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的新微博在"星光杯"结束后的第三天发出。全文只有三句话。
"我去了星光幼儿园。我看了'星光杯'。我错了，教育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没有"然而"或者"但是"。这条微博的转发量是上一篇炮轰帖的三倍。评论区的风向在24小时内彻底翻转。当初骂"娱乐至死"的那群人沉默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蜂拥而至的"求问怎么报名星光幼儿园""你们还招实习生吗""带一个二十几岁的大龄儿童吗"。
"电竞幼师"这个热词从"争议"变为了"现象"。有教育媒体发文《游戏化的边界与可能》，开头第一句就引用了沈砚第三卷笔记里的原话："最好的教育，不是教你如何'补刀'，而是教你为何而'战'。"
而这句话的出处——沈砚那本黑色笔记本——正被它的主人锁在宿舍抽屉最底层。锁完之后他又打开了，把那页写字的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然后又把锁重新锁上了。
实习的最后一天，林莞尔的成绩单上盖着"优秀"的红章。
园长亲自把成绩单递给她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园长没有说太多夸奖的话，只拍了拍林莞尔的手背，说了一句："你要是毕业了不回来，我拿老花镜追到你学校去。"
林莞尔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嘿嘿笑了一声。
庆功宴设在幼儿园附近的火锅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林莞尔、沈砚、赵青青、周老师、还有四个关系最熟的家长代表，园长坐在主位上，拿着筷子给每个人涮毛肚。
三杯酸梅汤下肚，气氛开始松下来。赵青青拍着桌子嚷嚷："所以当初是谁举报谁来着？沈砚你写的那封举报信最后怎么处理的？"
沈砚端着酸梅汤杯的手指紧了紧："……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周老师起哄，"园长该不会把举报信裱起来挂在墙上了吧？"
园长笑呵呵地接话："没挂墙上。我放抽屉里了，留着做纪念。"她喝了口茶，看了沈砚一眼，"等小沈小林结婚的时候，我当贺礼送给他们。"
满桌哄笑。沈砚刚喝进去的半口酸梅汤呛了一下，咳了三声。林莞尔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背，力道一如既往地不小："你慢点。"
沈砚咳完，脸上的红已经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了。
火锅吃到尾声，赵青青忽然把筷子一放："等等，我有个问题。沈砚，你现在对林莞尔的评价——跟两个月前那封举报信相比，变了吗？"
满桌安静了三秒。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沈砚身上。
沈砚放下杯子。他慢慢转过身，面对林莞尔。后者正咬着酸梅汤的吸管，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倒是说啊"的戏谑和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变了。"沈砚开口。他的声音在火锅的热气里有些涩，但还算稳，"两个月前我觉得你在破坏规则。后来我发现你只是换了一套规则。再后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包间里很安静，连隔壁桌划拳的声音都好像远了。
"林莞尔同学。"他说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和两个月前在笔记本上写"实习生林莞尔"的那句一模一样的开头。但这一次，后面的内容完全不同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确认你的教学方式虽然有悖常理，但效果卓著。你的方法从根本上解决了幼儿主动性激励的问题，且团队协作数据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沈明远教授后来私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你'用最不教育的方式做了最教育的事'。"
林莞尔的吸管从嘴里滑了出来。
"所以——"沈砚的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他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平稳，但他推眼镜那只手在轻微地抖，"我收回两个月前的全部评价。并且，我以我个人名义——"
整个包间屏住了呼吸。园长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赵青青的筷子悬在一块毛肚上。
"'举报'你偷走了我的心。"
沈砚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金丝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很轻地看着她，下巴微微绷着。
两秒寂静。
"请'法庭'判决——"他的声音最后微微颤了一下，"我是否有资格成为你的永久队友？"
林莞尔把酸梅汤杯放在了桌上。她看着沈砚，看着他那张从脖子红到额头的脸、那只还在抖的推眼镜的手、那双在火锅白汽后面亮得像开了透视一样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轻蔑、没有调侃、没有"菜鸡"的优越。她像看一个终于打出了一波漂亮操作的萌新队友，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嘴角弯上去又压住又弯上去。
"沈砚。"她叫他全名。
"……在。"
"两个月前你举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没有。"
"那现在呢？"
沈砚终于松开那只攥得发白的拳头。他做了一个全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两个月前那行工工整整的举报记录还留在上面："实习生林莞尔，多次发表不当言论——"
林莞尔凑过去看了，噗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沈砚撕下了那一页。撕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对一个旧版本的自己执行终结。碎纸片落进火锅汤底里，被红油裹着翻了两个身。
"——记录已删除。"他说。
林莞尔站起来。包间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她走到沈砚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男生——此刻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金丝眼镜歪了半毫米，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皮肤。
她弯腰，伸手把那颗扣子给他系上了。
"队友申请批准。"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冲他歪了歪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林莞尔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学猫叫》的视频存根："下次你给我一个人唱一遍全曲。我要录。"
沈砚的脸唰一下又红透了。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能把天花板掀翻的尖叫声和起哄声。豆豆妈率先站起来鼓掌，萱萱爸扯着嗓子喊"在一起"，园长把茶杯一放，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冲两个人扬了扬："贺礼我准备好了！"
林莞尔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沈砚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终于没绷住笑了出声。她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
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
那只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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