟欢你给我回电话”,一共发了七八条,我没点开细看,直接删了。

还有几条是秦飞燕发来的,措辞很不客气,大意是说我不尊重长辈、不识好歹、她妈气得心脏不舒服。末尾加了一句“你等着,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我想了想,把秦飞燕的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看到了我妈发来的消息。

“欢欢,年夜饭吃了没?跟秦飞好好的啊,妈这边跟几个老姐妹一起吃的,热闹得很。你爸照片前我摆了饺子,他爱吃韭菜馅的,我包了好多。你明天有空给妈打个电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爸走了四年了。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差两天。那年我没过好年,往后几年也没过好过。秦飞从来没主动提过去看看我爸的墓,每年清明都是我一个人开车回老家,他总有理由,加班、应酬、他爸妈那边走不开。我妈从来没抱怨过,她总是说“秦飞忙,你别跟他计较”。

我给我妈回了一条。

“吃了,挺好的。妈新年快乐,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

茶几上还摊着秦飞燕他们留下的东西。几袋零食,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两个小孩的玩具车,还有一件不知道谁的红围巾。我把这些全部收进一个塑料袋,扎紧袋口,和那箱碗筷放在一起。明天叫个跑腿,直接寄到秦飞公司去。

做完这些,我起身去卧室。主卧没人用过,床铺整整齐齐,张姨上周换的床单还没拆封。我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我自己的换洗衣物,是之前想着偶尔过来住准备的,标签都还在。我拿了一件T恤当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才真正松弛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一直冲到脚,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我在想,如果今天我忍了,如果我没有叫保安,现在会怎样?

我会一个人蹲在家里的厨房擦地板,听着客厅里他们一家六口有说有笑。周红梅会指挥我端茶倒水,秦飞燕会阴阳怪气地说“嫂子手艺不行啊”,秦国强会坐在主位上抽烟喝酒,刘志刚会假装没看见,秦飞会当个和事佬说“大过年的别计较”。然后等他们走了,秦飞会跟我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妈都看出来了。”

而我会忍下来。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忍下来。

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洗完澡出来,我裹着浴巾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城东这片是新开发区,晚上灯光不算多,远处能看到绕城高速上一串串车灯缓缓流动。有人在放手持烟花,细细的光线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几秒就灭了。

我想起我和秦飞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一室一厅的老破小,冬天暖气不热,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床棉被里互相取暖。秦飞那时候会做饭,虽然只会西红柿炒鸡蛋,但每次都把鸡蛋炒得嫩嫩的,盛出来先给我尝。他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煮一包泡面,加个蛋,切几片火腿肠,端到我面前说“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候我们没钱,但好像也没这么多问题。

后来我工资涨了,换了工作,攒了首付,买了第一套小房子。秦飞的事业一直不温不火,在个小公司做销售,每个月拿回来那点钱,扣掉他自己的花销也剩不下多少。我没跟他算过账,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谁挣得多谁多出点,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我的不计较,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他觉得理所当然。是我忙里忙外的时候他在沙发上打游戏。是我辛辛苦苦还房贷的时候他跟朋友说“我老婆能干”。是他妈要什么他给什么,我妈生病他装不知道。是今天早上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把一家六口叫到我的房子里来。

我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欢欢?”

我妈的声音有点急。

“你没事吧?我刚给秦飞打电话想跟他说声新年好,他接起来就跟我抱怨了一通,说什么你把他家人赶出来了?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这事说来话长。”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别管了,我跟秦飞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什么叫别管了?”

我妈急了。

“他跟我说你叫保安把他爸妈赶出门,大冷天的老人家在外面站着,有这么当儿媳妇的吗?欢欢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妈。”

我打断她。

“那套城东的房子,是我买的。他们没经过我同意就进去,我让他们走,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买的房子?”

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怎么进去的?”

“秦飞给他们的门禁密码。”

我顿了顿。

“妈,秦飞把备用钥匙和密码都给他妈了,你知道吗?”

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软了下来。

“欢欢,妈不知道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以前觉得没必要说。”

我靠在落地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事不说不行了。”

“你跟秦飞……”

我妈欲言又止。

“妈,你先别操心了。”

我打断她。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跟你细说。你放心,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远处高速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缓缓蠕动。我的手机又震了几下,这次是秦飞换了他同事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伟欢,你把我妈气着了你知道不知道?她有高血压!你赶紧给我回电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不想再看。

高血压。周红梅有高血压,这件事我知道。但去年我妈住院的时候,秦飞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我妈血压也高,血糖也不稳,一个人在老家,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好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从窗边离开,坐到床上。床垫很软,被子是干净的棉布味道。我把自己裹进去,关掉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我决定明天一早去把门锁换了。

这套房子的门禁密码,秦飞知道,周红梅知道,秦飞燕可能也知道。当初交房的时候秦飞跟我来过一次,我设置密码的时候没避着他,他觉得这没什么,我也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我觉得很有所谓。

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想再让任何人随随便便进来。

还有一件事我得做。城东这套房子的物业费、水电燃气费,之前绑的是秦飞的银行卡。当时他说“我来交,你那边不是还有房贷吗”,我觉得他总算有点担当。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觉得绑他的卡就等于这房子有他一份。

明天去物业把卡换了,改成我自己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高,不太习惯。但床单是干净的,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我喜欢的茉莉香。这个房间,从装修到现在,秦飞总共来过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说“这边太远了,不方便”。他不喜欢这里,大概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决定的,他没插上手。

也好。他不喜欢,就别来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映在天花板上,白花花一片。我伸手摸到手机,准备关机,却看到消息提示栏里弹出一条微信,秦飞燕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她大概用了什么办法绕过了设置,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嫂子,我劝你别太过分。我哥说了,你要是明天不把门禁密码交出来,他就去法院告你。那房子虽然写你名字,但婚后还贷部分有我哥的份,你别以为你能独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婚后还贷部分。那套房子的贷款,从买到现在,每一分都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秦飞的卡绑的是水电燃气和物业,那些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千块,他交了不到两年就嫌贵,改成让我自己交了。后来绑他的卡是我懒得改,反正里面的钱他也不管,我有时候忘了转给他,他也不提。

但秦飞燕说得对,婚后还贷部分,理论上确实有他一份。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几年的还贷记录全部翻出来。银行APP里能查到每一笔扣款,哪张卡,什么时间,多少金额。我又翻出水电燃气和物业的缴费记录,秦飞交过的那两年,每一笔都标出来。

然后我把这些记录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叫“秦飞婚后出资明细”。做完这些,我给秦飞燕回了一条消息。

“让你哥去告。我等着。”

发完,关机,躺下。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五光十色的碎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跳动,几秒后暗了下去。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这房子是我的。从法律上到事实上,都是我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姨。当初我把房子交给张姨打理,给她的备用钥匙,她放在了门口消防栓柜子后面的密码盒里。那个密码盒的密码,秦飞不知道,周红梅也不知道。

但秦飞有那套房子的物业APP账号密码。我设置的,当时为了方便,用了我们俩都记得的老密码。他可以直接生成临时门禁码,也可以远程开单元门。

明天第一件事,把物业APP的密码也改了。

我的意识慢慢沉下去,像沉进一片温暖的水里。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敲门,又像是风声,又像是远处鞭炮的回声。但我没有起来,也没有害怕。

这间屋子,今晚只有我一个人。以后也是。

第三章 推门瞬间大吃一惊,婆家六口私自占据房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得墙壁上的乳白色涂料泛着冷青。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防盗门钥匙在指缝间硌得慌。

楼道里静得很。左边那户人家门口贴着福字,右边那户摆了两盆年桔,只有我这扇门,光秃秃的,连个春联都没贴。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细细的一条暖黄色,像谁用刀片在地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张姨忘了关灯。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张姨今天早上给我发过微信,说提前把房子打扫了,祝我新年快乐,她回老家过年去了。那这灯,谁开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大。走到门前,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一开始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我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

电视开着。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然后是女人的笑声,紧接着小孩尖叫了一声,被大人呵斥了几句。碗筷碰撞的脆响,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闷响,还有瓜子壳落进盘子的细碎声音,一下一下,像针尖扎在我耳膜上。

我的手从门把上缩回来,整个人僵住了。那小孩尖叫的声音我认得。秦飞燕家的小女儿,今年五岁,嗓门又尖又亮,上次在我家客厅里追着跑,把我放在茶几上的一对陶瓷杯撞翻了,秦飞燕连句道歉都没说,只说了句“小孩子嘛,嫂子你别介意”。

我把眼睛凑到猫眼前面。猫眼是广角的,能看见大半个客厅。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餐桌上,那桌子是我去年挑的,岩板台面,米白色,四把椅子配套的,花了我小两万。此刻桌上摆满了盘子,红烧鱼、炖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正中间还有一只烤鸭,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桌边围坐着一圈人,公公秦国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婆婆周红梅坐在他左手边,正拿着筷子往自己碗里夹菜。

秦飞燕坐在对面,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跟她丈夫刘志刚说话。刘志刚侧着身子,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拍桌上那盘鱼,闪光灯闪了一下,周红梅抬手挡了挡眼睛,说了句什么,刘志刚嘿嘿笑着把手机收了起来。两个孩子趴在地毯上,一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大的那个把声音开到了最大,小的那个跟着里面的音乐扭来扭去。

我盯着猫眼里这幅画面,手指开始发麻。脚底下像灌了铅,整个人钉在原地动不了。这个房子,我买了三年,总共来过不到十次。每次来都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我连沙发膜都没拆,想着等哪天我妈愿意搬过来住了,再好好布置。

此刻沙发上坐满了人。周红梅的外套搭在扶手上,秦国强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秦飞燕的包扔在靠垫上,刘志刚的烟灰缸压着我订的那本家居杂志。地毯上是孩子掉的零食碎屑,茶几上堆着拆开的礼盒,我那盆绿植不见了,角落里多了一个折叠晾衣架,上面挂着两件小孩的羽绒服,袖口蹭着我的白墙。

我把手从猫眼上移开,退后半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我想起来秦飞今天早上的样子。我出门买菜之前,他坐在床上刷手机,跟我说了句“早点回来”。我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问他晚上要不要帮忙,他说“你看着办”。

他什么都没说。他一个字都没提。他早上在房间里打的那些电话,我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他在说话,以为他在跟同事拜年。原来他在跟他妈说,过来吧,城东那套房子空着呢,伟欢今天忙,你们直接过去,我给你们密码。

门里面传来周红梅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这房子倒是不错,就是太远了,买菜不方便。伟欢也是的,买这么偏的地方,住又不住,白白空着。”

秦飞燕接话。

“妈,人家有钱呗。她那工作一年几十万,买套房子算什么。你看这装修,都是好东西。”

“好什么好。”

周红梅筷子敲了敲碗沿。

“连个春联都没贴,哪像个过年的样子。我带了两个福字来,一会儿让志刚贴门口去。”

“行,我一会儿贴。”

刘志刚的声音。

“爸,你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开车。”

秦飞燕又说。

“没事,过年嘛。”

秦国强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酒意。

“这酒不错,比咱家那边超市卖的好。回头让秦飞问问伟欢在哪买的,咱也买两瓶。”

我听到这里,忽然就笑了。无声地笑,嘴角扯了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我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物业APP。这个APP绑的是我的业主信息,可以远程生成临时门禁码,也可以查看所有进出门记录。我翻到今日通行记录,上面明明白白列着六条临时码,全是同一个IP生成的。使用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生成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三分。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那个时候我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老板砍价,让他给我留条新鲜的鲈鱼。秦飞打了四分钟的字,生成了六个临时码,发给了他爸妈,他妹妹,他妹夫,甚至两个孩子的电话手表。

我的手机在他手里,我的房子在他手里,我的信任也在他手里。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一切都扔了出去。

我把手机收好,从包里摸出门禁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门锁发出嘀的一声,我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往里面开的,撞到了玄关的鞋柜,咚的一声。客厅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秒停了。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下一个节目,但餐桌边那六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六双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玄关,一步没往里走。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冰凉。

周红梅手里还举着筷子,筷尖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秦国强的酒杯停在嘴边,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秦飞燕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慌乱,又变成心虚,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假笑。刘志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又缩回去。地毯上那两个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小的那个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我的脸被热气一烘,反而更清醒了。我的视线慢慢扫过餐桌,扫过那些碗筷,扫过沙发上搭着的外套,扫过茶几上拆开的年货礼盒。那两盒坚果是我买的,在超市挑了半天,想着过年招待客人用。礼盒的红色丝带被扯开了,袋口敞着,里面剩了不到一半。

“伟欢?”

周红梅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脸上的笑带着一种被撞破的尴尬。

“你怎么来了?秦飞说你今晚在家做饭……”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秦飞说我在家做饭,那他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果秦飞说了他们在哪里,那我就不该不知道。

秦国强放下酒杯,干咳了一声,冲我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觉得我出现不出现都无所谓。秦飞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珠子转了转,先发制人。

“嫂子,你怎么一声不响就来了?吓我们一跳。”

一声不响?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好笑。这房子是我的,我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家里,倒成了我的不是。

刘志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搓了搓手,干笑着打圆场。

“嫂子来了正好,坐下一起吃。菜还热着呢,妈今天做了好多你爱吃的。”

“对,对,坐下吃。”

周红梅连忙接话,顺手把旁边一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动作殷勤得像她是这屋子的主人。

“伟欢你也是的,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们都没准备你的碗筷。”

没准备我的碗筷。

我低头看了一眼餐桌。桌上摆着六副碗筷,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都有。周红梅面前多一个小碟,专门放鱼刺的。秦飞燕旁边放着一包纸巾。秦国强面前除了酒杯还摆了一瓶没开封的白酒,看包装不便宜。

六个人,六副碗筷,刚刚好。

我抬起头,看着周红梅。她脸上的笑僵着,筷子还举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我忽然想起我妈。今天除夕,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对着我爸的照片,摆了一盘韭菜馅饺子。她说她跟几个老姐妹一起吃的,热闹得很。她从来不说自己孤单,从来不。

“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几号。但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客厅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度。周红梅的笑彻底冻住了。秦国强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秦飞燕倒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苏伟欢,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红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长辈被冒犯的恼怒。

“这是我儿子的房子,我们过来吃个饭怎么了?”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姨,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苏伟欢的名字。”

周红梅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秦飞跟她提过,想让我加上他的名字,我没同意。为这事周红梅专门打电话给我,话里话外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当时忍了,没跟她争。现在她拿“儿子的房子”来压我,大概是忘了自己当初那通电话是怎么说的。

秦国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沉,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伟欢,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好看。秦飞让我们来的,有什么事等秦飞来了再说。”

对,等秦飞来了再说。所有人都等着秦飞来。秦飞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的哥哥,是他们的靠山。他们闯进我的房子,然后等着秦飞来替他们撑腰。

“秦飞让你们来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终于踏进了玄关,鞋也没换。秦飞燕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凳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

“早上啊。”

周红梅底气又足了些,抬了抬下巴。

“秦飞一大早就打电话让我们过来的,说今年在你这边过年,热闹。怎么,他没跟你说?”

最后那三个字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她不是不知道秦飞没告诉我。她就是想看我难堪,想看我和秦飞因为这件事吵架,想证明她儿子在我和她之间永远站在她那一边。

“他没说。”

我点了一下头,很平静地承认了。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周红梅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刚要开口,我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

我看着她,也看着秦国强,看着秦飞燕和刘志刚。

“现在我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物业吗?我是城东华府2301的业主苏伟欢。对,我现在人在房子里,发现有一群陌生人未经我允许进入我的住宅。麻烦你们派两个保安上来。对,现在。”

电话开的是免提,物业客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好的苏女士,我们马上安排人过去,请您注意安全。”

周红梅的脸刷地白了。

秦国强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秦飞燕尖叫了一声。

“嫂子你干什么!”

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客厅里紧绷的空气。刘志刚一把拉住她,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两个孩子被大人的动静吓到了,小的那个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苏伟欢!”

周红梅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着我,指节发白。

“你疯了吧?我们是你公婆!你叫保安赶我们?”

“公婆?”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声音一点没高。

“周姨,您刚才不是说,这是您儿子的房子吗?既然是您儿子的房子,我这个外人叫保安来清理无关人员,有什么问题?”

周红梅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冲秦国强喊。

“老秦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看她什么态度!”

秦国强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死紧,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很沉,带着一种被晚辈冒犯的怒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他大概想起来这套房子确实跟我姓苏的,想起来他们此刻站着的每一寸地板都是我买的。他张了张嘴,沉声道。

“伟欢,做事别太绝。秦飞知道了会怎么想?”

秦飞怎么想。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累。他们所有人都在用秦飞压我。秦飞让他们来的,秦飞会生气的,秦飞不会放过你的。好像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等着秦飞来评判我做得对不对。

“秦飞怎么想。”

我迎上秦国强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不在乎。”

电梯叮一声响,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出现在门口,领头的那个看到屋里的场面,脚步顿了顿。他认得我,上次我来办入住手续就是他接待的。他往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我,表情微妙地绷住了。

“苏女士?”

“就是这几位。”

我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麻烦确认一下,他们没有门禁卡,也没有我的任何授权。”

保安面露难色,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迈进门,对秦国强说。

“这位先生,麻烦您配合一下,出示一下身份证件或者业主的授权证明。”

秦飞燕炸了。

“你们凭什么查我们?我们是一家人!我哥让我们来的!”

“秦飞燕。”

我站在玄关,隔着保安的肩膀看着她。

“你进门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红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开始嚎哭,声音又高又尖,骂秦飞娶了媳妇忘了娘,骂我蛇蝎心肠大过年的赶老人出门。秦国强站着没动,脸色灰败得像窗外的水泥墙。刘志刚拉着秦飞燕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别说了先走先走。两个孩子被拽着往外拖,小的那个哭得满脸通红,大的那个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保安在旁边站着,有点手足无措。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收拾东西,拿外套,穿鞋,拎包。周红梅哭归哭,手里的动作一点没慢,把自己的包抱得紧紧的,那里面大概装着她带来的两个福字。秦国强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想拖延时间。秦飞燕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开口。

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电视里春晚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声一浪接一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格外讽刺。

周红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瞪着我,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苏伟欢,你今天这么做,以后别想进秦家的门。”

秦家的门。她到现在还在跟我说秦家的门。

“周姨。”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您好像忘了,您儿子现在住的,也是我的房子。”

周红梅脸色一变再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扭头进了电梯。秦国强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偏过头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秦飞燕拽着两个孩子急匆匆地走了,刘志刚走在最后,冲我尴尬地点了点头,小跑着追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保安看看我,又看看空荡荡的走廊,低声问。

“苏女士,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你们。”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大过年的,辛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您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点点头,关上门。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在念贺电,某个企业集团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阖家幸福。阖家幸福。我站在玄关,鞋也没换,看着眼前这桌凉透了的年夜饭,看着被挪动过的沙发靠枕,看着茶几上拆开的坚果礼盒,看着角落里那个折叠晾衣架上两件小孩的羽绒服。

我的房子。我一个人的房子。

此刻它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第四章 屋内摆满年货厨具,未经许可在此筹备年夜饭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我抬手撑住玄关的墙,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保安进电梯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电梯门关上,电机运转的嗡鸣声渐渐远去,整层楼彻底安静了。

我蹲在玄关,膝盖顶着鞋柜角,硌得生疼。面前是一双陌生的小孩运动鞋,歪倒在鞋架旁边,鞋底粘着泥,蹭在我刚换的浅灰色地垫上。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想想。

大概蹲了有十分钟,腿麻了,我才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缓了两秒才恢复。我低头看自己,外套没脱,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钥匙,指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发白。我松开手,钥匙哗啦一声落在鞋柜上。

我把围巾解下来挂好,换了拖鞋,慢慢走进客厅。电视还开着,里面热热闹闹的歌舞节目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安静砸下来,耳朵里嗡的一声。

然后我才真正看清了客厅的样子。

餐桌上的菜不是随便做的。我走过去,一盘一盘看。红烧鱼用了我的鱼盘,那条鲈鱼我早上在菜市场挑的,本来准备晚上做清蒸,现在被红烧了,鱼身上划了花刀,裹着浓稠的酱汁。旁边那盘排骨是我买的肋排,用我的砂锅炖的,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油焖大虾的虾线没挑干净,虾背上的泥线黑乎乎地露着,看着有点倒胃口。清炒时蔬用的是我冰箱里那袋有机菜心,菜叶炒得发黄。烤鸭是外面买的,但切鸭子的刀是我的,刀口上还沾着油。

碗筷用的是我那套骨瓷的。白底金边,我托朋友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一共八套,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此刻六副碗筷横七竖八地摆在桌上,碗里还剩着饭粒,筷子上沾着油渍,有一个碗沿上印着口红印。周红梅的。她用的那碗还剩小半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已经凉透了。

我绕到厨房。料理台上乱成一团。我的砧板上全是刀痕,那把德国产的主厨刀插在刀架上,刀柄上沾着切过鱼的血水。灶台上两个锅,一个炖过排骨,一个炒过菜,锅沿上全是干了的油渍。水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上漂着菜叶和油花。垃圾桶塞满了,虾壳、菜根、包装袋、用过的纸巾,溢出桶沿堆在地上。

冰箱门没关严,我伸手拉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我早上买的菜全部被翻出来用了,剩下半棵白菜、几根葱、一块没切完的姜。保鲜层里多了一盒车厘子、一袋速冻饺子和几瓶饮料,是周红梅他们带来的。冷冻层里多了两袋冻肉和一盒冰淇淋,冰淇淋是小孩子爱吃的那个牌子,草莓味的。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经过我的同意。他们翻了我的冰箱,用了我的厨具,摆了我的碗筷,坐在我的餐桌上,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周红梅甚至知道我的碗筷放在哪个柜子里,知道我的锅具在哪边灶台上,知道我的保鲜盒摞在冰箱哪一层。

我站在厨房中间,手垂在身侧,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当初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特意把厨房做成开放式的,台面加宽,想着以后我妈搬过来,做饭的时候能跟客厅里的人聊天。我连我妈的围裙都买好了,挂在橱柜侧面的挂钩上。此刻那围裙不见了,挂钩上挂着一条花围裙,是周红梅的,布料上印着碎花,沾着油点和面粉印。

我伸手把那条花围裙摘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客厅,我打开了灯。刚才只开了玄关的射灯和客厅的筒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很多细节看不清楚。大灯一开,整个空间亮如白昼,更多东西无处遁形。

沙发靠枕的位置被挪动过。我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五个靠枕,现在东一个西一个。有个靠枕上沾了不明污渍,浅棕色的,像洒了什么饮料。地毯上除了零食碎屑,还有几滴暗红色的印子,可能是酱油,可能是红酒。茶几上除了那两盒拆开的坚果,还多了一袋撕开口的薯片、三个捏扁的易拉罐、一包抽纸和两个小孩的玩具车。我的那本家居杂志被压在最下面,封面折了角,上面有一个油乎乎的手印。

我走到阳台门口。我那盆绿植被挪到了角落里,叶子被什么碰掉了一片,耷拉在花盆边缘。原本放绿植的地方摆着那个折叠晾衣架,上面挂着两件小孩的羽绒服和一顶毛线帽。晾衣架旁边靠着一把拖把,拖把头是湿的,在地上洇出一小摊深色的水渍。他们用我的拖把拖过地,拖完没拧干,就那么靠在墙上。

我走回客厅,在餐桌前站定。桌上那桌菜,我一样一样看过去。红烧鱼用的鲈鱼,是我买的。排骨是我买的。大虾是我买的。菜心是我买的。烤鸭是他们买的,但切鸭子的刀是我的。调料用的我的,油盐酱醋,花椒八角,全是我一瓶一瓶攒起来的。那瓶香油是我妈从老家给我寄来的,小磨香油,开瓶就能闻到芝麻香,我自己平时舍不得多用。此刻那瓶香油少了一大截,瓶口黏糊糊的,盖子没拧紧。

他们用我的东西,用得很顺手。顺手到像是理所当然。顺手到周红梅能准确找到我的围裙和保鲜盒,顺手到秦国强能打开我的酒柜拿出那瓶白酒,顺手到秦飞燕能翻出我的零食储备,顺手到刘志刚能用我的烟灰缸,顺手到两个小孩能翻到我的平板电脑并且打开游戏。

我拿出手机,对着整个客厅拍了一圈。又对着餐桌拍了一圈,对着厨房拍了一圈,对着阳台和那两件小孩衣服拍了一圈。拍完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1月28日城东房屋状况”。

然后我开始清理。

我把周红梅那条花围裙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找了个塑料袋单独装好。把餐桌上那六副碗筷全部收进另一个塑料袋,连同那盒拆开的坚果、那袋薯片、三个易拉罐、两个玩具车、墙角那两件小孩羽绒服和一顶帽子,全部装进一个大号垃圾袋。我把垃圾袋扎紧,放在玄关门口,明天直接丢出去。

做完这些,我去卫生间拿了抹布和清洁剂,把餐桌擦了三遍,茶几擦了两遍,厨房台面擦了两遍,灶台用钢丝球蹭了一遍。洗碗机塞满了,我启动机器,听着水流声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在厨房里响起来,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碗筷洗完烘干,我把它们从洗碗机里取出来,重新码进橱柜。码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我那套骨瓷碗少了一个。我数了两遍,八套变成了七套。可能碎了,可能被小孩碰掉摔了,也可能被谁顺手带走了。不管是哪种,我都不打算再追究。那套碗我不会再用了,改天买个新的,这套旧的收起来,哪天碰到秦飞,让他带回去给他妈。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整个屋子重新回到我熟悉的样子。沙发靠枕摆正了,茶几清空了,餐桌干净了,厨房台面亮得反光,垃圾袋整齐地码在玄关。空气里清洁剂的味道慢慢散开,盖过了残留的饭菜气和烟味。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我妈发来的。

“欢欢,睡了吗?明天给妈回个电话。”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礼花,闷闷的炸响一声接一声,像隔着水传过来。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事。从早上出门买菜,到下午忙活,到晚上推开门看见那一幕,到叫保安,到他们离开,到现在。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起周红梅临走时那句话,“以后别想进秦家的门”。我想起秦国强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我想起秦飞燕瞪我的那一眼,又恨又怕。我想起刘志刚最后那个尴尬的点头,像是在替所有人道歉,又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但我最想的是秦飞。此刻他在哪,在干什么,有没有给他妈打电话,他妈有没有添油加醋地告状,他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他会生气吗,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吗,会跑来跟我吵架吗,还是干脆不闻不问,像以前每一次那样,把问题丢给我一个人消化。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过手机,把秦飞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的消息瞬间涌进来,密密麻麻的,从“你把我妈他们赶走了?”到“我妈有高血压你不知道吗”到“苏伟欢你够狠”到“你等着,明天我过去找你”。一共十二条,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我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放回茶几,起身去卧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墙上的挂画歪了。那幅画是我在画廊淘的,青年艺术家的抽象作品,灰蓝色调,挂在走廊尽头正对卧室门的位置。此刻画框往左偏了大概两厘米。我伸手把它扶正,指腹擦过画框边缘,蹭了一手灰。

有人碰过这幅画。可能是小孩跑闹的时候撞的,可能是谁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碰的,也可能是谁好奇拿下来看过。不管是谁,没有人跟我说一声。没有人觉得需要跟我说一声。在这间屋子里,我的东西被随便动用,我的空间被随便侵占,我的存在被当作理所当然的障碍。

我把画框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摆正了,才走进卧室。

卧室门一推开,我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香水味,周红梅用的那种,很浓的茉莉花香,甜腻腻的。她进过我的卧室。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仔细辨认。床上用品看起来没动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洗手台上多了一根头绳,黑色带小珍珠的,不是我的。镜柜被开过,里面我的护肤品位置有轻微挪动。毛巾架上多了一条粉色的毛巾,是新的,标签都没拆。

周红梅在我卧室的卫生间里洗过手,可能还补过妆。她翻了镜柜,动了我的东西,然后留下一条新毛巾和一根头绳。我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愤怒。这条新毛巾是她特意带来的,还是随手在楼下超市买的?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周到,用别人的卫生间还留条新毛巾当补偿?

我把那条毛巾和头绳拿起来,丢进垃圾桶。把镜柜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用酒精湿巾擦了一遍,再一样一样放回去。洗手台用清洁剂刷了,马桶也刷了。做完这些,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厉害。

我从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净的床品换上。换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床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有人在床边坐过。可能是秦飞燕,可能是周红梅。我不想去猜。

换好床品,我洗了澡,换上睡衣,关了灯躺下。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秦飞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

“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你别不在。”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明天上午十点。他会来,可能会带着他爸妈来,可能会带着他妹妹来,也可能一个人来。不管来几个,我都不怕。门锁明天一早我就换,门禁密码我也要改。他们进不进得来,我说了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几晃。我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黑暗里。

临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见面,秦飞要是问我为什么做得这么绝,我就告诉他。因为你早上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问我。你把你家人叫来我的房子,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你让他们用我的东西,翻我的冰箱,动我的厨具,坐我的沙发,进我的卧室。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没问过。

你什么都没问。所以我也不用问你。

这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

第五章 公婆见我毫无愧疚,反倒指责我小题大做

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惨白的线。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一下一下响着,慢慢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手机拿过来一看,秦飞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发的消息还在,底下又多了两条。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你把我妈气出病来了,她现在血压高得下不了床。”

另一条是早上六点整。

“你到底回不回我?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苏伟欢我跟你没完。”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起来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看,眼皮肿着,嘴唇干得起皮。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之后涂了层素颜霜,又抹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不像昨天那样灰败。

换了衣服出门,先去物业。值班的经理姓赵,四十多岁,昨天那两个保安就是他手下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一个肉包子一碗豆浆,看见我进来赶紧擦了擦手。

“苏女士,昨晚的事……”

“我来改绑定信息。”

我打断他,把身份证和房产证放在柜台上。

“这套房子绑的银行卡、手机号、门禁密码,全部改成我本人的。”

赵经理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我,没多问,低头开始操作。改到一半,他抬头说。

“苏女士,您这个门禁系统绑了六张临时卡,昨天下午生成的。需要我这边帮您全部冻结吗?”

“冻结。”

我说。

“另外帮我查一下,这六张临时卡是哪个账号生成的。”

赵经理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信息跳出来。生成账号是我和秦飞共用的那个物业APP账号,绑定手机号是秦飞的。我点点头,让他把这个账号解绑,重新绑我自己的手机号。赵经理一边操作一边小声说。

“苏女士,以后您这套房子的所有权限都在您一个人手里,别人进不来的。”

“麻烦你了。”

我把证件收好,出了物业办公室。

下一站是楼下的五金店。老板刚开门,正在往货架上摆货。我跟他说要换锁,他问什么锁,我说智能锁,要指纹加密码加门禁卡三合一的,安全级别最高的。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盒子,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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