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
屋后有半亩院子,种着两株梨树。
三月花开,风一过就落满青石阶。
早上扫干净,晌午又落满。
多年后在城里看车流,忽然想起那两株梨树。
想起的不是花,是那种慢。
有句话叫诗情画意。
古人的日子不比今天轻省,只是看得细。
落一片花,起一阵风,雨后一层青苔,都能记住。
记下来,就成了诗。
《蝶恋花》
宋·晏几道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
不与离人遇。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
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是晏殊家排行第七的孩子。
生在相门,却没沾上父辈的福气。
一生做小官,管过镇上的酒税。
人穷,脾气硬。
黄庭坚替他写《小山词序》,替他数了四种痴。
不肯依傍权贵的门第,不肯写新进士的漂亮话。
散尽家财也不改孩子的神色,被人辜负上百回仍旧信人。
这样的人,梦做得格外认真。
梦里走遍江南水路,走到天光发白,也没碰上那个人。
醒来躺着,比梦里更难受。
想写封信,雁在天上,鱼在水底,都不肯帮忙。
只好拿起筝,把心事逐句弹进弦里。
弦断了,那点疼还在。
晏几道写的是白做一场梦,醒来还要接着做。
《题破山寺后禅院》
唐·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常建是盛唐诗人,与王昌龄同榜进士。
官做得小,只当过县尉,后来索性漫游山水。
唐人殷璠编过一部唐诗选本,收盛唐二十四家,常建占的篇目比别人多。
诗里的破山寺,就是今天常熟虞山下的兴福寺。
他清早进山,太阳刚照上树梢。
拐进一条小路,禅房隐在花木深处。
鸟在光里叫,人站在潭边,杂念一点点沉下去。
收尾一句,别的声响都停了,只剩一记钟磬。
曲径有版本作竹径,《唐诗三百首》选了曲径,曲径通幽就是这么来的。
欧阳修很喜欢这两句,说曾想仿一句,琢磨很久也没成。
寺一直是那座寺,要变的只是走进去的人,肯不肯把脚步放慢。

《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唐·刘长卿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刘长卿字文房,是唐代宗年间的诗人。
一辈子不顺,两次被贬,越走越远。
诗里常有山水和僧人,落笔却是清淡的调子。
这首诗另有个题目,叫《寻南溪常道士》。
访的是人,见到的只是一路青苔上的脚印。
白云卧在水边,春草把门封住了。
雨过之后山色更青,顺着溪水一直走到源头。
人到底没找着。
倒是溪边的花开了,站着看花的那一会儿,说不出话。
寻人未遇本是遗憾。
可这一路的水声、松色、花开,全是白得的。
有些错过,换个说法就是遇见。
《踏莎行·秋入云山》
宋·张抡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
百般景物堪图画。
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
已喜佳辰,更怜清夜。
一轮明月林梢挂。
松醪常与野人期,忘形共说清闲话。
张抡字才甫,自号莲社居士,开封人,是南宋的宫廷词人。
逢上年节庆典,他常应制作词,交给乐工去唱。
《全宋词》收了他一百多首作品。
这样一个人,写起秋山来却很安静。
枫叶红了万片,一直连到云边上。
菊花黄了千点,开在幽深的山岩下。
他备下松子酿的酒,约山里的老人来喝。
喝到兴头上,谁也不讲究坐姿。
一年里热闹的日子不少,能让他记下来的,是这样一个晚上。
山是自己的,月亮是众人的,话是说给对面那一个人听的。
听着平淡,细想却有点空。
《阙题》
唐·刘眘虚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刘眘虚是盛唐诗人,与孟浩然、王昌龄来往很多。
他做过校书郎一类小官,壮年辞了南行,在洪州建昌县的山乡住下。
盖了间屋子,取名深柳读书堂,在里头著书。
这条路从白云尽头开始,春天跟溪水一样长。
花落在水上,香顺着水流出去很远。
门朝山路开着,柳荫里就是书房。
太阳照过柳条,清亮的光落在衣襟上。
这首诗的题目在流传里丢了,所以叫阙题。
后来有人翻《靖安县志》和刘氏族谱,考出它原本的名字,叫《归桃源乡》。
诗里写着桃源,人却把日子过在了那里。
题目能丢,日子丢不了。

《行香子·过七里濑》
宋·苏轼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
水天清、影湛波平。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
算当年、虚老严陵。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宋神宗熙宁六年二月,苏轼在杭州做通判。
他巡查富阳、桐庐一带,走的是水路。
小船过七里濑,桨一划,把滩上的大雁惊了起来。
水清了,天就落进水里。
鱼在藻间翻个身,白鹭点一下烟里的沙洲。
过沙溪时水急,过霜溪时水冷,过月溪时水明。
两岸的山,一层一层像画,一道一道像屏风。
他想起严子陵。
严子陵是汉光武帝的同学,光武帝得了天下,他不肯做官,跑到富春江边钓鱼。
那处滩涂到今天还叫严陵濑。
君臣那一场,古今那些名,到头来都是空的。
剩下来的是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那一年他还年轻,心里还想着做事,贬谪也还没来。
《寓意》
宋·晏殊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晏殊字同叔,家在抚州临川。
十四岁被人举荐,真宗召见考试,赐了进士出身。
后来官至同平章事,是北宋有名的宰相词人。
这首《寓意》另有个题目,就叫《无题》。
油壁香车是古乐府里苏小小的车,南朝钱塘那位歌女,坐的就是这种漆过的车子。
峡云是宋玉《高唐赋》里的巫山神女,来去像一片云。
一个说人走了,一个说连影子都散得没处寻。
梨花落在院子里,月光像水一样淌开。
柳絮飘在池塘边,风轻轻的。
两样都好看,可都是要落的东西。
末了想寄封信,一抬头,水也远,山也长,处处都一样。
写到这里,梨花那点白,看着就不只是白了。
《虞美人·春愁》
宋·陈亮
东风荡飏轻云缕,时送萧萧雨。
水边台榭燕新归,
一口香泥湿带落花飞。
海棠糁径铺香绣,依旧成春瘦。
黄昏庭院柳啼鸦,
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陈亮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人,是南宋有名的思想家。
他跟朱熹辩论多年,也给孝宗上过书讲北伐,因此得罪过人,两次被关进牢里。
绍熙四年,他考中进士,是那一科的状元。
授官的文书还没到手,人就病故了,五十一岁。
这样一个敢拍桌子的人,写起春愁来竟是这样。
东风推着几缕云走,又送来一场雨。
燕子才回来,一口湿泥里混着落花。
海棠花瓣撒满小径,像铺了一层绣。
春天就这样瘦下去了。
黄昏的院子里,柳树上乌鸦在叫。
他还记得,那个陪他在月下折梨花的人。
叶适替他整理文集,说陈亮每写好一首词,常自感叹,一辈子的经世之心都写在这里头了。
有些旧事,搁了几十年,也没对谁说过。

《横塘》
宋·范成大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范成大是吴县人,晚年自号石湖居士,与陆游、杨万里一起被称作中兴四大家。
横塘在苏州城西南十里,北头就是枫桥。
张继写夜泊的那座桥,贺铸写横塘路的那条路,都在这一带。
春天一来,南浦的草绿满了。
石桥和红塔立在那里,跟从前一样。
诗里没写多少次站在这里,只说年年送客。
细雨斜着落,垂杨的枝条垂到船上,看着像要把画船系住。
船是要走的。
柳条再长,也系不住。
清人潘德舆夸这首七绝,说它和唐人的诗放在一处,气息上分不出高下。
《殿前欢·隔帘听》
元·贯云石
隔帘听,几番风送卖花声。
夜来微雨天阶净。
小院闲庭,轻寒翠袖生。
穿芳径,十二阑干凭。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贯云石是元代散曲家,畏兀儿人,祖上住在西域北庭。
祖父是元朝的开国大将。
他承袭父职,做过两淮万户府的达鲁花赤,手底下有兵。
后来把爵位让给弟弟,北上读书,拜了姚燧做老师。
元仁宗时,他官至翰林侍读学士。
看不惯官场,称病辞官,到杭州住下,改名换姓,在钱塘挑担子卖药,自号芦花道人。
当时另一位散曲家徐再思号甜斋,他号酸斋,后人把两人作品合起来,编成《酸甜乐府》。
《殿前欢》是一组曲子,隔帘听是其中一支。
人坐在屋里,隔着一层帘子,听见风把卖花声一遍遍送过来。
夜里下过小雨,台阶冲得干净。
顺着花径走过去,靠遍十二道栏杆。
杏花的影子疏疏的,柳树在初晴的光里。
写卖花声的人,自己已经在卖药。
帘子那一面,是别人的春天。
那年落在青石上的梨花,早不知被风卷到哪儿去了。
写下这些诗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常建的钟磬、苏轼的江水、贯云石的卖花声,隔了千年,还在这里。
人把好东西留下来,自己走了。
像雨停在瓦上,像月落在水里,看着都在,伸手一碰就散。
花开又落,
门关了再没开过。
千年里走过的人,
都在这几句诗上停了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