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诗,在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里向来密不可分。一杯茶,有卢仝的狂放、也有白居易的闲适、李白的瑰丽。以下精选十首诗人品茶后写出美好感受的名诗,附点评,邀你共品这盏穿越千年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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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节选·七碗茶歌)
朝代: 唐
全文: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完整诗题背景: 卢仝的好友孟谏议派人送来阳羡贡茶,卢仝煎饮之后即兴写下此诗。全诗较长,中间这段描写品茶感受的"七碗茶歌"最为精彩,被后人单独传颂,卢仝也因此被尊为"茶仙" 。
点评: 这是中国茶诗史上最璀璨的篇章。从"喉吻润"到"破孤闷",从"搜枯肠"到"发轻汗",再到"肌骨清""通仙灵",最后"两腋习习清风生",卢仝以数字递进的方式,将品茶的精神愉悦层层推高,最终羽化登仙。更可贵的是,诗末笔锋陡转,追问茶农的辛苦,使这首诗超越了个人雅趣,有了悲悯苍生的重量 。
二、白居易《食后》
朝代: 唐
全文:
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
举头望日影,已复西南斜。
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
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
写作背景: 白居易晚年好佛、嗜茶,自号"香山居士"。此诗作于他闲居洛阳时期,写饭后小睡、醒来品茶的日常生活 。
点评: 这是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品茶诗。"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十个字写尽闲适生活的真味。白居易将品茶之人分为三类:乐人惜日短,忧人厌年长,而无忧无乐者,任日子长短。茶在这里不是附庸风雅的道具,而是知足常乐的生活哲学本身 。
三、白居易《闲眠》
朝代: 唐
全文:
暖床斜卧日曛腰,
一觉闲眠百病销。
尽日一餐茶两碗,
更无所要到明朝。
写作背景: 此诗亦作于白居易晚年退隐时期,写斜卧暖床、暖日曛腰、闲眠一觉、清茶两碗的日常 。
点评: "一觉闲眠百病销"——这句大白话里藏着养生真谛。更妙的是后两句:整日只吃一餐、只喝两碗茶,此外再无所求。这不是消极,而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通透。茶,成了他与世界保持距离、与自己温柔相处的方式 。
四、白居易《何处堪避暑》(节选)
朝代: 唐
全文(节选):
日高饥始食,食竟饱还游。
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
眼明见青山,耳醒闻碧流。
脱袜闲濯足,解巾快搔头。
如此来几时,已过六七秋。
从心至百骸,无一不自由。
写作背景: 此诗写白居易夏日避暑山林的悠闲生活,描绘了食、游、睡、茶往复循环的惬意日常 。
点评: 这是一首充满画面感的诗。"觉来茶一瓯"之后,"眼明见青山,耳醒闻碧流"——茶让感官苏醒,让青山更青、碧流更碧。最动人的是"脱袜闲濯足,解巾快搔头"这些小细节,不加掩饰的放松,才是真正的自由。白居易用一杯茶,定义了什么是"从心至百骸,无一不自由" 。
五、李白《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
朝代: 唐
全文:
常闻玉泉山,山洞多乳窟。
仙鼠如白鸦,倒悬清溪月。
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
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
丛老卷绿叶,枝枝相接连。
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
举世未见之,其名定谁传。
宗英乃禅伯,投赠有佳篇。
清镜烛无盐,顾惭西子妍。
朝坐有馀兴,长吟播诸天。
写作背景: 天宝六载(747年),李白与族侄僧人中孚在南京相遇,中孚赠他数十片荆州玉泉山产的茶,"拳然重叠,其状如手,号为'仙人掌茶'",并索诗回赠。李白写下这首中国最早的咏茶名作之一,此时陆羽只有十多岁,距《茶经》问世还有十几年 。
点评: 诗仙笔下的茶,自然带着仙气。千年蝙蝠、玉泉流不歇、采服润肌骨——李白以瑰丽的想象,将仙人掌茶与神仙世界相连。"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这哪里是品茶,分明是与仙人击掌为盟。李白用不朽的诗笔,为一种茶命名,也为中国茶诗开创了先河 。
六、郑愚《茶诗》
朝代: 唐
全文:
嫩芽香且灵,吾谓草中英。
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
惟忧碧粉散,常见绿花生。
最是堪珍重,能令睡思清。
写作背景: 郑愚,番禺人,唐咸通年间官至礼部侍郎。此诗写他寒夜烹茶、珍重赏玩的心情 。
点评: 这是一首把烹茶过程写得极美的诗。"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夜色中捣茶、寒炉前烹雪,画面清冷而诗意。最妙的是"惟忧碧粉散,常见绿花生",诗人担心茶粉散失,却在沸水中看到茶汤如绿花绽放。这份小心翼翼的珍重,正是爱茶人的共通心情 。
七、米芾《满庭芳·咏茶》(节选)
朝代: 宋
词句:
轻涛起,香生玉尘,雪溅紫瓯圆。
完整词作:
雅燕飞觞,清谈挥麈,使君高会群贤。密云双凤,初破缕金团。窗外炉烟自动,开瓶试、一品香泉。轻涛起,香生玉乳,雪溅紫瓯圆。
娇鬟,宜美盼,双擎翠袖,稳步红莲。座中客翻愁,酒醒歌阑。点上纱笼画烛,花骢弄、月影当轩。频相顾,馀欢未尽,欲去且留连。
写作背景: 米芾是北宋书法家、画家,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并称"宋四家"。此词写高雅的宴会上烹茶品茗的情景 。
点评: "轻涛起,香生玉尘,雪溅紫瓯圆"——短短十三字,将研磨、冲泡茶叶的细腻过程写得如在眼前。玉尘般的茶末、雪溅般的茶汤、圆润的紫瓯,米芾以画家的眼睛观察茶,又以书法的笔触写茶,让品茶成为一场视觉的盛宴 。
八、黄庭堅《滿庭芳·茶》(节选)
朝代: 宋
全文:
北苑春風,方圭圓璧,萬里名動京關。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煙。尊俎風流戰勝,降春睡、開拓愁邊。纖纖捧,研膏淺乳,金縷鷓鴣斑。
相如,雖病渴,一觴一詠,賓有群賢。為扶起燈前,醉玉頹山。搜攪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歸來晚,文君未寐,相對小窗前。
写作背景: 此词是黄庭坚与文彦博品茶有感而作的咏茶词。北苑是宋代贡茶产地,所产龙团凤饼名冠天下 。
点评: 黄庭坚以"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煙"写茶——茶饼被研磨成粉,如同忠臣为国粉身碎骨,功勋可与凌烟阁功臣并列。这种奇崛的比喻,正是江西诗派"点铁成金"的本色。下片用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典故写品茶盛会,茶在这里,既是解渴之物,更是催生文思、联结情谊的媒介 。
九、刘禹锡《西山兰若试茶歌》(节选)
朝代: 唐
全文(节选):
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
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嘴。
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沏下金沙水。
骤雨松风入鼎来,白云满盏花徘徊。
悠扬喷鼻宿酲散,清峭彻骨烦襟开。
写作背景: 刘禹锡任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时作此诗,写他在西山寺品尝僧人新茶的情景。诗中"斯须炒成满室香"是我国炒青绿茶最早的文字记载 。
点评: 这是一首把茶的采、制、煮、饮全过程写得淋漓尽致的诗。"斯须炒成满室香"——炒茶片刻,满室飘香,这是何等诱人的场景!"骤雨松风入鼎来,白云满盏花徘徊"——煮茶时水沸如骤雨松风,茶汤如白云、如花影。品饮之后,"悠扬喷鼻宿酲散,清峭彻骨烦襟开"——宿醉消散、烦襟尽开。刘禹锡用一连串生动的比喻,写出了品茶带来的身心愉悦 。
十、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朝代: 清
全文: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写作背景: 纳兰性德妻子卢氏早逝,此词为悼念亡妻而作。"赌书泼茶"用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典故——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载,她与丈夫赌书猜事,胜者饮茶,常笑得茶泼怀中。
点评: 这是茶词中最催人泪下的一首。"赌书消得泼茶香"写的是昔日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雅趣,而"当时只道是寻常"七个字,将这一切美好都推入回忆的深渊。茶香犹在,人已杳然。纳兰以李清照的典故写自己的伤痛,让一杯茶承载了跨越时空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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