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连载 · 百大诗词榜单】本期:第 96~100 首 / 全辑共 100 首(终章收官)
走过诗经的蒹葭白露,踏过盛唐的盛宴与烽烟,再到大宋词坛的斜风细雨,百大诗词的连载今天终于迎来了第100首的收官终章。
很多人常问,在生活的柴米油盐和奔波忙碌之余,我们为什么还要一读再读千百年前的古诗词?它既不能换成真金白银,也解决不了明天的难题。
其实读诗最大的意义,不在于附庸风雅,而在于当我们跌入低谷、面对人生的凄风苦雨时,能在古人的生命里找到一种不肯弯腰的从容与底气。
本期终章精选的五首压轴名篇,凝聚了古人在面对老病、风雨、喧嚣、生死与沧桑时的五种生命姿态,带我们领略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通透哲学。
第96首《登高》:古今七律之冠,在天地绝境中撑起风骨
如果要在古典诗歌里评选一首把沉郁与苍凉写到极致的作品,五十六岁杜甫流寓夔州时写下的《登高》,必定是无可争议的巅峰之作。
当时的杜甫过得极其狼狈,安史之乱的创伤尚未愈合,好友相继离世,自己一身重病寄居峡江,连重阳节登高想喝口菊花酒都因病被迫戒掉。
换作常人遭遇如此困境,大概早就写出了一副哀哀怨怨的落魄模样。但杜甫一抬笔,却以惊世骇俗的气魄打破了律诗的常规:八句全对,四联皆仗。
《登高》
〔唐〕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注:渚(zhǔ),江中小洲;落木,凋落之树叶;百年,借指晚年残生;新停,新近因病戒止饮酒。
你看颔联十四个字,杜甫舍弃了轻飘的落叶,换成了一个沉重的木字。整座三峡森林在深秋肃杀面前集体脱落,萧瑟枯木与滚滚江流在峡谷间交织奔涌。
颈联更是将地理万里、时令深秋、常年羁旅、暮年残生、百病缠身与孤身登台六重苦难层层叠压,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每一个漂泊者的心扉。
然而在尾联,老杜没有号啕大哭,而是以一种文人特有的自嘲收束全篇:想借酒浇愁,偏偏身体不争气;面对命运狂澜,唯有一声咽回肚里的苦笑。
大悲到了极致往往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以一副残破衰老的肉身,在无情的大自然与动荡时局面前,生生站立出一种不可撼动的挺拔风骨。
第97首《定风波》:黄州风雨徐行,活出一蓑烟雨任平生
如果说杜甫在绝境中展现的是沉雄的坚忍,那么一百多年后同样跌入命运谷底的苏东坡,则向世人展示了另一种充满烟火气的松弛与达观。
元丰五年春,因乌台诗案差点掉脑袋的苏轼被贬黄州。没有实权、薪俸微薄,甚至要在城东的荒坡上挥锄开荒,他却在泥泞里活出了别样滋味。
三月七日,苏轼与朋友在沙湖买田归途突遇暴雨,同行的人都被淋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唯独苏轼拄着竹杖、穿着草鞋在雨中信步徐行。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苏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穿林打叶指骤雨击打林木之声;芒鞋指草鞋;萧瑟处指方才遇雨受阻之地;也无风雨也无晴喻超脱宠辱之境。
莫听二字一出,便把风雨带来的慌乱一笔抹去。别人以为骏马华盖才算体面,他偏觉得竹杖草鞋轻捷如飞;既然躲不掉大雨,不如坦然迎上去。
斜阳终会穿透乌云,风雨也总有停歇的一刻。苏轼回望刚才淋雨的萧瑟荒道,忽然悟透了一个道理:世间的风雨与天晴,本就是自然常态。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真正的内心强大不是从未遭遇暴风雨,而是在任何风浪袭来时,心头都有一方安宁自洽的天地。
这种旷达并非没心没肺的傻乐,而是在看透生活的真相与荒谬之后,依然愿意热爱生活、在泥泞里哼着小调走下去的终极自愈。
第98首《青玉案》:满城狂欢灯火,守住阑珊处的孤傲清白
风雨中的旷达让人释怀,而在富贵温柔乡的喧嚣狂欢里守住自我,则需要另一种更为罕见、更为孤勇的清醒与定力。
南宋淳熙年间,一心梦想着率军收复中原的稼轩居士辛弃疾,却被困在繁华的临安城里,眼睁睁看着满朝文武沉醉在歌舞升平的偏安幻象中。
元宵佳节的夜晚,整个临安城火树银花、宝马雕车络绎不绝,达官贵人与满街游人笑语盈盈,尽情享受着盛大狂欢,把北方的山河抛诸脑后。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注:元夕指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玉壶喻皎洁明月;鱼龙舞指彩扎百戏灯舞;灯火阑珊指灯光稀疏零落之处。
辛弃疾在上半阕极尽笔墨铺陈元夕的热闹与奢华,把满城的火树银花写得如梦似幻,仿佛整个人间都在为这场狂欢沉醉痴迷。
然而镜头一转,在人群最密集、灯光最璀璨的中心舞台之外,那位词人却蓦然回首,把目光投向了最偏僻、最冷清的暗影角落。
灯火阑珊处站着的,何止是一位不慕虚荣的幽居佳人?那分明是辛弃疾自己不愿同流合污、不肯在醉生梦死中屈服的精神化身。
在全世界都随波逐流追逐虚华的时候,能勇敢退后一步守住自己的初心与清白,这是中国文人骨子里最高贵的孤独。
第99首《过零丁洋》:文明至暗绝境,留取丹心照亮青史
如果说辛弃疾的孤独是在繁华喧嚣中守护清醒,那么文天祥所面对的,则是文明倾覆与生死大劫面前最严峻的终极抉择。
南宋祥兴元年,崖山大决战前夕,南宋最后的水师被重重包围。文天祥在五坡岭不幸被俘,被元军押解在战船上驶过波涛汹涌的零丁洋。
元军统帅张弘范百般威逼利诱,要求这位宋朝右丞相写信招降坚守崖山的张世杰,文天祥取过笔墨,写下的却是这首震撼青史的七律绝唱。
《过零丁洋》
〔宋〕文天祥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注:起一经指由精通儒家经书登科入仕;四周星指历经四年转战;干戈指战争;丹心指赤诚赤胆之心;汗青指史册。
诗中用风中柳絮与暴雨浮萍,生动刻画了山河破碎与个人命运的无力感;惶恐滩与零丁洋的地名巧对,道尽了兵败国亡的悲怆与孤立无援。
然而在最后一联,悲凉的情调骤然化为金石之声:自古凡人皆有一死,只要能将一颗滚烫的赤胆忠心留存史册,纵使粉身碎骨又何足惧?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肉体可以被毁灭,江山可以被改易,但文明的尊严与气节之光,永远无法被铁骑踏灭。
文天祥以最从容的姿态走向从容就义,他用生命给千百年来的后世树立了一根精神标杆: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本身更重要、更高贵。
第100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千古兴亡都付笑谈中
走过杜甫的沉郁、东坡的豁达、稼轩的清高与天祥的浩然正气,这漫长的一百首诗词,终于来到了整套榜单的终极压轴之作——杨慎的《临江仙》。
很多人熟悉这首词,是因为它是老版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的开篇曲,但很少有人细想过,写出如此宏大历史浩叹的作者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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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人杨慎曾是正德六年的殿试状元,内阁首辅之子,二十四岁便名满天下。然而因大礼议惨遭嘉靖皇帝廷杖两次几乎毙命,随后被发配滇南永不赦免。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明〕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注:东逝水借奔流江水喻岁月无情流逝;渔樵代指避世山水的隐逸高士;江渚指江边浅洲;笑谈中指将千古沉浮化作坦然相对。
从云端跌落到极边瘴疠之地,杨慎在云南保山一住就是三十多年。在经历了人生的至悲至喜之后,他站在江边回望三千年的历史风云。
上半阕里,帝王将相、枭雄霸主的功业与争夺,在奔流不息的长江与亘古不变的青山夕阳面前,转瞬间全化作了过眼云烟的浪花泡沫。
而下半阕的落脚点,更显出一种超然的大慈悲与大彻大悟:白发渔夫与樵夫在江滩上相逢,就着一壶浊酒,把千古兴亡都化作了平淡的谈笑。
这种笑谈不是冷眼旁观的虚无,而是看透事物演变规律后的最高自洽:既然世事沧桑终将归于平静,何不放下执念,珍惜眼前的清风与明月?
回望这一百首传世经典,我们仿佛与千百年间最优秀的灵魂同桌对饮了一场长夜未央的酒席。他们哭过、笑过、挣扎过,却从未向庸俗认输。
诗词从不是高悬在殿堂里的冷冰冰器物,而是先贤用血泪和深情为我们写下的生存备忘录,提醒我们在疲惫平凡的生活里,永远葆有一颗温热的心。
百大榜单的连载虽在此落幕,但诗意的人生才刚刚启程。愿你在往后的岁月里,也能像东坡一样从容徐行,在一蓑烟雨中自得其乐、活出坦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