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绝句》
【唐】杜甫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江碧了鸟就更白，山青了花就像要烧起来。颜色好到这个地步你应该高兴才对。可杜甫不高兴。他说今年的春天又要看完了，哪一年才是回家的年头呢。春天越好看他越难过。因为这么好看的春天不是家乡的春天。你在别人的地方看别人的花开，再好看心里面也是失落的。
02
《鸟鸣涧》
【唐】王维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人闲下来了才听得见桂花落地的声音。月亮出来了把山鸟吓了一跳，叫了一声。那一声叫让整座山更安静了。王维写安静从来不写没有声音。他写一个很小的声音。那个很小的声音出来了又消失了，消失之后的安静比之前更深。
03
《三月晦日送春》
【唐】贾岛
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
三月三十号。明天就不是春天了。他说今晚咱们别睡了。还没到早晨的钟声响起来之前都还算春天。他在跟春天抢时间。他多撑一个时辰春天就多留一个时辰。钟声一响春天就走了。他想在钟声响之前把春天最后这一点尾巴抓住。
抓得住吗？抓不住。可他今晚不睡。
04
《钱塘湖春行》
【唐】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骑着马在西湖边上走。早莺在争树，新燕在啄泥，花开得乱七八糟快要迷眼睛了，草刚好没过马蹄。他走到湖东边的白沙堤上面还不想停。行不足。走不够。春天的西湖让人走不够。你走了一圈还想再走一圈。不是路好走，是路两边的东西太好看了，你舍不得走完。
05
《惠崇春江晚景》
【宋】苏轼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竹子外面桃花开了两三枝。春天的江水暖了，鸭子最先知道。鸭子比人敏感。人还穿着厚衣裳呢鸭子已经下水了。它用身体试水温。它不需要温度计。它往水里一站就知道春天来了。蒌蒿满地芦芽冒出来了，河豚也该从海里往江里游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往春天赶。
06
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
【唐】柳宗元
宦臣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
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
二月应该是春天。可柳州的二月榕树叶子全落了，满院子落叶，黄莺乱叫。春天过成了秋天的样子。柳宗元被贬在柳州，他的心也是秋天的。外面明明是春天，他觉得是秋天。心里面是什么季节，眼睛看出去就是什么季节。
07
《大林寺桃花》
【唐】白居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山下面的花全谢了。他上了山发现山上的桃花正在开。春天没有走，春天搬家了。搬到山上去了。你以为丢掉的东西也许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你换个方向找找，也许就找到了。
08
《春游湖》
【宋】徐俯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
桃花开在水边，花瓣低得蘸到了水面上。春雨把桥冲断了人过不去。正发愁呢，柳树阴里面撑出来一条小船。路断了不等于走不了。总有别的办法。小船从柳阴里面出来的那一刻，整首诗都亮了。
09
《咏柳》
【唐】贺知章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柳树像碧玉打扮出来的，万条绿丝绦垂下来。这么细的叶子是谁裁出来的？二月的春风就是剪刀。春风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裁出了满树的细叶。最厉害的手艺人从来不露面。
10
《春日》
【宋】朱熹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万紫千红总是春。这一句话把春天说尽了。春天不挑颜色。红的是春天，紫的是春天，白的是春天，黄的也是春天。什么颜色到了春天里面都是对的。春天不拒绝任何一种颜色。
11
《诉衷情·小桃灼灼柳鬖鬖sān》
【宋】黄庭坚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满江南。
雨晴风暖烟淡，天气正醺酣。
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
歌楼酒旆，故故招人，权典青衫。
山泼黛水挼蓝。山的颜色像泼上去的青黛，水的颜色像揉出来的蓝靛。一个泼字一个挼字，颜色就活了。不是涂上去的，是泼上去揉出来的。春天上色从来不用细笔。它大手一挥，整个江南就染好了。最后他说把青衫典了换酒喝。衣裳可以不要，这杯酒不能不喝。
12
《天净沙·春》
【元】白朴
春山暖日和风，
阑干楼阁帘栊，
杨柳秋千院中。
啼莺舞燕，
小桥流水飞红。
暖日和风，楼阁帘栊，杨柳秋千，莺啼燕舞，小桥流水飞红。白朴把春天的好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像摆一桌菜。每样都好。每样都不多说。摆在那里你自己看。看完了你自己觉得好就行了。他不解释哪样好。都好。
13
《春雪》
【唐】韩愈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二月了还没有花开。忽然下雪了。韩愈说雪是等不及了，嫌春天来得太慢，自己穿过庭院的树装成飞花的样子。雪替花先来了。雪急，春天不急。春天从来不急。急的都是等春天的人。
14
《江畔独步寻花·其五》
【唐】杜甫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桃花一簇开在那里没有主人。没人管它。它自己开的。杜甫站在那里看着它问了一句，到底是深红的好看还是浅红的好看？他问的是花。可他问得像个孩子。一个老人站在无主的桃花前面纠结深红还是浅红，这个画面是温柔的。
15
《游园不值》
【宋】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他去敲门，门不开。主人不在。可一枝红杏从墙头上面伸出来了。春色满园关不住。你关得住门关不住春天。春天从墙头上面翻出来了。它不守规矩。它想出来就出来了。你拦不住。
16
《早春呈水部十八员外》
【唐】韩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草色遥看近却无。远远看去有一层绿，走近了什么都没有。春天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它在和不在之间。你说它来了吧，你走近了看不见。你说它没来吧，你退远了又看见了。将来未来的东西是最好的。
17
《破阵子·春景》
【宋】晏殊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
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
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
笑从双脸生。
采桑路上遇见了东邻的女伴。她笑得那么好看。为什么笑？因为昨晚做了个好梦。为什么做好梦？因为今天斗草赢了。这个因果是反的。先有今天的开心才有昨晚的好梦。可她不管逻辑。她只管笑。笑从双脸生。年轻的人笑起来不需要理由。
18
《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
【宋】李清照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
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镂缝，山枕斜欹，
枕损钗头凤。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春天来了冰化了柳树发芽了梅花开了。她的春心也动了。可酒意诗情谁与共？没有人陪她。她一个人试新衣裳，一个人靠在枕头上面把钗头凤都压歪了。夜深了她剪灯花玩。剪灯花是无聊到极点才做的事情。她不是在剪灯花，她是在剪时间。把难熬的夜一截一截地剪短。
19
《春夜》
【宋】王安石
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香炉的香烧完了，更漏的声音快停了，风一阵一阵地凉。春色恼人睡不着。他说恼人。春天恼他。春天太好了让他睡不着。月亮把花的影子移到了栏杆上面。他看着花影一点一点地移过去。他一夜没睡。不是失眠，是春天不让他睡。
20
《王孙游》
【南北朝】谢朓
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
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绿草蔓延得像丝一样，杂树开出了红花。她说你不回来也就算了，可你就算回来花也谢了。她不是在说花。她是在说自己。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老了。花等不了你，我也等不了你。可我还是在等。
21
《城东早春》
【唐】杨巨源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写诗的人最喜欢的风景是早春。柳树才黄了一半还没匀开。等到花开得像锦缎一样的时候，满街都是看花的人，那就不稀罕了。最好的东西是还没有完全好的时候。将开未开比盛开好。因为将开未开的时候只有懂的人看得见。
22
《兰溪棹歌》
【唐】戴叔伦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凉月像眉毛一样挂在柳湾上面。山色映在水里像镜子里看的一样。下了三天桃花雨，半夜鲤鱼自己跳上了浅滩。鲤鱼上滩是因为水涨了。可你读着觉得鲤鱼是高兴。春天来了连鱼都高兴得往岸上蹦。
23
《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唐】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年华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若问闲情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问你要是问我的闲愁有多少，我告诉你。一川的烟草，满城的风絮，梅子黄时的雨。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铺天盖地的。烟草铺满了地，风絮飘满了城，梅雨下满了天。他的愁也是铺天盖地的。你量不完。
24
《苏溪亭》
【唐】戴叔伦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燕子不归春事晚。燕子还没回来春天就快过完了。她靠在栏杆上面等。等燕子也等人。一汀烟雨杏花寒。烟雨里面杏花是冷的。花都冷了人还不回来。
25
《春别曲》
【唐】张籍
长江春水绿堪染，莲叶出水大如钱。
江头橘树君自种，那不长系木兰船。
长江的春水绿得像能染东西。莲叶刚出水面只有铜钱那么大。江边的橘树是你亲手种的，你怎么不把船长长地系在这里呢。她问的是船，说的是人。你种了树你就该留下来。你种了树又走了，树替你留在这里了，人呢？
26
《桑茶坑道中》
【宋】杨万里
晴明风日雨干时，草满花堤水满溪。
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
天晴了雨干了草满了花满了水满了溪。一个小孩子在柳树阴底下睡着了。他的牛自己吃草，吃着吃着从柳阴的东边吃到了西边。小孩子不知道。他睡得沉。牛也不叫他。牛自己吃自己的。各自安好。
27
《更漏子·柳丝长》
【宋】晏几道
柳丝长，桃叶小。深院断无人到。
红日淡，绿烟晴。流莺三两声。
雪香浓，檀晕少。枕上卧枝花好。
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
深院里面没有人来。红日淡淡的绿烟晴晴的，黄莺叫了两三声。她躺在枕头上面，枕边有一枝花。春天的心思重，早上的妆化得迟。她在想昨晚的梦。梦里面有什么她没说。她只是想着想着就不想起来了。
28
《怅诗》
【唐】杜牧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他说是自己找春天去得太迟了，不要怪花期。等他到的时候花已经被风吹光了。只剩下绿叶成阴果子满枝。他说的是花，想的是人。他去得迟了。他想见的那个人已经嫁了，已经有孩子了。绿叶成阴子满枝。他迟了一步。一步就是一辈子。
29
《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
【宋】欧阳修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
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
人生何处似樽前！
堤上面的人追着画船跑，春水拍着堤岸，绿杨树后面有人在荡秋千。他头发白了还在头上插花。你别笑他。他说人生什么时候像酒杯前面这样快活呢？白发插花不是老不正经，是老了还舍得对自己好。
30
《淮中晚泊犊头》
【宋】苏舜钦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春天的阴云压着原野，草青青的。偶尔有一棵树开着花，在阴天里面亮得很。天阴的时候一棵开花的树特别亮。因为周围都是暗的，它亮。晚上他把船停在古祠下面，看满川风雨里面潮水涨起来。他不怕。他看着潮水涨。有些东西你拦不住，你就看着它来。
31
《春草》
【唐】唐彦谦
天北天南绕路边，托根无处不延绵。
萋萋总是无情物，吹绿东风又一年。
草长在天南天北所有的路边上。它的根扎到哪里就蔓延到哪里。可它是无情的东西。东风吹绿了它一年又一年，它不记得去年的东风。它只管绿。它不管是谁让它绿的。
32
《春行即兴》
【唐】李华
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
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芳树没有人看花自己落了。春山一路上鸟空叫着。花自落鸟空啼。自和空两个字是全诗最重的。自是自顾自的意思，空是白白地的意思。花白白地落了没人看，鸟白白地叫了没人听。春天好不好跟人没关系。人不在春天照样过。
33
《落花落》
【唐】王勃
落花落，落花纷漠漠。
绿叶青跗映丹萼，与群裴回上金阁。
影拂妆阶玳瑁筵，香飘舞馆茱萸幕。
落花飞，燎乱入中帷。
落花春正满，春人归不归。
落花度，氛氲绕高树。
落花春已繁，春人春不顾。
绮阁青台静且闲，罗袂红巾复往还。
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
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
与君落花院，台上起双鬟。
王勃写落花写了一整首长诗。花落了又落，落满了楼阁落满了舞馆。他说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花落了你捡不起来装不回去。年轻过了你也回不去了。他写这首诗的时候自己也年轻。可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年轻是留不住的。
34
《清平乐·风光紧急》
【宋】朱淑真
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
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
倩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
缱绻临歧嘱付，来年早到梅梢。
三月一眨眼就到了三十号。春天要走了她想留留不住。她跟春天说你明年早点来，到梅花枝头上就来。别等到三月才来。你早点来我就能多看你几天。她跟春天讨价还价。春天不还价。春天说走就走了。
35
《青门引·春思》
【宋】张先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
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
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
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的老毛病。每年春天他都这样。花快落了他就喝醉了。年年如此。他以为今年会好一点，没有。楼头的画角把他吹醒了，夜深了门关着，月亮把隔壁的秋千影子送过墙来。他没看见秋千，他看见了秋千的影子。影子比实物更让人难过。
36
《代春怨》
【唐】刘方平
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
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
早上残莺陪着她哭。她打开帘子只看见草长得密密的。东风时不时地吹进院子里来，千条杨柳全往西边倒。风往西吹柳就往西倒。她的心也是这样。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倒。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37
《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
【宋】李清照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
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
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大雁的声音断了，云是碧的。窗外面雪落着，炉子里面的烟直直地升上去。烛光底下凤钗亮着，钗头上的人胜轻轻的。春意看花难。她说春天想看花看不到。不是没有花，是她的心不在花上面。心不在的时候花开在眼前你也看不见。
38
《惜春词》
【唐】温庭筠
百舌问花花不语，低回似恨横塘雨。
蜂争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杨惜金缕。
愿君留得长妖韶，莫逐东风还荡摇。
秦女含颦向烟月，愁红带绿空迢迢。
百舌鸟问花花不说话。花低着头好像在恨横塘的雨。蜂抢着粉蝶分着香，只有垂杨舍不得自己的金丝。他说你留着吧，留着你的好看，别跟着东风摇来摇去。可花听不见。花只听东风的。东风让它摇它就摇，东风让它落它就落。
39
《苏幕遮·草》
【宋】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
独有庚郎年最少。
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
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
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草从长亭一直长到远方的路上。王孙走了不记得早点回来。梨花落尽了春天又过完了。满地残阳里面草的翠色跟烟一起老了。翠色和烟老。草也会老。春天的草是嫩的，到了暮春草就老了。颜色深了硬了不嫩了。跟人一样。
40
《行香子·树绕村庄》
【宋】秦观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
倚东风，豪兴徜徉。
小园几许，收尽春光。
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
飏青旗、流水桥旁。
偶然乘兴、步过东冈。
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秦观把春天写成了一个小村庄的样子。什么都是小的，小园小桥小路。什么都是轻的，东风青旗流水。他走过东冈看见了这一切。他用最简单的字把最好的春天装进去了。不用华丽的词。红白黄三个颜色就够了。
41
《和乐天春词》
【唐】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她化好了妆下楼来。满院子的春光被锁着，满院子的愁也被锁着。她走到院子中间数花朵。数着数着一只蜻蜓飞到了她头上的玉簪上面。蜻蜓不知道她在愁。蜻蜓把她的玉簪当成了一朵花。她愁着，蜻蜓在她头上歇着。这个画面又好笑又心酸。
42
《山房春事》
【唐】岑参
风恬日暖荡春光，戏蝶游蜂乱入房。
数枝门柳低衣桁，一片山花落笔床。
风暖日暖春光荡着。蝴蝶蜜蜂乱飞飞进了屋子里面。门口的柳枝低得搭在了晾衣架上，一片山花落在了笔床上面。春天闯进了他的书房。它不敲门。它带着蝶带着蜂带着柳枝带着花瓣就进来了。你拦不住。
43
《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
【五代】李煜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
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风回来了小院子里面草绿了，柳树发芽了，跟从前一样。竹声和新月也跟当年一样。可他不一样了。他满头白发。笙歌还在酒杯还在池塘的冰化了。什么都跟从前一样，只有他老了。当年的东西全在，当年的人不在了。
44
《子夜吴歌·春歌》
【唐】李白
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
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
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罗敷在绿水边采桑。白白的手在青色的桑条上面，红色的妆在太阳底下鲜亮。蚕饿了她要走了。你的五匹马不要留她。她不是不想留，她是有事要做。蚕等着她喂。再好看的人也要回去喂蚕。生活比风流大。
45
《春日京中有怀》
【唐】杜审言
今年游寓独游秦，愁思看春不当春。
上林苑里花徒发，细柳营前叶漫新。
公子南桥应尽兴，将军西第几留宾。
寄语洛城风日道，明年春色倍还人。
他一个人在长安看春天，看得不像春天。花白开了叶白绿了。朋友们在洛阳大概正在尽兴吧。他跟洛阳的风和日头带句话，明年把春色加倍还给我。他赊了一笔春天的账。明年要连本带利地还。春天欠不欠他不知道，他觉得春天欠他。
46
《立春偶成》
【宋】张栻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冰霜少了草木知道春天来了。草木比人先知道。人还在看日历呢草木已经感觉到了。它们不认字不看日历，可它们知道。它们用根知道，用芽知道，用皮知道。东风吹过水面，水面上的绿参差不齐地冒出来了。参差是不整齐的意思。春天来的时候从来不整齐。这里先绿那里后绿，高的先绿矮的后绿。它不排队。
47
《春思二首·其一》
【唐】贾至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
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草青柳黄桃花乱开李花飘香。春天什么都好。可东风不替他把愁吹走。春天的日子偏偏把恨拉得更长。白天长了恨也长了。冬天的恨短一点因为天黑得早。春天天长了你醒着的时间多了想的时间也多了。
48
《绝句》
【宋】志南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杏花雨沾在衣服上面想湿又没湿。杨柳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冷。一个和尚拄着拐杖在春天里面走。他写的春天是刚刚好的春天。雨不大不小，风不冷不热。什么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面。只有春天有这种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