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我。
——朱敦儒《卜算子·古涧一枝梅》
独自风流，独自香，连明月都来寻了。这两句写梅，写的是一种不需要人懂的自足，风流是自己的，香是自己的，不向人展示，不求人赏，明月来了，是月识得梅，不是梅等着月，这种相遇，比什么都干净。
02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二十》
琴弦一拂，遗音还在，可那音里装的，是当年的寂寞心。声音里藏着的记忆，遗音是留下来的，寂寞心是当年没有说出口的，弦断了，音还在，音里的心，比音走得更远，更久。
03
山上雪如梅，山下梅如雪。
寂寞对空山，幽香共谁折。
——宗臣《梅雪曲》
山上的雪像梅，山下的梅像雪，寂寞地对着空山，这幽香要与谁同折呢。雪与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合不拢，寂寞对空山是境，幽香共谁折是问，问了，空山不答，香还在，人还在等。
04
一声羌笛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
——元·王冕《梅花》
一声羌笛，没有人看见，无数梅花落在野桥上。这两句写的是一种无人在场的美，笛声是有的，可无人见，梅落是有的，可也无人见，美发生了，没有观众，只有野桥接住了那些落花，接住了，就是见过了。
05
渌水带青潮。水上朱阑小渡桥。
——宋·晏几道《南乡子》
清澈的水带着青色的潮涌，水上有朱栏，有小小的渡桥。晏几道这两句颜色极好，渌是水的透明，青是潮的颜色，朱是阑的暖，三种颜色叠在一条小渡桥上，是江南水乡最寻常也最动人的一幅画，寻常到随处可见，动人到无法描摹。
06
月寒江清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黄金。
——李白《白纻辞三首》
月是寒的，江是清的，夜沉沉地压着，美人一笑，值千黄金。李白这两句写夜与人的对比，夜是冷的，笑是暖的，千黄金不是价格，是那一笑在这沉沉夜里的分量，夜越寒，笑越贵，这是李白才算得出的账。
07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
——宋·李清照《添字丑奴儿》
窗前不知谁种了芭蕉树，阴影铺满了整个中庭。表面上问种树的人，问的是心里积压已久的郁闷，芭蕉阴满中庭，把整个庭院都遮住了，遮住的是光，也是心里那点想透气的念头。
08
漫扫白云看鸟迹，自锄明月种梅花。
——清·郑燮《自题联》
扫开白云去看鸟的痕迹，锄开明月来种梅花。把不可能的事写得自然，云是扫不开的，月是锄不了的，可写出来，偏偏觉得是真的，是一个心里住着仙境的人，把日常的扫地锄园，写成了与天地的往来。
09
却把渔竿寻小径，闲梳鹤发对斜晖。
——唐·张志和《渔夫》
拿着渔竿去寻那条小径，闲闲地梳着白发，对着斜晖。这两句写的是老去的从容，渔竿是寻路的工具，鹤发是时间的证明，斜晖是陪伴，闲梳两字是关键，老了，发白了，可梳得不慌，梳得有仪式，是真正与岁月和解了的人。
10
风雪飘零忽到家，琴书犹是旧生涯。
——李汛《腊月廿八日抵家》
风雪里飘零，忽然到家了，琴书还是旧日的那副样子。这两句写归来，写的是家的不变，飘零是动的，忽到家是停下来了，可最令人心动的是琴书犹是，外头变了多少，家里这两样还在原处，还是旧生涯，旧字比新字更令人眼热。
11
林木含白露，星斗在青天。
——贾岛《口号》
林木上含着白露，星斗在青天里挂着。贾岛这两句写得极净，含字是轻的，露是早晨的，星斗在青天是夜里的，可这两句放在一起，是一种跨越时辰的清旷，不管是晨是夜，天地都是清的，人在其中，也跟着清了。
12
轻舟忽向窗边过，摇动青芦一两枝。
——宋·姜夔《湖上寓居杂咏十四首·其二》
轻舟忽然从窗边过去了，摇动了青芦一两枝。姜夔这两句写得轻，轻到像一个意外，忽字是不预期，一两枝是极小的动静，舟过了，只留下芦枝的摇动，摇着摇着，舟不见了，芦枝还在轻轻地晃，像在说，刚才有人来过。
13
寻花时傍碧溪行，看云独倚青松坐。
——宋·张抡《踏莎行》
寻花时沿着碧溪走，看云时独倚着青松坐。这两句写的是两种独处的方式，寻花是动的，看云是静的，碧溪和青松是陪伴，傍和倚是依靠的姿态，有溪有松，独处就不是孤独，是有所依的自在。
14
艇子慢摇归去，莫搅碎、一湖月。
——宋·姚勉《霜天晓角·湖上泛月归》
小艇慢慢摇着归去，不要搅碎了这一湖的月。姚勉这两句写的是对美的珍惜，慢摇是小心，莫搅碎是请求，请求谁？请求摇桨的人，也请求风，也请求所有可能打扰这一湖月的存在，月在湖里，比在天上更易碎，碎了就是真的散了。
15
莫怪灵山留一笑，如来原是卖花人。
——清·澄波《折木樨》
不要奇怪灵山上留下那一笑，如来本来就是卖花的人。澄波这两句写得极有禅意，留一笑是拈花微笑的典故，卖花人是最世俗的身份，把如来说成卖花人，不是亵渎，是通透，佛法在花里，花在人间，卖花就是度人。
16
人间三五夜，误了镜中人。
——陈曾寿《临江仙》
人间的十五夜，耽误了镜中那个人。这两句写月圆之夜，写的是一种对照，人间三五是外头的热闹，镜中人是自己照见的，热闹是外头的，可镜里的人是寂的，三五夜的圆满，误了镜中人的等待，圆与缺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17
人坐群峰青里。听泉流，一窗秋。
——清·蒋春霖《西溪子·壑轩为周存伯赋》
人坐在群峰的青里，听着泉水流，一窗都是秋。蒋春霖这几句把人置在最大的背景里，群峰青里是山的怀抱，泉流是声，一窗秋是视野，人坐在里头，不说话，不做事，听泉听秋，就是一整个下午最好的用法。
18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陶渊明《饮酒·幽兰生前庭》
幽兰生在前庭里，含着香气等待清风来。陶渊明写兰，写的是一种有所待的安静，含熏是准备好了，待清风是等着，兰不主动散香，等风来了，风把香带走，这是兰的方式，也是陶渊明的方式，等，是一种有尊严的存在。
19
当时暗水和云泛酒，空山留月听琴。
——宋·王沂孙《八六子·扫芳林》
当年暗水和云里泛着酒，空山里留住月亮听琴。王沂孙把往事写得像仙境，暗水和云是朦胧的，泛酒是飘逸的，空山留月听琴是极致的，这些当年发生过的事，如今只是一个当时，当时之后，仙境散了，人还在，记忆把那场琴声留住了。
20
采芙容。赏芙蓉。小小红船西复东。相思无路通。
——宋·袁正真《长相思·南高峰》
采芙蓉，赏芙蓉，小小红船西了又东，相思却无路可通。袁正真这几句写的是行动与心情的落差，船是动的，人是忙的，可相思是不通的，走了那么多路，采了那么多花，还是到不了想到的地方，芙蓉是借口，动起来，是为了不去想那条通不了的路。
21
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宋·周密《高阳台》
最令人牵挂，把梅花折尽了，也难以寄出这份相思。周密这几句写的是寄托的无力，折梅是古人寄相思的方式，可折尽了，还是难寄，不是梅不够，是相思太重，任何东西都载不动，载了也送不到，这难字是千斤重的。
22
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宋·蒋氏女《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
白草黄沙，月亮照着孤村里的三两户人家。蒋氏女这两句写边地，写得凄清，白草和黄沙是颜色，是荒凉的底色，月照孤村是光，三两家是稀少的人气，月来了，照了，可三两家是孤的，月的照临，反衬出了村子的荒寂。
23
桥上水光浮雪。桥下柳阴遮月。
——宋·李石《如梦令·桥上水光浮雪》
桥上水光浮着雪，桥下柳阴遮住了月。李石这两句把一座桥写成了两个世界，上有水光雪，下有柳阴月，上是白的，下是暗的，雪和月各在各的地方，桥把它们隔开了，可隔着桥，两种美各自完整。
24
暮云平，暮山横。几叶秋声和雁声，行人不要听。
——万俟咏《长相思·山驿》
暮云铺平，暮山横陈，几片落叶的秋声里和着雁声，行人不要听。万俟咏这几句写行路，最后一句是叮嘱，行人不要听，是因为听了就走不动了，秋声和雁声是两把钥匙，一听，心里的门就开了，开了就收不住，不如不听，把心关着，走下去。
25
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宋·秦观《临江仙》
月高了，风停了，露华清凉，微波澄净不动，冷冷地浸着一天的星斗。秦观这三句写夜的深静，高、定、清、澄是四种安静，冷浸是感受，一天星是倒映，星在天上，也在水里，水和天在这一夜里合成了同一片，清凉而无边。
26
林风纤月落，衣露净琴张。
——杜甫《夜宴左氏庄》
林间的风里纤细的月落下来，衣上沾了露，琴也展开了。杜甫这两句写夜宴前的时刻，纤月落是光线，衣露是触感，净琴张是准备，三样东西都是轻的，都是动作之前的静，宴还没开始，气氛已经到了。
27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
高楼上送客，喝不醉，寒江上一颗如明月般寂寂的心。王昌龄这两句写送别，不能醉是心里有事压着，喝不下去，寒江明月心是自比，心清白如月，可月是孤的，寒江是冷的，这颗清白的心，在寒江里独照，是真正的寂寞。
28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
——宋·陈克《菩萨蛮》
绿草蔓延着墙，青苔围着院，中庭日光淡了，芭蕉叶卷着。陈克这两句写的是一处被植物占领的院落，芜和苔是生命的蔓延，日淡和蕉卷是下午将晚时的状态，这院子是有人住的，可住得这样静，静到植物都长满了，才显得有生气。
29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宋·苏轼《行香子·述怀》
清夜里无尘，月色白如银，斟酒的时候，要斟满了才好。东坡这几句写夜里独酌，无尘是干净，月色如银是光线，须满十分是对自己的要求，不将就，不半杯，满了才是对这清夜月色应有的敬重，这是东坡待自己的方式。
30
湖水清，江湖漾，天边斜月，新雁两三行。
——元·贯云石《小梁州·秋》
湖水清，江湖漾着，天边斜月，新雁两三行。贯云石这几句把秋江夜景铺开，清是水的质地，漾是水的动态，斜月是天上的，新雁是飞过的，几样东西都是轻的，都是动的，合在一起，是秋夜最流动的一幅画。
31
流水断桥芳草路，淡烟疏雨落花天。
——唐·牟融《陈使君山庄》
流水断桥，芳草路，淡烟疏雨，落花天。牟融这两句把春末的景致排列开来，流水是动的，断桥是断的，芳草是覆的，淡烟是薄的，疏雨是稀的，落花是飘的，每一样都是将散未散的状态，合在一起，是春天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批景致。
32
无端星月浸窗纱。一枝寒影斜。
——宋·赵长卿《阮郎归·客中见梅》
无端地星月浸着窗纱，一枝梅的寒影斜过来。赵长卿这两句写客居见梅，无端是不知为何，星月浸纱是光在渗进来，寒影斜是梅的身影，光是外头的，影是梅的，两者通过窗纱相遇，把异乡的夜过得竟有几分幽美。
33
数枝门柳低衣桁，一片山花落笔床。
——唐·岑参《山房春事》
几枝门边的柳条低垂着衣架，一片山花落在了笔床上。岑参这两句写的是春天在室内的渗透，柳低衣桁是柳进了屋，山花落笔床是花也来了，春天不待邀请，自己送上门，送到衣架上，送到笔床上，送到人最日常的地方。
34
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元·赵善庆《普天乐·秋江忆别》
晚天长，秋水苍，落日在山腰，斜阳在雁背上。赵善庆这几句把黄昏写成了多层叠加的景，天是长的，水是苍的，日落在山腰是一个位置，斜阳在雁背是另一个角度，同一个傍晚，光在不同的东西上，各有各的色，各有各的温度。
35
花香满院，花阴满地。夜静月明风细。
——元·许有壬《鹊桥仙·赠可行弟》
花香满院，花阴满地，夜静了，月明了，风细了。许有壬这几句写夏夜，满字用了两次，香是满的，阴是满的，院和地都被花占满了，可夜里是静的，月是明的，风是细的，热闹的满，配上宁静的夜，是夏夜里最圆满的组合。
36
溪光不尽，山翠无穷。有几枝梅，几竿竹，几株松。
——宋·汪莘《行香子·腊八日与洪仲简溪行其夜雪作》
溪光不尽，山翠无穷，有几枝梅，几竿竹，几株松。汪莘把冬日山行写成了一幅简笔画，溪和山是大的背景，梅竹松是小的点缀，几字用了三次，不多，不拥挤，这种几分，是真正懂得留白的人，把天地之间的空旷，也算了进去。
37
柴门兼竹静，山月与僧来。
——钱起《山斋独坐，喜玄上人夕至》
柴门和竹子都是静的，山月和僧人一起来了。钱起这两句写客至，写的是三位来客，山月、僧、竹，都是静的，都是清的，月和僧同来，说明来客是与月同级别的存在，这种礼赞不动声色，把僧的清高藏在与月同行里。
38
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
两地惜春风，何时一携手。
——张碧兰《寄阮郎诗》
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两地各自珍惜这春风，不知何时才能携手。张碧兰把两人的距离写成了花与柳之间的距离，花是艳的，柳是柔的，春风是两地共有的，可春风来了，各在各的地方，携手是愿望，何时是不知道，不知道比知道更难熬。
39
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
——邓剡《唐多令·雨过水明霞》
只有南来的无数雁，和着明月，宿在芦花里。邓剡这句写秋江，雁是南来的，月是陪着的，芦花是宿处，三样东西在同一个夜里相遇，雁不知道月，月不知道芦花，可它们都在那里，在那里就是一种陪伴，不说话的陪伴，比说话的更久。
40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戴复古《江村晚眺》
一双白鸟临水而立，见了人，惊起飞入芦花里去了。戴复古这两句写的是一场意外的相遇，鸟是立着的，人来了，鸟惊了，飞走了，入芦花是消失，可芦花荡动，还留着鸟飞过的痕迹，来了，又走了，只剩芦花记得这一场惊扰。
41
我是长安倦客，二十年、软红尘里。
无言独对，青灯一点，神游天际。
——文廷式《水龙吟·落花飞絮茫茫》
我是长安的倦客，在软红尘里沉浮了二十年，无言独对着一点青灯，神思游到了天际。文廷式这几句写的是一种彻底的疲惫，倦字是基调，二十年是时间的重量，无言是说不出，青灯是此刻，神游天际是出走，身在灯前，心早飞远了。
42
水边朱户。尽卷黄昏雨。
——苏轼《点绛唇·红杏飘香》
水边的朱户，把黄昏雨都卷进来了。东坡这两句写傍晚，尽卷是动作，是把雨都收进来，朱户是门的颜色，黄昏雨是时间的颜色，红和黄昏是暖色的，雨是湿的，收进朱户，就是把这一场湿润的傍晚，都收进了室内，关上了，暖意和雨气并存。
43
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
——刘季孙《题饶州酒务厅屏》
燕子在梁间呢喃，是什么事来惊扰梦里的闲适。刘季孙这两句写的是梦被燕语惊醒的那一刻，呢喃是软的，语梁间是细小的，本来不该惊人，可闲梦是轻的，轻梦更怕声，底事一问，不是真的生气，是半醒时的嗔怪，带着温柔。
44
一夜相思，水边清浅横枝瘦。
——陈亮《点绛唇·咏梅月》
一夜的相思，水边清浅处，横着一枝清瘦的梅。陈亮这两句把相思和梅并置，相思是内里的，梅是外头的，清浅是水的，瘦是梅的，相思是重的，梅是瘦的，重的相思压在瘦的梅上，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说不清，梅也不言，只是瘦着，横着，在水边等着。
45
终古闲情归落照，一春幽梦逐游丝。
——纳兰性德《浣溪沙·杨柳千条送马蹄》
千古的闲情都归入落照，一春的幽梦都随着游丝飘散了。纳兰这两句写散，闲情归落照是随着夕阳消散，幽梦逐游丝是随着柳絮飘走，两种消散都是轻柔的，不是碎裂，是融入，融进落照里，融进游丝里，散了，就是天地的一部分了。
46
吴越青山明月里，舟人齐唱异乡歌。
——郑协《钱塘晚望》
吴越青山和明月里，舟上的人们一起唱着异乡的歌。郑协这两句写的是一种奇特的处境，青山明月是美的，是此地的，异乡歌是舟人带来的，是别处的，两种东西在同一个夜里并置，美景是在地的，歌是飘泊的，歌在美景里响，更显漂泊。
47
夜静寒花落，庭空芳草秋。此心尝百折，日夜水东流。
——葛宜《有怀》
夜静了，寒花落，庭空，芳草入了秋，这颗心经历了百般折磨，日夜如水向东流。葛宜这几句写的是消磨，花落庭空是外头的，心折百转是内里的，水东流是时间，时间不管花落不落，心折不折，日夜地流，流着流着，把什么都带走了。
48
那得似、空山静夜，傍疏篱、清浅小溪横。
——朱晞颜《一萼红·盆梅》
哪里比得上空山静夜，就在疏疏篱笆旁，清浅小溪横过去。朱晞颜替盆梅说话，盆梅是被移植的，它向往的是疏篱和小溪，是空山静夜，不是盆里的精心照料，野处才是梅的本来去处，那得似是羡慕，也是遗憾。
49
梦回何处一声笛，人静山幽天正凉。
——裘万顷《次余仲庸松风阁韵十九首 其十四》
梦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笛，人是静的，山是幽的，天气正凉。笛声是梦与醒之间最模糊的存在，不知从哪来，不知是梦里的还是真的，人静山幽是醒来的感受，天正凉是气候，三者叠在一起，是那种不知身在梦里还是醒着的迷离时刻。
50
疏雨洗天清，枕簟凉生。井桐一叶做秋声。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邓剡《浪淘沙·疏雨洗天清》
疏雨把天洗清了，枕席生了凉意，井边梧桐一叶落，做了秋声。谁来怜念这漂泊的身子，轻如落叶，千里飘零。邓剡这几句写的是寄身异乡的清寂，一叶做秋声是最小的秋，谁念是真正的无人，客身轻似叶是自比，叶是无根的，是被风决定去处的，飘零不是选择，是命。
51
趁芦花晚潮，泊垂杨画桥，自一种江湖乐。
——陈铎《渔家六首》
趁着芦花晚潮，把船泊在垂杨画桥旁，这是另一种江湖的乐趣。陈铎这几句写渔人的安居，趁晚潮是时机，泊画桥是停驻，自一种是独有的，不必羡慕旁人的乐，江湖里有江湖的乐法，芦花和垂杨就是渔人的庭院，够了。
52
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
——张炎《八声甘州·记玉关踏雪事清游》
折了芦花送给远方的人，零落着，一身都是秋。张炎这两句写的是送别的物与情，折芦花是动作，赠远是方向，零落一身秋是自己的处境，送出去的是芦花，留下来的是秋，秋是自己的，是送走了人之后，身上剩下的全部。
53
渡口双双飞白鸟，烟袅，芦花深处隐渔歌。
——阎选《定风波·江水沉沉帆影过》
渡口双双白鸟飞起，烟袅袅，芦花深处隐着渔歌声。阎选这三句写江口，双双是成对的，与漂泊者的孤独相对，烟袅是模糊的，渔歌是隐约的，美不是鲜明的，是隐在芦花深处的，找不到，只能听，听了，就不想走了。
54
夜卧闻夜钟，夜静山更响。
——张说《山夜闻钟》
夜里卧着听夜钟，夜越静，山里的钟声越响。张说这两句说的是静与响的辩证，夜静是条件，更响是结果，静不是没有声，是把别的声都收走了，只留这一声钟，钟声因为静而放大，放大的钟声，把夜写得比静更静。
55
苑墙曲曲柳冥冥，人静山空见一灯。
——姜夔《湖上寓居杂咏·其九》
苑墙曲曲折折，柳色冥冥，人静了，山空了，远远见到一点灯光。姜夔这两句写夜间独处，曲曲是路的形，冥冥是柳的暗，人静山空是寂，一灯是唯一的光，那一点灯远远的，是夜里最小的暖，可见到了，心里就有一个落点。
56
五月南塘水满，吹断，鲤鱼风。
——毛奇龄《荷叶杯·五月南塘水满》
五月南塘水满，风吹来，把鲤鱼风都吹断了。毛奇龄这几句写夏日水塘，满是盛的，吹断是动的，鲤鱼风是旗幡，风吹断了旗，说明风是真的来了，五月的风是有力气的，把满塘的水都吹皱了，把鲤鱼旗都吹断了，来得这样快，来得这样足。
57
山黛浓于染，丹枫閒翠竹。
远见白日间，山僧结小屋。
——高攀龙《韬光山中杂诗 其二》
山色浓得像染上去的黛色，丹枫和翠竹在一处，远远看见白日里，山僧在那里结了一间小屋。高攀龙这几句把山中秋景写得色彩饱满，黛、丹、翠是三种颜色，小屋是最小的人迹，山色浓，人迹小，对比出了山的大和人的微，山僧在其中，是最合适的尺度。
58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李商隐《板桥晓别》
水仙想乘鲤鱼而去，芙蓉在一夜里流了许多红泪。李商隐这两句把别离写成了神话，水仙乘鱼是离去的方式，芙蓉红泪是留下的东西，神话里的离别比人间更华美，可华美里的泪是真的，一夜流了多少，芙蓉的颜色就深了多少。
59
日暮山寂然，树响栖乌下。独行深涧边，野华摘成把。
——高攀龙《韬光山中杂诗 其四》
日暮山里寂然，树响着，栖乌落下，独行在深涧边，把野花摘成一把。高攀龙这几句写山中独行，寂然是静，树响乌下是动，一静一动，独行是孤，野花摘把是满，一孤一满，日暮山里独行的人，手里握着一把野花，不算孤，算是天地给的陪伴。
60
为我一场清梦、去相亲。
——欧阳澈《虞美人·玉楼缥缈孤烟际》
为我做一场清梦，去与那人相亲。把相思的方式交给了梦，醒着去不到，就托梦去，梦是轻的，清的，清梦里的相亲是醒着无法实现的，托付给梦，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梦来了，就去，去了，哪怕是梦里，也算是见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